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恩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那个方向——她看的是他藏身的方向。
不可能。他藏得很好，身上盖着废墟里扒出来的破布，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他连呼吸都停了，血流的速度都慢了下来。
女骑士的头盔微微转动，似乎在扫视这片废墟。
然后她看到了什么？
凯恩不知道。他的视线不敢移动，只能用余光感知周围。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动静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，穿透废墟，穿透破布，穿透他的皮肉，直接钉在他的骨头上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半刻钟？
凯恩失去了时间感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开始发麻，手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，但他不敢动，哪怕是一根手指也不敢动。
女骑士终于移开了视线。
她低声说了句什么，距离太远，凯恩听不清。旁边的一个骑士从马背上取下一个东西——那是个奇怪的装置，圆盘形状，表面镶嵌着几块透明的石头，石头里隐约有光芒流动。
装置被举起来，对准了荒原的另一端。
那些透明石头突然亮了起来，发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。
所有骑士同时转头，看向那个方向。
女骑士再次抬手，然后猛地向前一挥。五匹马同时启动，朝着光芒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，速度快得惊人，眨眼间就消失在灰暗的雾气中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最后彻底消失。
凯恩没有动。
他数了三百下，才敢让自己的肺部重新工作，缓缓吸入一口带着灰烬气味的空气。又数了三百下，他才敢轻轻移动已经麻木的手指。再数三百下，他才敢慢慢撑起身体，透过废墟的缝隙确认那些骑士真的走了。
荒原上空无一人。
只有灰，只有风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怪物嘶吼。
凯恩瘫坐在地上，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头，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冷汗。衣服贴在身上，冰凉又黏腻，很不舒服。但他顾不上这些，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比怪物可怕。”
父亲的话又响起来。
没错。
怪物至少是明着的，你能看见它们的獠牙，能听见它们的嘶吼，能感受到它们扑过来时的风声。但那些骑士——你看不见他们的脸，听不见他们的声音，甚至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。他们只是出现，然后消失，留下一地的寂静和恐惧。
凯恩闭上眼睛，努力让心跳平复下来。
他得回去了。莉亚还在等药。今天的拾荒什么都没找到，空手回去的话，莉亚又要咳嗽一整夜。也许他可以再去东边的废墟碰碰运气，虽然那边靠近怪物的巢穴，但上次他看见过几个完整的金属片——
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凯恩睁开眼睛。
就在他藏身处不到三步远的地方，灰烬里有一个蓝色的光点，正在微弱地闪烁。
他愣住了。
那个位置——是那些骑士停留的地方？是那个奇怪装置发光的地方？
凯恩的第一反应是远离。父亲说过，不要碰任何发光的东西。那些都是“麻烦”，会招来更可怕的麻烦。马尔科也说过同样的话：“在荒原上，发光的东西比不发光的东西危险一百倍。”
但那个光点就在那里，像是活的一样，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。
凯恩应该站起来，转身离开，回到莉亚身边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他站起来了。
但没有转身。
他走近了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那个光点越来越清晰——是一块石头，拇指大小，形状不太规则，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过。颜色是很深的蓝色，但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，每流动一次，石头就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。
凯恩蹲下来，盯着那块石头。
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喊：别碰！快走！
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响：这东西能换多少药？也许够莉亚吃一个月？也许还能换点真正的食物，不是发霉的面包，是新鲜的、能嚼出味道的食物？
莉亚咳嗽的声音又响在耳边。
凯恩伸出手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石头的瞬间，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——不是烫，是温，像被人握过的感觉。石头的表面比看起来还要光滑，像一块凝固的水，但明明是石头。
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更亮了一些，然后渐渐暗淡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蓝色的石头变成了普通的石头，灰蓝色，不起眼，像是荒原上随处可见的破石子。
凯恩把它握在掌心，等了一会儿，什么都没发生。
没有奇怪的感觉。没有异样的声音。没有骑士回来。
只有风，只有灰，只有远处隐约的怪物嘶吼。
他松了口气，把石头塞进怀里，贴着胸口的位置。那里还有一点点温热，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。
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，辨认了一下方向。太阳的位置看不出来，天永远是一个颜色，但他记得来的路——沿着那片最高的废墟一直走，然后左转，绕过那个像骷髅头的石头堆，再走一段就能看到他和莉亚藏身的破屋。
莉亚。
药。
凯恩迈开脚步，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骑士消失的方向。
灰暗的雾气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，像是什么东西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他摇摇头，把这种感觉甩开，继续赶路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熟悉的破屋出现在视野里。凯恩加快了脚步，几乎是跑着穿过最后一段路，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，只有从裂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莉亚躺在角落的破毯子上，听到声音转过头来，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心疼的笑。
“哥，你回来了。”
凯恩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，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。
莉亚看了一眼：“好漂亮。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凯恩说，“捡的。”
他没有说骑士的事。没有必要。莉亚已经够担心了，不需要知道那些。
“能换药吗？”莉亚问。
“应该能。”凯恩说，“明天我去找马尔科，让他看看。”
莉亚点点头，又咳嗽了几声。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淡淡的灰色，但她很快用袖子擦掉，不想让凯恩看见。
凯恩看见了。
他把石头放回怀里，握了握莉亚的手：“会好的。”
莉亚笑了笑，闭上眼睛。
凯恩坐在她旁边，听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，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块石头上。
温热还在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着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远处，灰暗的荒原上，五匹马正在疾驰。
为首的女骑士突然勒住缰绳，马匹人立而起，发出一声嘶鸣。
“大人？”身后的骑士问。
女骑士没有回答。她转过头，看向来时的方向——那片废墟，那个她刚才似乎看见什么的地方。
仪器发光的地方在东边，没问题。
但她的直觉在说另一件事。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只是一瞬间的感觉，像是有人在看她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废墟里，不应该被忽视。
但仪器不会错。
她沉默片刻，然后挥挥手：“继续前进。”
五匹马再次启动，消失在灰暗的雾气中。
废墟里，凯恩握着怀里的石头，看着莉亚的睡脸，不知道那东西会带来什么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胸口那块石头很暖，像一个小小的、燃烧着的东西。
这是他第一次触摸火焰。
尽管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99773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