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71526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716061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4881) "第2章 八里桥的炮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八里桥的炮火。,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,小小的脑袋歪在他肩头,呼吸渐渐平稳。脚底的伤口被淤泥糊住,不再流血,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。——不是火光,而是灯笼的光。稀稀落落的几盏,挂在一些低矮的屋檐下。是个村子。,陆沉舟就闻到了血腥味。很浓,混着硝烟和粪便的臭气。他皱了皱眉,放轻脚步。,二十几户人家,大半的门都敞着。有人躺在院子里一动不动,有人靠在墙角呻吟,有人在井边抱着尸体哭嚎。活着的都在跑,往北跑,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。“后生!还往里走干啥!”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冲他喊,“洋人的马队快过来了!”“这里有大夫吗?”陆沉舟问。“啥?”老汉没听清。“大夫,郎中。”陆沉舟换了个说法,“会治伤的。”——浑身湿透,光着一只脚,抱着个孩子,怎么看都不像郎中。但那双眼睛太稳了,稳得不像是刚逃难出来的。“村东头有个破庙,有几个伤兵抬过去了。”老汉说完,抽了牛一鞭子,“你自己掂量!”。,又看了看村东头隐约可见的飞檐,转身往破庙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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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庙供的是关公,塑像已经塌了半边,周仓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不知去向。殿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,有的穿着清军的号衣,有的是普通百姓打扮,还有几个女人和孩子缩在墙角发抖。
没有郎中。
一个年轻士兵正用撕开的衣襟给同伴包扎,手抖得厉害,血根本止不住。他看见陆沉舟进来,眼睛一亮:“您是大夫?”
陆沉舟没回答,先把小枣儿放到相对干净的角落,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上。然后转身走到那个伤兵面前,蹲下。
刀伤,从左肩斜劈到胸口,深可见骨。血是涌出来的,不是渗出来的——伤到了动脉。
“有针吗?缝衣服的针。”陆沉舟问。
年轻士兵愣了愣,从怀里摸出一个针线包:“这个行吗?”
陆沉舟接过来,同时从自己背包里掏出急救包。碘伏、止血粉、缝合针线、手术刀片——这些在现代医院里最普通的东西,在这个时代,是神迹。
“帮我举着灯。”他对年轻士兵说。
火把的光太暗,陆沉舟几乎是把脸贴到伤口上操作。先用止血钳夹住破裂的血管——这是他从急诊科大夫那里学来的手艺,手要稳,眼要准,心要狠。然后缝合、包扎、上药。
整个过程中,那个伤兵已经昏过去几次,又疼醒过来几次,嘴里咬着根木棍,愣是没喊出声。
陆沉舟缝完最后一针,剪断线头,抬眼看了看年轻士兵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常……常四。”年轻士兵还举着火把,整个人都是懵的,“您是神仙吗?”
“不是。”陆沉舟站起来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,“下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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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陆沉舟处理了二十七个伤员。
清创、缝合、止血、骨折固定——他做过无数次的事,在火把和油灯下重复了无数遍。急救包里的东西越用越少,碘伏只剩半瓶,缝合线只剩三卷,止血粉彻底空了。
但他不敢停。
因为停下来,就会有人死。
天快亮的时候,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完了。陆沉舟靠在关公像的底座上,手还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肌肉疲劳。他盯着自己这双手,看了很久。
这双手做过最精密的实验,培养过数以亿计的细胞,在顶级学术期刊上发表过论文。现在,这双手刚刚缝完了十七个陌生人的伤口,用掉了三分之一的碘伏,挽救了一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。
殿外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两匹,是很多匹,很急。有人翻身下马,大步走进来。
“还有多少能打的?”
进来的是个中年将领,顶戴花翎齐全,甲胄上沾着血和泥土,眼眶熬得通红。他扫了一眼殿内的伤兵,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——因为只有陆沉舟站着,而且站得很直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大夫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大夫?”将领皱眉,“这身打扮……”
他注意到了陆沉舟的衬衫和西裤。虽然已经破烂不堪,但那种剪裁、那种面料,绝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。
陆沉舟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。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衬衫下摆,把它塞进湿透的裤腰里:“逃难的。会点医术。”
将领盯着他看了几息,没再追问。他指着那些伤兵:“这些人,几天能好?”
