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果那人真在路边捡了半块馒头。
全村笑翻了天，爷爷却笑得特别骄傲。
八岁那年，爷爷教我的拳法，我打得行云流水。
扎马、出拳、劈掌、踢腿，一招一式稳如老松，动如猎豹。村里同龄的小孩，三五个一起上都近不了我的身，谁要是敢欺负我，我不用动手，摆个架势就能把人吓得往后退。
我妈又心疼又骄傲：“这孩子，随他爷爷，倔得像头驴，本事却真不小。”
爷爷听见了，撇撇嘴：“什么叫随我？这叫青出于蓝，压我一头。”
九岁那年，爷爷终于不再让我死记硬背，开始教我算命真正的核心。
那天阳光正好，他把我叫到院子里，往小板凳上一坐，咳嗽两声，眼神变得无比认真。
“星野，你记住。”他一字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重得像山，“算，是技巧；看，是本事。”
我歪着头听。
“以前教你背口诀、掐手指、摇铜钱，那都是死东西，是书本上的路子。但真正的高手，根本不用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。不用罗盘，不用龟壳，不用铜钱，眼睛一瞟，看一眼，就知道对方几斤几两，心里藏着什么事，命里带着什么运。”
我似懂非懂，眨了眨眼，然后直直盯着爷爷看。
我看他，他看我。
四目相对，沉默三秒。
爷爷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，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：“你看我干嘛？我还用你看？我自己的命比谁都清楚！看别人！”
我委屈地摸了摸头：“看谁啊？村里的人我都看遍了。”
爷爷手一挥，大大咧咧道：“随便！看鸡也行！看猪也行！先练眼神！”
得，任务下达——看鸡。
我一个九岁的半大小子，每天蹲在鸡窝跟前，跟一群老母鸡大眼瞪小眼。
别的小孩上山掏鸟窝、下河摸鱼，我蹲鸡窝。
别的小孩玩弹弓、打纸牌，我蹲鸡窝。
我死死盯着母鸡，眼神专注得像个小神仙。母鸡被我盯得浑身发毛，咯咯乱叫，扑棱着翅膀到处乱跑，连下蛋都不敢安心下。有只脾气爆的老母鸡，甚至扑上来啄了我一口，疼得我嗷呜一嗓子跳起来。
爷爷在墙根底下笑得直不起腰，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行了行了，鸡不用你看，再看咱家鸡都要被你看出心理阴影了，换人看！”
当天下午，爷爷就牵着我，往镇上赶集的地方走。
靠山屯离镇上不远，一路上人来人往，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抱娃的、说笑的，热热闹闹，烟火气十足。爷爷找了个路边的石头，让我坐下，自己往旁边一靠，像个监工。
“今天就练实战。”他下巴一扬，“看见路过的人，随便看，随便说，说错了我不骂你，说对了算你厉害。”
我点点头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。
第一个过来的，是个挑着货担的汉子，脚步匆匆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爷爷问：“那个挑担子的，你看他什么面相？什么运势？”
我眯起眼睛，仔细打量：“额头宽，下巴尖，鼻头有肉，是做生意的料子，能吃苦，能攒钱。但眉头有川字纹，印堂有点暗，最近肯定有烦心事，多半是生意上压了货，或者欠了别人钱。”
爷爷眼睛微微一亮，点了点头：“不错，继续。”
第二个过来的，是个抱着娃的妇人，走路带风，气势十足，她男人低着头，老老实实跟在后面，拎着大包小包，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爷爷又问：“这个呢？”
我脱口而出：“颧骨高，鼻梁挺，眼神亮，是个当家做主的厉害角色，家里大事小事全她说了算，脾气急，但心不坏。她老公性格软，耳根子软，一辈子被她管得服服帖帖，挣的钱全上交。”
爷爷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一笑，牵动了嗓子，他立刻弯下腰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咳得肩膀发抖，脸色都白了。
我吓得赶紧站起来，踮起脚尖，用小拳头轻轻给他拍背。
“爷爷，你慢点，别笑了，我不说了还不行吗？”
爷爷摆了摆手，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，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，粗糙的手掌轻轻蹭着我的头发，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温柔。
“星野，你比爷爷当年强太多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爷爷九岁的时候，还在满山乱跑偷枣吃，连卦辞都背不囫囵，你现在，已经有我一半的道行，再过两年，就能把我拍在沙滩上了。”
我嘿嘿傻笑起来，心里甜滋滋的，比吃了十颗水果糖还甜。
我仰起脸看着他，忽然发现，爷爷的眼神里，飘着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，有点沉，有点软，还有点舍不得。
“爷爷，你在想什么呀？”我小声问。
爷爷愣了一下，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龙山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……时间不够了。”
那五个字，轻飘飘落在风里，却像一块小石头，砸在我心上，闷闷的疼。
那天晚上，月亮特别圆，月光透过窗棂，洒在爷爷的小屋里，亮堂堂的。
爷爷把我单独叫进他的房间，让我把门关上。
