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715269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716061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8719) "第4章 租界风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租界风云,是个闷热的午后。。那是三个月前的旧伤,被车把划了一道口子,随便裹了裹就继续干活,现在整条小腿肿得发亮,脓血顺着伤口往外渗。“得切开排脓。”陆沉舟说,“会疼,你忍着。”,点点头。,眼睛瞪得溜圆——这是他第一次看陆沉舟做清创手术。陆沉舟手很稳,一刀下去,脓血涌出,他用浸过石炭酸的纱布擦拭创口,然后刮掉腐肉,再消毒、上药、包扎。。,但愣是没吭一声。包扎完了,他哆嗦着问:“先生,多少钱?”“不用钱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你这腿三天之内不能沾水,七天之内不能干重活。能做到吗?”:“先生,不干活一家老小吃啥?”,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铜板:“借你的。好了再还。”,眼眶红了,跪在地上磕了个头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:“师父,您这又是不收钱又是借钱的,咱这医寓快成善堂了。”“本来就是善堂。”陆沉舟擦着手,头也不回,“有意见?”
“没、没意见。”沈朴存缩了缩脖子,“我就是心疼咱们那点家底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不是普通病人那种小心翼翼的敲门,是“砰砰砰”三下,又重又稳,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常四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,戴着顶草帽,看着像个普通商人。但他身后那两个人——虽然也穿着便服,可那站姿、那眼神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“请问,陆沉舟陆先生是在这儿吗?”领头的中年人摘下草帽,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。
陆沉舟愣住了。
那张脸他见过——八里桥之战前夜,破庙门口,那个满身血污的将领。
裕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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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“陆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
裕禄坐在院子里那张瘸腿的条凳上,接过常四递来的粗瓷碗,喝了一口凉茶。他没有嫌弃的意思,喝得很坦然。
陆沉舟坐在他对面,也在喝茶。两个人都没急着开口。
院子里很静。小枣儿躲在屋门后面,露出半张小脸偷看。那只鸡在墙角刨土,刨得咯咯响。
“您怎么找到我的?”陆沉舟先开了口。
“天津城就这么大,打听个郎中还不容易。”裕禄放下碗,“通州战场上救人的那个,到天津后开医寓的那个,不收穷人诊金的那个——你这名声,比你想象的要响。”
陆沉舟没接话。
裕禄看了看四周,目光在那间破屋、那个漏风的棚子、那几个泥地上晾着的草药上扫过,最后落回陆沉舟脸上。
“先生大才,就屈居在此?”
“这儿挺好。”陆沉舟说,“能救人。”
“救人……”裕禄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叹了口气,“去年八里桥那一仗,你要是能在战场上,能多救多少人?”
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:“救不了多少。那场仗不是救几个人就能赢的。”
裕禄的眼神黯淡了一下,但很快又亮起来:“先生果然明白人。那我就不绕弯子了——我想请先生出山。”
“出山?”
“对。”裕禄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我如今在天津办洋务,练新军。缺的就是先生这样的人——懂医、懂药、懂洋人的玩意儿。先生若肯来,条件您开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,没说话。
裕禄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接话,又道:“我知道先生不图钱。那我就直说——先生在这儿能救十个人,到我那儿能救一百个人。新军三千号人,每年病死的、伤死的,比战场上阵亡的还多。先生若有心救人,那儿才是最需要您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,戳中了陆沉舟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“练新军……用的是洋枪?”
“对。”
“洋炮?”
“正在买。”
“练洋操?”
“请了英国教官。”
陆沉舟点了点头,又问:“练出来之后呢?打谁?”
裕禄一愣,然后笑了,笑得很苦:“先生这是在考我。打谁?十年前打洋人,没打过。去年打洋人,又没打过。练新军是为了什么?不就是为了有一天,能打得过他们?”
“打得过之后呢?”
“之后?”裕禄想了想,“之后……该守的守,该保的保。不让洋人再进北京,不让老百姓再遭那场仗的罪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。
迂腐吗?迂腐。毕竟是个满清将领,眼睛里还有“皇上”有“朝廷”。但他说“不让老百姓再遭罪”的时候,那眼神是真的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裕禄站起来,重新戴上草帽:“好,三天后我再来。”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:“对了,有个东西,差点忘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陆沉舟。
陆沉舟打开一看,愣住了——是一支缝合针,和他急救包里带的那种一模一样,只是针眼处有些锈迹。
“去年八里桥战场上捡的。”裕禄说,“应该是先生的。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还你。”
陆沉舟握着那支针,半天没说出话。
裕禄走了。
---
三
那天晚上,陆沉舟没睡。
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,把那支针翻来覆去地看。针是他急救包里的,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。裕禄捡到了,还留着,还专门带来还他。
小枣儿从屋里探出头:“伯伯,您怎么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小枣儿抱着个破枕头蹭出来,挨着他坐下:“那我陪您。”
陆沉舟低头看她,小丫头困得眼皮打架,还硬撑着。他笑了笑,把她揽过来,让她靠着自己。
“伯伯,刚才那个人是谁呀?”
