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71430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71561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1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4188) "第1章 下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已经凉透了。,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头装着八千六百块钱——那是他二十三年工龄换来的买断钱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厂区里的大烟囱还冒着白烟,可门卫室的小窗户已经用木板钉死了。“铁军,走了。”。是李文革,车间的老搭档,俩人在一个钳工组干了小二十年。李文革眼眶子发红,也不等他回话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烟囱里的白烟一点一点被风吹散,脑子里空空的,啥也想不起来。,他十八岁,顶他爸的班进厂。那时候厂里多红火,光工人就三千多号,一到上下班点,厂门口这片全是自行车,铃铛响成一片。他爸把工具箱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说:“铁军,好好干,这铁饭碗够你吃一辈子。”。,转身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烟囱——白烟还在冒,可他知道,那是最后一点煤了,烧完就真完了。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外头的街景一点一点露出来:路边的洗浴中心关着门,门上贴着转让的纸条;原先那家饺子馆改成了彩票站,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老头;再往前,是倒闭的百货大楼,玻璃橱窗上还贴着十年前的明星海报,颜色都褪成了灰白。,干巴巴地躺在那儿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前妻王芳。“喂。”“今天开工资了吧?这个月的抚养费啥时候给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快,像刀子刮玻璃。“刚办完手续,钱还没到账。”“没到账?你们厂不是今天结清吗?赵铁军你少跟我来这套,上个月你就拖了五天,这个月要是再拖,我就去找你们厂长。”

“厂长也下岗了。”他说。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声音更高了:“我不管谁下岗,该给我的钱一分不能少!小雨这个月要交校服钱,一百八,还有课外班的费,三百,你自己算算!”

赵铁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那边声音小下去了才贴回耳朵:“我知道了。明天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
“明天?今天不行?”

“今天……有点事。”

“你能有啥事?不就是喝酒吗?赵铁军我告诉你,你现在这样就是活该!当初让你去南方打工你不去,非得守着那个破厂,现在好了,傻眼了吧?我早跟你说过……”

他把电话挂了。

公交车晃悠着往前走,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。赵铁军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耳边是王芳那些话,一句一句往里钻,钻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
当初离婚的时候,他把房子给了她,自己带着女儿小雨搬出来租了个单间。那时候他还有工资,一个月三千出头,省着点花也够用。可现在……

他睁开眼,又摸了摸棉袄里头的信封。

八千六。

这就是他的后半辈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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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正好赶上放学。

赵铁军站在家长堆里,缩着脖子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旁边几个女的叽叽喳喳唠着嗑,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,谁家老公升了职,谁家买了新楼。他往边上挪了挪,离她们远点。

“爸爸!”

小雨从人群里挤出来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她今年十岁,瘦瘦小小的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,跑起来一甩一甩。

赵铁军蹲下来,让她爬上后背。

“今天考试了没?”

“考了,数学,我考了九十八。”

“挺好。”

“错了一道填空题,我把7写成1了,老师说我不认真。”

“下次认真点就行。”

他背着她往公交站走。小雨趴在他肩膀上,小嘴不停:“爸爸,今天我们班李浩然的妈妈来了,给他带了好多好吃的,有巧克力,还有薯片。他妈妈可漂亮了,穿了一件红大衣……”

赵铁军没吭声。

“……爸爸,我妈啥时候来接我?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明天星期几?”

“星期六。”

“那她星期六来接我,星期天送我回去?”

“嗯。”

小雨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闷声闷气地说:“爸爸,我不想跟她去。”

赵铁军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往前走。

“她是你妈。”

“我知道,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啥?”

小雨没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小声说:“她老问我你的事。”

赵铁军没接话。

上了公交车,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外头。赵铁军坐在她旁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前面椅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划痕。

“爸爸,”小雨突然说,“你以后还上班吗?”

“上。”

“上啥班?”

赵铁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是啊,上啥班?他十八岁进厂,除了钳工啥也不会。这年头谁还招钳工?就算招,谁要他这种四十二岁的老家伙?

