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，林薇合上手中的记事本：
“好的，苏小姐，非常感谢您的时间。后续有任何消息，人事同事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
苏念从容地站起身，薇微微颔首：
“谢谢林总监，辛苦您了。”
声音依旧平稳，听不出任何面试结束后的放松或期待。
她拿起那个深棕色的文件袋，转身，没有丝毫犹豫或停留，步伐稳定地向着会客室的门口走去。背影挺直，步伐均匀，仿佛刚才那场透露个人重大境况的对话，不过是简历上一行需要简要说明的备注。
就是现在。
如果再不做点什么，这扇门一旦打开又合上，她会再次走出我的视线。而这一次，我可能再也没有一个“面试”的理由，将她拉到我的面前。
某种积压十年、又在刚才的冲击下沸腾到顶点的情绪——混合着恐慌、不甘、疯狂滋长的妄念，还有那股想要撕裂她平静面具的冲动——如同失控的火山熔岩，猛地冲垮最后一丝名为“理智”的堤坝。
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动作迅猛而失控，椅子腿与地面摩擦，发出尖锐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我几步冲到那扇隐蔽的侧门边，握住门把手，猛地向外推开！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会客室里的人。
我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会客室的入口。
苏念的手已经握住外面那扇门的把手，正要推开。
“苏念。”
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，带着沙哑和紧绷。
那声呼唤，让她下压的动作，骤然停顿了。她的背影，有瞬间极其短暂的、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僵硬一下。然后，她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目光先是带着被打断进程的不解，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、对陌生打扰惯有的疏离与审视，缓慢地落在我的脸上。
那眼神，清晰地映入我的瞳孔里——
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带着礼节性的询问，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，但唯独没有惊愕，没有慌乱，没有骤然重逢应有的任何激烈情绪。甚至，没有我以为必定会看到的——哪怕一丝一毫，关于“陆宸”这个人的熟悉感。
她……没有认出我。
这比昨天看到简历时，更让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和荒谬到极点的刺痛。
三千多个日夜，她的模样，她的声音，她的一切，在我梦里、记忆里、甚至潜意识的角落里反反复复出现，从未真正褪色。而她，却早已将我忘得一干二净，或者，她从未将我放入她那需要被记住的名单里。我在她浩如烟海的过往里，不过是一粒早已被时间冲刷殆尽、无足轻重的尘埃。
巨大的荒谬感和毁灭般的愤怒，瞬间涌上心头。
我自以为精心策划的复仇开场，此刻，竟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笑话。
林薇脸上闪过一丝错愕，下意识地站起身：
“陆总……”
我闻声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，没有看她，只是做了一个近乎粗暴的制止手势。
我的全部注意力，我所有的感官，都如同最精密的捕猎装置，牢牢锁定在几步之遥的苏念身上。我的目光，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，又像是一盏探照灯，灼热而固执地焊在她的脸上。
我看到她因为我的举动和林薇的称呼而微微蹙起的眉头，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“陌生人”的疑惑在逐渐加深，然后开始重新、仔细地打量我。她的目光从我的眉眼，到鼻梁，到下颌的线条，再到整体的身形轮廓……平静地、审慎地巡视着，试图将我这个突然闯入的、被称为“陆总”的男人，与她某个记忆库中的信息进行比对。
此刻，会客室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中央空调持续送风的微弱嗡鸣，以及我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
时间一秒，两秒，三秒地流逝。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，充满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。
然后，我看到了。
她的瞳孔在我灼热目光的紧密注视下，极其轻微地、难以察觉地收缩一下。那一直平静无波、如同深潭般的眼底最深处，仿佛有某种被厚重冰层封存许久的东西，在巨大的压力下，发出极其细微的、龟裂的声响。
疑惑，辨认，确认……复杂的讯号以惊人的速度在她眼底流转、碰撞、湮灭，最终，凝固成一种比之前更为深沉、更为复杂、也更难以解读的——近乎死寂般的沉寂。那沉寂之下，仿佛有万钧雷霆被强行按入海底，表面只余下可怕的平静。
她认出来了。
没有惊呼，没有失色，没有旧情人重逢应有的任何戏剧性的表情。只有那眼底一闪而过的震荡，和随之而来的、更深更冷的沉寂。
我试着朝她走近一步，皮鞋踩在厚地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我们之间，只剩下不到两米的距离。
积压的所有情绪——刻骨铭心的思念，被抛弃的怨恨，求而不得的不甘，骤然重逢的狂喜与悸动，得知她境况后的心疼与刺痛，还有那疯狂滋长、几乎要吞噬理智的妄念与怜惜——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滚、冲撞，疯狂地寻找着突破口。