“轻伤的三五天,重伤的……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能不能活,看命。”
“那就看命。”将领转身往外走,“告诉他们,能走的跟我走。洋鬼子已经过了张家湾,僧王爷在八里桥等着。”
僧王爷。
僧格林沁。
陆沉舟脑子里嗡了一声。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,知道这场战役。1860年9月18日,张家湾失守。9月21日,八里桥之战。
今天是……几号?
他追出去一步:“将军留步!敢问今天是……”
将领回头看他:“八月初五。怎么?”
八月初五。
公历9月19日。
距离那场载入史册的惨败,还有两天。
陆沉舟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他记得历史书上的记载:清军三万,英法联军八千。清军骑兵冲锋,被洋枪洋炮成片打倒。僧格林沁败退,八里桥失守,北京门户大开。
他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他知道结局,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将领已经翻身上马,临走前问了一句。
“陆沉舟。”
“陆沉舟……”将领重复了一遍,忽然问,“你给那些人治伤,收钱吗?”
“不收。”
将领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怀疑,有审视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最后他点了点头:“裕禄。天津镇总兵。你要是能活到战后,来找我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
陆沉舟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晨雾里。东方已经泛白,天快要亮了。身后传来呻吟声,有人醒了,有人在喊水。
他转身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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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枣儿醒了。
她蜷缩在角落里,睁着大眼睛看他走近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陆沉舟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额头——有点烫,但不算太高。膝盖上的创可贴还在,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,应该没有感染。
“饿不饿?”
小枣儿点头。
陆沉舟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,掰成两半,递给她一半。小枣儿接过去,闻了闻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吗?”
她又点头,这次点得很用力。
陆沉舟笑了一下,自己把另一半吃了。压缩饼干又干又硬,但在饿了一夜的人嘴里,比什么都香。
“你爹娘呢?”他问。
小枣儿摇头,眼眶红了。
“还找得到回家的路吗?”
继续摇头。
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,把剩下的半壶水递给她:“那就先跟着我。我叫陆沉舟,你呢?”
“小……小枣儿。”
“小枣儿。”陆沉舟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我老家也种枣树,每年秋天打枣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甜的。”
小枣儿看着他,眼泪忽然掉下来,但她没有哭出声,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,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压缩饼干。
陆沉舟没再说话。
他抬头看向殿外。天已经亮了,远处的炮声还在响,断断续续的,像闷雷。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但他知道,他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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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时候,又有一批伤兵被抬进来。
这次陆沉舟有了帮手——常四没走。这个年轻士兵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认准了他,帮他烧水、递东西、按住挣扎的伤员。干得笨手笨脚,但很卖力。
“你怎么不走?”陆沉舟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。
“走哪儿去?”常四说,“我娘在通州,走不了。”
“那你该回去照顾你娘。”
“我娘让我跟着您。”常四说得很认真,“她说,能在那时候救人的人,是好人。让我跟着好人。”
陆沉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没接话。
这时候,一个刚刚被抬进来的伤兵引起了他的注意。不是伤得有多重——左臂中弹,贯穿伤,不算致命——而是那身衣服。
不是清军号衣。
是洋人的军服。
陆沉舟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果然是英法联军的军服,但这个兵的面孔是亚洲人的面孔,皮肤晒得很黑,手上全是老茧。
“印度兵。”他喃喃道。
伤兵睁开眼看他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,不是英语,应该是印地语或者旁遮普语。
常四凑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柴刀:“洋鬼子!砍了他!”
“放下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陆先生,他是洋人的兵!”
“他也是个伤员。”陆沉舟头也不回,开始检查那个印度兵的伤口,“你去烧水,多烧点。”
常四站着不动,脸涨得通红。
陆沉舟抬起头看他,目光很平静:“我昨晚救的那些清兵,有几个人是你认识的?”
常四愣了愣,点头。
“如果他们现在穿着洋人的衣服,被抬进来,你让我不救?”