“爸爸?”
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他说。

---

晚上,赵铁军煮了两包方便面,打了个鸡蛋进去,一人一碗。小雨吃得挺香,把汤都喝干净了。吃完饭她趴在桌子上写作业,赵铁军坐在旁边抽烟,看着窗户外头发呆。

这是他们租的房子,在六楼,老式的板楼,没有电梯。一室一厅,四十来平,月租四百五。客厅就是厨房,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子,墙上挂着一台二十一寸的老电视,是房东留下的。卧室里一张双人床,他和小雨一人睡一头。

窗户关不严实,总有风往里灌。赵铁军拿旧报纸把缝塞上了,还是漏风。这会儿外头刮起了风,窗框子咯吱咯吱响。

“爸爸,冷。”小雨抬起头来,搓了搓手。

赵铁军把烟掐了,去卧室把被子抱出来,披在她身上。

“还冷不?”

“不冷了。”

他又坐回凳子上,看着女儿写作业。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照得小脸蛋红扑扑的。她写得认真,一笔一划,有时候写错了就用橡皮擦,擦下来的碎屑用手拢成一堆,堆在桌子角。

“爸爸,你咋不说话了?”

“说啥?”

“随便说点啥。”

赵铁军想了想,说:“明天去你妈那儿,别跟她顶嘴。”

“我没顶嘴。”

“听话就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小雨写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来:“爸爸,我妈说你是废物。”

赵铁军没吭声。

“她说你没出息,说我跟着你以后也完了。”小雨看着他,“爸爸,啥叫废物?”

赵铁军把烟盒拿起来,发现里头空了。他把烟盒捏扁,扔进垃圾桶里。

“就是你爸这样的。”

小雨放下笔,从被子里钻出来,跑到他跟前,爬上他的腿,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。

“你不是废物。”她说,“你是最好的爸爸。”

赵铁军没说话。他把女儿搂紧了,脸埋在她头发里,闻着一股小孩特有的奶腥味。

窗外的风还在刮。

窗框子咯吱咯吱响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:“行了,去写作业吧。写完早点睡。”

---

半夜两点多,赵铁军醒了。

不是睡醒了,是后背疼醒的。那种疼说不清楚,不是扭了筋也不是伤了肉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,又酸又胀又麻,还带着一阵一阵的刺痛。他翻了个身,疼得更厉害,只能平躺着,盯着天花板喘粗气。

小雨在旁边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。

赵铁军就那么躺着,出了一身冷汗。后背上那种疼一点没减轻,反而越来越重,像是有人在拿锥子一下一下往他脊椎上钉。

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哼出声来。

就这么熬了半个多钟头,疼劲儿总算过去了一点。他慢慢坐起来,摸着黑去客厅,倒了杯凉水,一口气灌下去。

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,他用手按了按后背——啥也没有,皮是皮肉是肉,骨头也没断。可刚才那疼,真真切切的,不是做梦。

他点了根烟,坐在塑料凳上,看着窗户外的夜空。

明天得去医院看看。

---

第二天早上,他把小雨送到前妻那儿。王芳在楼下等着,穿着一件红羽绒服,脸拉得老长。

“钱呢?”

赵铁军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五百给她。

王芳接过来数了一遍,往兜里一揣:“下个月按时给,别等我催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小雨,走。”

小雨磨磨蹭蹭地走过去,回头看了赵铁军一眼。赵铁军冲她摆摆手:“去吧,听妈话。”

等她们走远了,他才转身往医院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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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里人满为患。挂号排了半个多钟头,等叫号又等了一个多钟头。轮到他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
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,戴着眼镜,看了他一眼:“哪儿不舒服?”

“后背疼。”

“怎么个疼法?”

赵铁军想了想,把那晚上的感觉说了一遍。医生听完,让他躺到检查床上,用手在他后背按了一圈。

“这儿疼不?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这儿呢?”

