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到第五步时，凯恩脚后跟踢到一块碎石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最近的一只灰鼠耳朵一抖，突然朝他冲过来。
然后第二只，第三只。
十几只灰鼠同时涌来，灰扑扑的一片，吱吱声刺得耳膜发疼。
凯恩转身就跑。
他踩过灰烬，跳过碎石，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——说是巷子，其实只是两座废墟之间的缝隙。灰鼠体型小，跑得更快，已经有几只追到他脚后跟。
一只灰鼠跳起来，咬住他的裤脚。
凯恩甩腿，没甩掉。第二只咬住另一只裤脚。他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，只有半人高。凯恩咬牙冲过去，双手撑住墙头翻过去，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石上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追过来的灰鼠被墙挡住了，但还在对面吱吱叫，有几只试图往上爬。
凯恩站起来，捡起一块石头，狠狠砸过去。
石头砸中一只灰鼠的脑袋，那只灰鼠尖叫一声，从墙上摔下去。其他的愣住，然后一哄而散，钻回巷子里。
凯恩喘着粗气，低头看自己的裤脚——已经被咬出两个破洞，露出小腿上几道血痕。不深，但火辣辣地疼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等呼吸平稳下来，才继续往前走。
手里的布袋还在。药没丢。
这就够了。
回到藏身的破屋时，天更暗了。
说是破屋，其实只是半间塌了一半的土房，屋顶还剩下几根横梁，铺着捡来的铁皮和碎木板。墙上有裂缝，风会从裂缝里灌进来，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灰烬。
凯恩推开门——其实是两块钉在一起的木板——屋里昏暗，只有从裂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线。
莉亚躺在角落的破布堆里，蜷缩成一团。听到开门声，她动了动，转过头来。
“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凯恩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。莉亚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，嘴唇干裂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。她努力挤出一个笑，但笑得很勉强。
“药。”凯恩把布袋递给她，“营地换的。”
莉亚接过去，打开布袋，拿出那个小瓶子。瓶子是玻璃的，有好几道裂纹，用布条缠着防止散架。里面的液体浑浊，看不出颜色。
她摇了摇，问：“有用吗？”
凯恩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应该有用。”
莉亚没再问。她拧开瓶盖，仰头喝了一口，然后皱起眉，咳了几声。药汁从嘴角流下来，她用手背擦掉，又喝了一口。
凯恩看着她，喉咙发紧。
他想说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想问她好点没有，但问了也是白问——不好又能怎样？他已经没有更多东西可以换了。
莉亚喝完药，把瓶子还给他。凯恩接过来，塞回布袋里，放在她枕边。
“哥。”莉亚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我想看一次真正的天空。”
凯恩愣住。
莉亚的眼睛看着他，那双眼睛曾经很亮，像灰烬里偶尔能捡到的小块水晶。现在也亮，但那是一种虚弱的亮，像快要燃尽的火星。
“书上说，以前天是蓝的。”莉亚说，“不是灰的，是蓝的。像什么来着……”
她想了想，没想起来。
“像什么？”凯恩问。
莉亚看着他，笑了：“像你的眼睛。”
凯恩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他见过书。很久以前，父母还在的时候，家里有一本破旧的画册，里面画着以前的世界——蓝色的天，绿色的树，红色的花。那时候莉亚还小，骑在父亲肩上，指着画册问“这是什么”。父亲说“这是天”。莉亚说“为什么是蓝的”。父亲说“因为本来就是蓝的”。
后来那本画册没了。和父母一起，没了。
凯恩抬头，看着裂缝外透进来的光。那光是灰的，和所有东西一样灰。
他不知道自己眼睛是什么颜色。从来没照过镜子，荒原上没有镜子。
但他知道，一定不是蓝的。
“会看到的。”他说。
莉亚眨眨眼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凯恩伸手，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开，“等你好起来，我带你去找。找到蓝色的天。”
莉亚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哥最好了。”
凯恩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靠坐着，看着裂缝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灰烬季的夜晚来得很快。天光消失后，外面只剩黑暗，和偶尔传来的怪物嘶吼。
凯恩没有点灯。没有灯油，也没有火。他们不需要火，只需要熬过这一夜。
莉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睡着了。药也许真的有用，也许只是心理作用——凯恩分不清。但他宁愿相信有用。
他闭上眼睛，准备睡觉。
然后他听到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但很清晰。
马蹄声。
凯恩猛地睁开眼，坐直身体。
马蹄声从远处传来，不止一匹，是好几匹。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踩在灰烬上的闷响和踩在碎石上的脆响混在一起。
铁棘骑士团。
凯恩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悄悄爬起来，挪到门边，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。
黑暗中，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——不是火焰，是冷光，冰冷的白光，从骑士们的铠甲上发出来。五个人，骑着马，正从他藏身的破屋不远处经过。
他们走得很慢，似乎在搜索什么。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仪器，仪器上也有光在闪烁。
凯恩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。
骑士们越来越近。那个拿着仪器的人停下来，往凯恩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仪器上的光闪烁得更快了。
凯恩感觉血液都凝固了。
然后，那人转过头，说了句什么。骑士们调转马头，朝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，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凯恩站在门后，大口喘气。他不知道自己屏息了多久，只知道胸腔快炸了。
他回到墙边，靠着墙坐下，手还在抖。
马蹄声。
铁棘骑士团。
他们真的来了。
凯恩看向角落里的莉亚。她还睡着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又看向裂缝外的黑暗。
那些骑士在找什么？
他想起营地那个老拾荒者马尔科说过的话——“最近铁棘骑士团的人出现在荒原边缘，别捡发光的东西。”
发光的东西。
凯恩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什么都没有。他什么都没有。
但为什么那个人看他的方向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荒原不再只是荒原了。
有东西来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99772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