屋里很安静，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。
我看见他慢慢弯下腰，伸手往床底下摸索，动作迟缓而费力，我想上去帮忙，他却摆摆手：“别动，这东西，只有我能拿。”
很快，他摸出来一个黑檀木匣子。
匣子不大，却沉甸甸的，表面光滑，刻着古朴的花纹，一看就有些年头了。爷爷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个罗盘。
一个真正的、林家祖传的、我只听过没见过的老罗盘。
罗盘比爷爷平时用的那个精致百倍，盘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、天干地支、二十八星宿、阴阳八卦，指针是纯铜的，即便放在暗处，也仿佛泛着淡淡的光。
爷爷捧着罗盘，眼神无比庄重。
“星野，这是咱林家的祖传罗盘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从老祖宗那辈算起，已经传了七代，每一代，都是传给最有出息、最靠谱的那一个。”
他把罗盘轻轻放在我双手上。
好沉。
沉得不像一个物件，更像一份沉甸甸的责任，一份代代相传的使命。
我紧紧抱着罗盘，心里又激动又慌张，脱口而出一句傻话：“爷爷，你给我这个干嘛？你又不是要死。”
话一出口，我就后悔了。
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。
怎么能说这种话！
可爷爷非但没生气，反而轻轻笑了起来，笑容温和，带着一丝释然，一点都不难过。
“傻小子。”他抬手，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，“爷爷这辈子算过无数卦，算过鸡、算过猪、算过人、算过山，最准的一卦，就是自己的死期。我还能活多久，哪天走，我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，拍拍我的肩膀，语气坚定：“所以，趁爷爷还能说话、还能走路、还能教你东西，我能多教一点，是一点。我把所有的本事、所有的念想、所有的后路，全都给你铺好。”
我抱着怀里的罗盘，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瞬间就热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晃来晃去。
但我没哭。
爷爷从小就教我：男子汉大丈夫，流血流汗不流泪，遇事不慌，遇难不躲，顶天立地。
我咬着嘴唇，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那天晚上，爷爷跟我聊了很久很久，从天黑聊到月亮升到头顶。
他给我讲林家的来历，说我们原本不是靠山屯的人，是为了躲避一些事，才隐居在这青龙山脚下；他给我讲山里的规矩，讲哪些山能进，哪些树不能砍，哪些东西遇见了要恭敬；他还跟我提起了我很少见面的爸妈。
“你爹妈在城里打工，一年才能回来一次，陪你的时间少，你……不怪他们吧？”爷爷轻声问。
我用力摇了摇头。
我不怪。
我虽然小，但我知道，他们是为了挣钱，为了让我过得好一点。
“不怪就好。”爷爷长长叹了口气，眼神变得复杂起来，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他们也不容易……当年的事，让他们……唉。”
“当年的什么事呀？”我好奇地追问。
爷爷却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过头，望向窗外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，目光悠远而深沉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像是在看一段被尘封的岁月，一段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秘密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直到夜风吹动窗纸，爷爷才缓缓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我，眼神变得无比认真，无比郑重。
“星野。”他叫我的名字，一字一顿，“等爷爷走了，你一定要下山。”
我心里一紧：“下山干嘛？我想陪着爷爷，陪着爸妈，陪着靠山屯。”
“不行。”爷爷摇摇头，语气坚定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，“要去城里。”
他看着我，目光里有期待，有托付，还有一种让我不敢反驳的力量。
“咱们林家，有本事，有使命，不该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。”
我那时候九岁，还不懂什么叫使命，不懂什么叫宿命，不懂爷爷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城里，不懂他话里藏着的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忧与安排。
我只知道，爷爷说的话，我都要听。
爷爷希望我做的事，我都要做到。
我抱着那枚沉甸甸的祖传罗盘，望着爷爷苍老却明亮的眼睛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月光洒在我们一老一小身上，安静，温暖，又带着一丝淡淡的、无人能懂的宿命感。
我那时候还不知道，爷爷说的“时间不够了”，到底有多快。
更不知道，他藏在心底半辈子的秘密、与白虎的约定、我身上的劫数、那片神秘的金鳞，全都在不远处，等着我一一揭开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406128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