“也不疼。”

“这儿?”

“有点酸。”

医生让他坐起来,开了几张单子:“拍个片子,再做个CT,查完了拿结果来找我。”

赵铁军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——CT三百六,片子一百二。他攥着单子站了一会儿,去缴费窗口把费交了。

排队拍片,排队做CT,又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多钟头,总算拿到了片子。他把片子拿回去找那个女医生,医生对着灯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报告,说:“骨头没问题,肌肉也没问题,报告上写的是未见明显异常。”

“那我咋疼呢?”

医生把片子放下,摘下眼镜看着他:“疼的原因很多,不一定能查出来。可能是神经性的,也可能是劳累过度,还可能是心理因素。你最近压力大不大?”

赵铁军没说话。

医生说:“我给你开点止痛药,你先吃着。要是还疼,再来复查。”

他拿着处方去药房取了药,一小盒,二十一块五。
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外头的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他把药揣进兜里,往公交站走。

走到半道上,后背又开始疼了。

这回不是晚上那种钻心的疼,是钝钝的、闷闷的,像是有块冰贴在脊梁骨上。他停下来,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,喘了几口气。

旁边有个老头在遛狗,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

赵铁军等那股劲儿过去了,继续往前走。

---

晚上回到家,他煮了包方便面,就着一根火腿肠吃了。吃完把药拿出来,抠出两粒吞下去,然后坐在凳子上发呆。

止痛药没啥用。后背还是疼,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
他把电视打开,随便换了个台,一个女的在哭哭啼啼讲她老公出轨的事。他又换了一个,是新闻,说南方哪个城市房价又涨了。

他把电视关了。
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风声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把墙上的挂历吹得哗啦哗啦响。挂历是去年买的,印着山水画,一直没扔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挂历摘下来,想重新塞一塞窗户缝。就在这时,他突然看见窗户玻璃上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
不是影子,也不是反光。

像是……一个人影。

就在他身后。

他猛地回过头去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客厅还是那个客厅,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
赵铁军站在原地,心跳得厉害。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半天,玻璃上啥也没有了,只有他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地映在上头。

他骂了一句,把挂历往桌上一扔,进了卧室。

躺在床上,后背还在疼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厂门口那根烟囱,一会儿是医生那句“未见明显异常”,一会儿又是窗户玻璃上那个人影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半夜,他被人推醒了。

“爸爸。”

是小雨的声音。

赵铁军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,啥也看不清。他伸手摸了摸,摸到女儿冰凉的小手。

“小雨?你咋回来了?”

“不是……”小雨的声音有点抖,“爸爸,我害怕。”

赵铁军一下子清醒了,坐起来打开床头灯。女儿就站在床边,穿着秋衣秋裤,光着脚,小脸煞白。

“咋了?”

“客厅……”小雨指了指门外,“有个奶奶坐在沙发上。”

赵铁军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下床,把女儿护在身后,慢慢走到卧室门口,往外看——

客厅里空空的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张折叠桌上。沙发上是空的,啥也没有。

他打开客厅的灯,屋里亮堂堂的,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。确实啥也没有。

他回头看着小雨:“哪有人?”

小雨站在卧室门口,紧紧攥着门框,眼睛盯着沙发那个方向:“刚才有的……她就坐在那儿……穿灰衣服……看着我……”

赵铁军走过去,把女儿抱起来。小雨搂着他的脖子,小身子直发抖。

“别怕,做梦呢。”

“不是做梦……”小雨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“她跟我说话了……”

赵铁军心里一紧:“说啥了?”

小雨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她说她冷。”

赵铁军抱着女儿站在客厅中央,后背那股疼又上来了,这一次比哪回都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。

他咬着牙,把女儿抱回卧室,放在床上,用被子把她裹紧。

“睡吧,爸爸在这儿。”

他坐在床边,握着女儿的手,一直坐到天亮。

窗外,风还在刮。

沙发那儿,什么都没有。

可他总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看着他们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412353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