最终，冲破喉间那道几乎锈死的闸门的，却是一句干涩的、沙哑的、带着无尽岁月隔阂与复杂难言意味的话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剥离出来，滚过被灼伤的声带：
“苏念，十年不见。”
我的声音很低，却异常清晰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回荡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微颤，像一把生锈的锯子，缓慢地拉扯着旧日的时光与伤疤，
“我们……已经如此陌生了吗？”
时间，仿佛每一秒都被拆解成无数个颤抖的帧，在眼前一格一格地播放；又仿佛在瞬间凝固成坚硬的、透明的冰，将我们两人冻结在这间充满商务气息却暗流汹涌的房间里，动弹不得，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。
苏念脸上那刚刚因辨认而升起的、极细微的、混合着惊愕与某种深埋情绪的复杂神色，在我那句裹挟着十年风霜与苦涩的诘问落地之后，并未如我潜意识里某种可悲的期待那般，演化成震动、感慨，或任何类似旧日涟漪的波动。
相反，它如同寒流猝然席卷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、冷却、硬化，最终只留下一片更深的、近乎纯粹的、能将周遭空气分子都冻结的冷意与疏离。
她确凿无疑地认出了我。
陆宸，这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占据过特殊位置，又最终被剥离出去的名字和面孔。
但那眼神里传达出来的，绝非久别重逢应有的任何一丝温度。那是一种被冒犯领土的警觉，一种被无形之手拽入预设剧情的冰冷怒意，更深处，或许还有一丝被算计、被窥探后的锐利反感。
她像一只在安全距离外被突然惊动的猫，瞬间弓起背脊，竖起所有无形的毛发，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。
她没有回答我那句浸满自嘲与不甘的，“我们……已经如此陌生了吗？”仿佛那句话只是空气里一阵无关紧要的杂音，或者，是一句她根本不屑于、也认为没有必要回应的呓语。
她只是极快、极冷地扫视我一眼。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短促，却像一片被液氮淬炼过的、薄而锋利至极的刀片，精准地划过我裸露在外的皮肤，以及更深处的、那些自以为早已结痂的旧创口，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的幻痛。
然后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她毅然决然地转过身，重新握住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的金属把手。用力往外推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那是一个拒绝的姿态，一个划清界限的动作。
干净利落，不留任何余地。
“苏念！”
我下意识地再次向前踏出一步，声音冲口而出，连我自己都未预料到其中竟然带上一种近乎狼狈的急切，甚至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、被这冰冷反应刺痛后的惶然。
这不像我，或者说，不像我在所有人面前精心塑造的那个冷静自持的“陆总”。
林薇显然被这突发状况彻底弄懵了。她手里还拿着记录面试情况的平板电脑，脸上的职业微笑早已僵住，眼神在我和苏念之间迅速游移。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来缓和这诡异的气氛，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，只是愣愣地看着。
苏念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，敲击出一串清脆、急促、带着鲜明节奏感的声响。那声响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，一种急于逃离此地的迫切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我骤然失衡的心跳上。
她的身影，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拐角处的光影里。
没有回头，没有停顿。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解读的表情或话语。
她甚至没有再看我第二眼。
会客室里重新陷入寂静。只有那扇被她推开的门，还微微颤动着，门轴发出渐渐平息的吱呀声。
巨大的失落，混合着某种被彻底无视、被轻蔑践踏的难堪与刺痛。
整整十年的等待、煎熬、自我欺骗与重建，无数次在梦里预设过的重逢场景，万千次在心底反复咀嚼、发酵、变得无比沉重复杂的思绪……换来的，就是这样一个甚至没有对视超过三秒的冰冷眼神，和一场彻头彻尾的、将我视为陌生闯入者般的漠视与驱逐？
凭什么？
一股混合着不甘、愤怒、委屈，还有更深层、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的灼热气流，猛地从胸腔炸开，瞬间冲垮残存的所有理智与体面。血液奔涌的速度比思维更快，身体的本能先于一切权衡。
我来不及对一旁呆立的林薇做出任何解释——事实上，此刻我也根本无暇顾及她的看法——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动力，拔腿就朝着苏念消失的门口追出去。
“苏念！”
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急促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402607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