“一个将军。”
“将军?”小枣儿眼睛瞪圆了,“就是带兵打仗的那种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找您干啥?”
“他想让我去帮他。”
小枣儿想了想:“那您去吗?”
陆沉舟没回答。
“伯伯去哪儿我就去哪儿。”小枣儿打了个哈欠,往他怀里缩了缩,“反正我不离开您。”
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。
陆沉舟看着她的睡脸,又看了看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屋子——常四在里头劈柴,沈朴存在灯下抄医书。
这是他的家。
他在这里待了半年,治了上百个病人,有了三个家人。他可以把这块地越垦越肥,可以在这儿待到老,可以看着小枣儿长大、嫁人,可以教出十个八个像沈朴存那样的徒弟,可以慢慢地、一点点地改变这个角落。
但裕禄说得对。
他在这儿能救十个人,到新军能救一百个。
一百个。
一百条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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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第二天,陆沉舟去了租界。
史密斯看见他,眼睛都亮了:“陆!你终于来了!我正想去找你!”
“什么事?”
史密斯把他拉到柜台后面,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小瓶子:“你看这是什么?”
陆沉舟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——瓶子里装的是淡黄色的粉末,标签上写着“PENICILLIN”。
青霉素。
这个时代竟然有青霉素?
“这是弗莱明先生去年刚发现的东西,”史密斯压低声音,兴奋得满脸通红,“我托人从伦敦带回来的,花了整整二十英镑!二十英镑!”
陆沉舟握着那个小瓶子,手有点抖。
他知道青霉素的历史——1928年弗莱明发现,1940年代才实现量产。但那是他那个世界的 timeline。这个世界……这个世界好像不太一样?
“史密斯,这东西能批量生产吗?”
“批量?”史密斯摇头,“难。我听伦敦的朋友说,培养这东西很难,产量极低,现在全世界也就几十瓶。这是用来做实验的,不是用来治病的。”
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,把瓶子还给他:“好好收着,将来会有用的。”
史密斯宝贝似的把瓶子收起来,又问:“你今天来买什么?”
“买书。”陆沉舟说,“医书、化学书、物理书。还有,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天津新军,你知道多少?”
史密斯的眼神变了变: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有人请我去那儿当军医。”
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:“那是卜鲁克的人。卜鲁克是英国教官,在帮他们练洋操。这个人……怎么说呢,是个军人,不是商人。他对中国人没有恶意,但也没多少善意——他只是拿钱干活。”
陆沉舟听着,没插话。
“新军那地方,我去过两次。”史密斯继续说,“条件很差,士兵吃不好,穿不好,病了也没人管。你要是去那儿当军医,能救不少人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得小心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李鸿章的人。他们对洋人、对洋务,都有自己的算盘。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,突然出现在新军里,他们不会不管。”
陆沉舟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史密斯拍拍他的肩膀,“陆,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的,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。好人应该活着,应该做成点事。去吧,有事来找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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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从租界回来的路上,陆沉舟遇见了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破旧的长衫,背着一捆书,正蹲在路边啃干饼子。他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嚼,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吃完。
陆沉舟从他身边走过,无意间瞥了一眼——那捆书里有一本《几何原本》,还有一本《博物新编》。
他停下脚步。
年轻人警觉地抬起头,把书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别怕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也是读书人。”
年轻人打量着他——破旧的衣裳,但眼神很稳。犹豫了一下,问:“先生读过《几何原本》?”
“读过。利玛窦和徐光启翻译的那个版本。”
年轻人的眼睛亮了:“先生懂几何?”
“懂一点。”
年轻人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有些激动地自我介绍:“我叫严复,福州船政学堂的,刚毕业。来天津是想找份差事,可是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。
陆沉舟看着这个年轻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严复。
后来翻译《天演论》的那个严复。
后来的启蒙思想家、教育家、北大第一任校长——那是他那个世界的严复。而这个严复,现在只是个刚毕业的穷学生,蹲在路边啃干饼子,找工作都找不到。
“你会什么?”陆沉舟问。
“会英文,会算学,会一点格致。”严复老老实实地答。
陆沉舟想了想:“新军那边,可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懂洋文的,能帮他们翻译洋操教材。”
严复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暗下去:“可我……没人引荐。”
“我给你引荐。”陆沉舟说。
严复愣住了。
陆沉舟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将来想做什么?”
“将来?”严复想了想,“想……想让国家强大起来。我们船政学堂的,学的都是洋人的东西。学这些是为了什么?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超过他们?”
陆沉舟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世界的严复——那个后来写下“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”的人,那个把进化论引入中国的人,那个让一代中国人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。
原来他年轻的时候,也啃过干饼子,也为找工作发过愁。
“走吧。”陆沉舟说,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---
六
三天后,裕禄准时来了。
这次他没带随从,一个人来的,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。小枣儿看见点心,眼睛都直了,但没敢上前。
“给你的。”裕禄把点心递给她,“拿着吃。”
小枣儿看看陆沉舟,见他点头,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然后一溜烟跑回屋里。
裕禄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笑:“这孩子是……”
“捡的。”陆沉舟说,“八里桥那晚捡的。”
裕禄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两人又在院子里坐下。常四端上茶,退到一边,但没走远。
“先生考虑得如何?”裕禄问。
陆沉舟没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我给你带了个年轻人来。”
他从屋里叫出严复。严复有些拘谨,但站得很直,眼神不躲不闪。
“这是严复,福州船政学堂毕业的,懂英文,懂算学,懂格致。”陆沉舟说,“新军需要翻译,他合适。”
裕禄打量着严复,半晌,点了点头:“留下吧,明天去军营报到。”
严复愣住了,没想到这么容易。他看看陆沉舟,又看看裕禄,忽然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二位先生!”
