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年，叶凡开始攒自己的钱。
不是贪。
贪是找死。城主那双眼，比鹰还毒。叶凡见过太多人因为“手不干净”被拖出城主府，从此再没出现过。
叶凡的办法是“借”。
借城主的势，做自己的事。
他在城外开了个小作坊，名义上是给城主府加工货物的，实际上每批货都留一点“边角料”，拿出去卖。边角料不算货，账上不记，谁也查不出来。
第一年，他攒了五十两。
第二年，他攒了二百两。
第三年，他攒了五百两。
他把这些钱换成粮食、布匹、铁器，存进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山洞里。山洞在城外三十里，荒山野岭，连路都没有。
每次去存东西，他都一个人，夜里去，天亮前回。
三年下来，那条山路他闭着眼都能走。
第三年，叶凡收养了叶一。
那是冬天，清水城外闹灾，到处都是逃荒的难民。叶凡去城外办事，在路边看见一个孩子，七八岁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蹲在雪地里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。
叶凡走过去，孩子没动。
叶凡问：“你爹娘呢？”
孩子说：“死了。”
叶凡问：“你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孩子说：“吃雪。”
叶凡站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，递给他。
孩子接过去，三口两口吃完，还是盯着他看。
叶凡转身要走，孩子忽然开口：“你能带我走吗？”
叶凡站住了。
他回头看着那个孩子。雪地里，孩子的眼睛黑得发亮。
叶凡问：“为什么跟我走？”
孩子说：“你给吃的。”
叶凡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跟我走的人，得干活。干不动活的，我不养。”
孩子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仰着头说：“我能干。”
叶凡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三年前的自己，躺在巷子里等人送粥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那天夜里，叶凡把这个孩子带回住处，给他洗了澡，换了衣裳，又煮了碗面。
孩子吃完面，忽然跪下来，给他磕了三个头。
叶凡愣住了：“你干嘛？”
孩子说：“你救了我的命。以后我就是你的人。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。”
叶凡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把那个孩子扶起来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人。我需要的是——你把自己活成一个人。”
孩子听不懂。
叶凡说：“以后你就懂了。”
他想了想，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孩子摇头。
叶凡说：“那我给你取一个。从今天起，你叫叶一。”
叶一点头。
那天夜里，叶凡在日记里又写了一句话：
“今天我收了一个孩子。给他取名叶一。不知道是对是错。但至少，这世上多了一个能信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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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到第六年，叶凡又收了十一个孩子。
都是从难民堆里捡的，都是孤儿，都是那种“不跟人走就会死”的。
叶凡给他们取名：叶二、叶三、叶四……一直到叶十二。
十二个孩子，住在他那间破屋里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但他没让他们出去干活，而是自己掏钱，请了个老秀才，教他们识字。
老秀才问叶凡：“这些孩子，你打算怎么养？”
叶凡说：“先识字，再学本事。学成什么样，看他们自己。”
老秀才说：“你这花钱如流水，能撑多久？”
叶凡说：“撑到撑不下去为止。”
老秀才摇摇头，没再问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叶凡那间破屋的地下，挖了一个地窖。地窖里存着五千两银子的粮食和布匹。
那是叶凡这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底。
够十二个孩子吃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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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年，叶一问叶凡：“义父，您教我们这些，是为了让我们以后干嘛？”
叶凡正在算账，头也不抬：“活着。”
叶一说：“就活着？”
叶凡放下笔，看着他。
叶一已经十六岁了，长成了个大小伙子，眼睛还是和当年在雪地里一样亮。
叶凡说：“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收养你吗？”
叶一说：“因为您心善。”
叶凡笑了。
“心善？这世上心善的人都死绝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收养你，是因为你那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叶一问：“什么话？”
叶凡说：“你说，‘你给吃的’。”
叶一愣住了。
叶凡说：“那时候那么多人从我身边过，你是唯一一个敢开口的。你跟我说‘你能带我走吗’，我说‘得干活’，你说‘我能干’。你知不知道，这叫什么？”
叶一摇头。
叶凡说：“这叫求生。这世上的人，大多数是等死。你是少数求生的。我就喜欢这种人。”
他看着叶一，声音放轻了：
“我教你们的，不是什么大道理。就是一句话——想活着，就得自己想办法。想活得好，就得比别人多想几步。”
叶一站在那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义父，您比别人多想几步了吗？”
叶凡没回答。
他只是转过头，继续算账。
窗外，天快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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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年，叶凡终于攒够了钱。
不是够赎柳如烟的钱。
是够他离开清水城的钱。
这十年里，他见过柳如烟的次数，屈指可数。每次都是在城主府里，远远看见一眼，连话都说不上。
但他知道她还在。
有时候他会想，她当年那两碗粥，到底值不值他这十年的苦熬。
想不出答案。
后来他就不想了。
那天夜里，叶凡把十二个孩子叫到一起，说了一件事：
“我要走了。”
十二个人愣住了。叶一问：“义父，去哪儿？”
叶凡看着他们，一个个看过去。十二张脸，十二双眼睛，都在看着他。
他忽然有点舍不得。
但他知道，这条路不能带他们走。
“你们留下。”钱和粮，够你们吃三年。三年后，你们自己决定去留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递给叶一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东西。怎么赚钱，怎么活命，怎么防人。都在里面。你们留着，慢慢看。”
叶一接过本子，手在抖。
叶凡拍拍他的肩膀，什么也没说。
那天夜里，叶凡去了城主府后门。
他知道柳如烟住在哪间屋。
他在墙外站了很久，想喊她的名字，又喊不出口。
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，扔进院子里。
布袋里是一百两银子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：
“当年那两碗粥，我还了。剩下的，下辈子还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巷子口，他忽然站住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叶凡！”
他愣住了。
回头一看，柳如烟站在后门口，手里提着灯笼，头发披散着，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。
她跑过来，跑到他面前，气喘吁吁。
叶凡看着她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柳如烟把那个布袋塞回他手里。
“谁要你还？”她说，“那两碗粥，是送你的，不是借你的。”
叶凡拿着那个布袋，愣在那里。
柳如烟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要走？”她问。
叶凡点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还回来吗？”
叶凡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的。
叶凡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最后他说：“保重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他没回头。
柳如烟站在巷子口，提着灯笼，看着他走远。
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她也没动。
灯笼里的蜡烛烧完了，灭了。
她还是站在那里，站在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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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叶凡离开清水城。
他站在城外山坡上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。
十年了。
十年前的今天，他躺在巷子里，等人送粥。
十年后的今天，他站在山坡上，准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他把那个布袋拿出来，打开看了看。
里面除了他放进去的一百两银子，还有一张纸条。
他展开一看，愣住了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：
“那两碗粥，等你回来再还。”
叶凡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纸条，看了很久。
风从山坡上吹过来，吹得他的衣角乱飞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热。
他把那张纸条叠好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然后他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96660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