常四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去烧水。”陆沉舟说。
常四走了。
陆沉舟继续处理伤口。那个印度兵还在发抖,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。陆沉舟从急救包里翻出最后一支吗啡,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他推了半支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也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懂,“我不会杀你。”
印度兵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好像是谢谢。
陆沉舟没再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三支LS-7,现在还好好躺在背包内袋里。那是他七年的心血,能救很多很多人。但在这个时代,一支抗生素的意义,远比它本身的药效更复杂。
救谁?不救谁?
谁能活?谁该死?
他没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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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北边的炮声突然密集起来,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,然后渐渐稀落。接着是喊杀声,隔得太远,听不真切。
破庙里的人都在侧耳倾听,没有人说话。
小枣儿缩在陆沉舟身边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。陆沉舟把她揽过来,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别怕。”
“伯伯,那些炮……”小枣儿的声音很轻,“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?”
“不会。”陆沉舟说,“咱们在通州南边,炮在北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枣儿放心了,靠在他身上,不一会儿又睡着了。
陆沉舟看着她的睡脸,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在陈家沟,祖父教他站桩,他站了不到一刻钟就腿软,想偷懒。祖父拿戒尺打他的手心,说:“练功夫不是为了打架,是为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,你站得稳。”
他站了三十多年,确实站得稳。
但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得还不够稳。
炮声停了。
夜风里传来哭喊声,从北边过来的,越来越多。有人在逃,拼命地逃。破庙外面很快聚集了几十个难民,挤在院子里、墙根下,瑟瑟发抖。
陆沉舟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。
一个中年汉子看见他,扑通跪下了:“先生,求您救人!我兄弟中枪了,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“抬进来。”陆沉舟说。
那一夜,他又处理了十几个伤员。
凌晨的时候,有人带来了消息:八里桥失守了。僧格林沁败退,蒙古骑兵死伤殆尽,洋人的军队正在往北京方向推进。
破庙里一片死寂。
陆沉舟放下手里的绷带,走到门口,看向北边。天边有火光,很远,但看得很清楚。
他忽然想起裕禄临走前那句话:“你要是能活到战后,来找我。”
战后。
战争还没结束,就已经败了。
他转过身,看见常四站在身后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陆先生,咱们怎么办?”
陆沉舟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把能救的救了。”他说,“然后,往南走。”
“南边?”
“对。”陆沉舟看向小枣儿睡着的方向,“你娘不是在通州吗?咱们去接她,一起走。”
常四愣了一下,然后重重地点头:“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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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陆沉舟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伤员。能走的,他都叮嘱了往哪个方向逃;不能走的,他尽量让他们舒服一点,然后告诉他们,会有人来救他们。
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。
但他必须这么说。
背包轻了很多。急救包基本空了,只剩一点碘伏和几卷绷带。笔记本还在,拳谱还在,三支LS-7还在。
他摸了摸那个小小的铅盒,没有打开。
常四去接他娘了,说好在村口汇合。陆沉舟抱着小枣儿,背着她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包袱——里面是她仅有的一点家当,一个破碗,半块窝头,还有一朵已经蔫了的野花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太阳刚好升起来。
很红,很大,挂在天边。
小枣儿趴在他肩头,指着太阳说:“伯伯,太阳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会比昨天好吗?”
陆沉舟看着那轮红日,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,看着那些还在逃命的人,看着北边隐约的火光。
“会好的。”他说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骗人。
但他必须这么说。
常四背着个老太太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:“陆先生,这是我娘!娘,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陆先生……”
老太太满脸皱纹,头发全白了,一双眼睛却很亮。她看着陆沉舟,忽然要跪下。
陆沉舟赶紧扶住她:“老人家,别这样。”
“先生,您救了我儿子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就这一个儿子,他要是没了,我也不活了。您救了他,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。”
陆沉舟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太太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枣儿,点点头:“这孩子有福气,遇上您了。”
“是我遇上她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一行人往南走。
身后,八里桥方向的浓烟还在升腾。身前,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。
小枣儿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1860年9月20日,八里桥失守的第二天,北京城危在旦夕。
一个来自一百六十四年后的人,抱着一个捡来的孩子,走在这片他只在历史书上读过的土地上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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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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