等严复出去,裕禄看向陆沉舟:“先生自己的决定呢?”
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去。”
裕禄脸上露出笑容,但陆沉舟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顿了顿。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第一,我不穿号衣,不磕头,不称奴才。”
裕禄皱了皱眉,但还是点头:“可以,先生是客卿身份。”
“第二,我在新军不是只给当官的看病。士兵、民夫、家属,只要需要,我都治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,我可以在新军里收徒弟,教医术。这些人以后去哪儿,我不管。”
裕禄沉吟了一下:“先生是想……把医术传下去?”
“对。”
裕禄看着他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:“先生想的,比我想的要远。”
陆沉舟没接话。
裕禄站起来,伸出手。陆沉舟也站起来,握了握。
那只手很有力。
“先生什么时候能来?”
“给我十天,把这边安顿好。”
“好。”裕禄往外走,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,“陆先生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请问。”
“您到底是哪儿来的?您这一身本事,我搜遍天下,也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陆沉舟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很远的地方。一个你们都不知道的地方。”
裕禄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行,不问了。先生愿意来,就是新军的福气。”
他走了。
---
七
接下来的十天,陆沉舟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把医寓交给沈朴存打理,留下大部分药材,只带走最需要的器械和药品。沈朴存又紧张又兴奋,天天追着他问这问那,恨不得把十天当十年来用。
常四坚持要跟着去。陆沉舟想了想,同意了。常四虽然笨,但可靠,在新军里能有个人跑腿传话也是好的。
最难安置的是小枣儿。
“伯伯去哪儿我就去哪儿。”小丫头梗着脖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哭出来。
陆沉舟蹲下来,跟她平视:“军营里都是大男人,你一个丫头片子,怎么住?”
“我可以女扮男装!”
陆沉舟差点笑出来:“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词儿?”
“听来的。”小枣儿理直气壮,“反正我不离开您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多认十个字。等我回来,要考你。”
小枣儿用力点头:“我认!我认一百个!一千个!”
旁边的沈朴存忍不住插嘴:“师父,您这是让她读书认字?她一个丫头……”
话没说完,被陆沉舟看了一眼,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。
陆沉舟说:“丫头怎么了?丫头就不能读书认字?将来她要是想当郎中,你能拦着?”
沈朴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,不敢再说话。
小枣儿得意地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---
八
临走那天,天气很好。
陆沉舟换上常四给他买的粗布衣裳,把仅剩的那点家当装进包袱。急救包只剩空壳,但几样要紧的东西还在:笔记本、拳谱、那支失而复得的缝合针,还有那个装着三支LS-7的小铅盒。
他摸了摸那个盒子,没打开。
门口聚了七八个人,都是他治过的病人。拉车汉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只鸡——就是那只天天被小枣儿追着跑的鸡。
“先生,这个您带着。”他把鸡往陆沉舟手里塞,“路上补补身子。”
陆沉舟想推辞,但看见他眼里的诚恳,还是接过来,交给常四。
老婆婆从人群里挤出来,颤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小包袱:“先生,这是我烙的饼,您带着路上吃。不多,就几张……”
陆沉舟接过包袱,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来这个时代快一年了。这一年里,他失去过,得到过,救过人,也送走过人。他曾经觉得自己格格不入,曾经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要来。
但现在,看着这些人——这些穷苦的、普通的、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人——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他来,就是为了这些人。
不是为了改变历史,不是为了拯救国家,就是为了这些人——一个拉车的汉子,一个咳嗽的老婆婆,一个捡来的丫头,一个想学医的年轻人。
一个,又一个。
一百个,一千个。
裕禄说,在他那儿能救一百个。
一百个,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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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四背起包袱,提着那只咯咯叫的鸡,跟在他身后。
“叔,咱们走吧。”
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破院子——土坯房,漏风的棚子,泥地上晾着的草药,还有门口那些挥手的人。
小枣儿站在最前面,拼命地挥手。
“伯伯早点回来!”
他点点头,转身往前走。
天津的街道还是那么乱,那么脏,那么热闹。卖豆腐的还在吆喝,拉车的还在跑,要饭的还在墙角蹲着。
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“叔,”常四忽然问,“您以后还会回来吗?”
陆沉舟想了想: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会回来的。”
常四点点头,没再问。
前面就是新军大营的方向。
远远的,能看见旗杆上飘着的龙旗,听见哨子声和口号声。
陆沉舟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过去。
1861年的夏天,他走进了那座大营。
他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这是他选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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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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