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64115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70557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4366) "第4章 灰家,白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北京下了几场大雨。,改得昏天黑地,不知道白天黑夜。编辑说快了快了,再改一版就差不多了。我说行,我改。,雨下得特别大,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。我正敲字,忽然听见有人敲门。,是敲楼下的门。咚,咚,咚,三声,停一会儿,又咚,咚,咚,三声。,没在意。,停了。,又响起来了。这回不是楼下,是楼上。咚,咚,咚,三声。,这是谁家这么晚还串门?,停了。,响起来了。这回是隔壁。咚,咚,咚,三声。,站起来走到门口,想看看是谁。,走廊里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只有楼道灯亮着,昏黄昏黄的。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:“别关门。”,脚边上蹲着个东西。,圆滚滚的,两只黑豆似的眼睛,瞅着我。

老鼠。

一只大老鼠,比巴掌还大,浑身毛色灰亮,蹲在那儿,尾巴盘在身边,跟猫似的。

我说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
它说:“我是灰家的。从东北来的。”

我说:“灰家……老鼠?”

它说:“对。我有事儿求您。”

我愣了半天,让开门口,说:“进来吧。”

它噌的一下窜进来,蹲在客厅中间,四处张望。瞅了半天,说:“北京真好,楼真高。”

我差点笑出来——这话跟孙老海说的一模一样。

我说:“你有啥事儿?”

它说:“我家让人端了。”

我说:“啥意思?”

它说:“我家在东北,一个老房子里,住了好几代了。上个月,那个房子拆迁,把我家端了。我爹妈、我媳妇、我孩子,都死了。就我跑出来了。”

我心里一沉,说:“那你想让我干啥?”

它说:“我想报仇。”

我说:“报仇?找谁报仇?”

它说:“找那个拆房子的人。他是个包工头,姓马,在你们北京住。”

我说:“你咋知道他住北京?”

它说:“我跟着他来的。他坐火车,我钻火车底下,跟着来了。来了一个多月了,一直在他家附近蹲着,但进不去。他家有狗,有猫,还有监控。”

我说:“你想让我帮你进他家?”

它说:“不是。我想让你帮我,让他遭报应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事儿我办不了。”

它说:“为啥?”

我说:“报仇不是好事儿。你报仇,他遭报应,然后呢?你能咋样?”

它说:“然后我就解气了。”

我说:“解完气呢?”

它没吭声。

我说:“你爹妈、你媳妇、你孩子,死了,回不来了。你报仇,他们也回不来。你报完仇,剩下你一个,孤零零的,去哪儿?”

它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我说:“你听我一句劝,别报仇了。你找个地方,重新安家,再找媳妇,再生孩子,好好过日子。这才是你爹妈想看见的。”

它蹲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它说:“我恨。”

我说:“我知道你恨。但恨没用。恨完了,你还是得活着。”

它抬起头,瞅着我,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
它说:“你咋知道这些?”

我说:“我奶教的。”

它说:“你奶是谁?”

我说:“刘于氏,东北的,你听说过吗?”

它愣了一下,说:“刘于氏……那个老太太?我爷爷跟我提过她。说她是个好人,不杀生,不害命,遇事儿能帮就帮。”

我说:“对,就是她。”

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教教我,我该咋办?”

我说: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

它说:“辽宁,铁岭,一个小屯子。”

我说:“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?”

它说:“记得。坐火车,得一天一夜。”

我说:“那你回去。回去找个新地方,安家。往后有缘,咱们再见。”

它站起来,冲我点了点头,说:“谢谢你。”

我说:“不用谢。路上小心。”

它噌的一下窜出门去,没影了。

我关上门,站在那儿,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。

那个声音又响了:“行啊,还会劝人了。”

我说:“三太奶奶,您一直在?”

她说:“一直在。我就看看你咋办这事儿。”

我说:“我办得对吗?”

她说:“对。报仇的事儿,不能帮。帮了,你就沾上因果了。”

我说:“那它回去之后……”

她说:“它回去之后,会有新的家,新的媳妇,新的孩子。灰家能生,几年就一大窝。它慢慢就不恨了。”

我说:“那就好。”

她说:“你学得挺快。再过两年,就能自己开堂口了。”

我说:“不开。我就是写书的。”

她笑了,笑得跟老太太似的:“写书也行。写书的,也能帮人。”

我也笑了。

窗外头,雨还在下,噼里啪啦的。

我坐回电脑前头,接着改稿子。

改着改着,忽然想起来,那个灰家的说,“你家让狗端了”。

我想起那个包工头姓马,在北京住。

我想了想,从手机里翻出郑师傅的号码,发了条短信:

“郑师傅,有个姓马的包工头,在东北拆老房子,端了灰家的窝。您要是有空,提点提点他。别让他太得意。”

发完,我把手机扔一边,接着改稿子。

过了半个钟头,郑师傅回了一条:

“知道了。他最近会梦见老鼠。做几宿噩梦,以后就知道收敛了。”

我笑了。

窗外头的雨,慢慢小了。

八月里,北京热得邪乎。

我改完了那部稿子,交了,编辑说不错,下个月出。我说行,出吧。然后躺床上睡了一天一夜,睡醒之后,忽然不知道该干啥了。

正闲着,电话响了。郑师傅打来的。

郑师傅说:“老三,你来一趟。”

我说:“去哪儿?”

他说:“东北。有个人,你得见见。”

我说:“谁?”

他说:“白家的。”

我说:“白家?刺猬?”

他说:“对。白老太太,修行六百年了,在东北很有名。她想见你。”

我说:“见我干啥?”

他说:“不知道。见了再说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,说:“行。啥时候?”

他说:“越快越好。她年纪大了,等不了太久。”

第二天,我买了票,回东北。

这回坐的是高铁,四个多钟头就到沈阳。郑师傅在车站接我,开了辆破面包车,突突突地往东走。

走了三个多钟头,到一个屯子。屯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藏在山沟沟里。郑师傅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,说:“到了。”

我下车一看,是个土墙小院,院里种着几棵苞米,结得挺大。正房是三间土屋,窗玻璃擦得锃亮,门口挂着个竹帘子。

郑师傅推门进去,我跟着。

屋里凉快,铺着地砖,摆着几样老式家具。炕上坐着个老太太,七八十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堆叠,但眼睛挺亮,瞅着我,笑了笑。

她说:“来了?”

我说:“来了。”

她说:“坐。”

我坐下,郑师傅也坐下。

老太太瞅了我半天,说:“你奶走的时候,你守着?”

我说:“守着。”

她说:“她走得安生不?”

我说:“安生。”

她点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我跟她认识六十多年了。那年她刚守寡,一个人拉扯仨孩子,日子过得紧巴。有一回她上山打柴,摔了一跤,腿摔折了,躺在山上下不来。是我儿子发现她的,叫人来把她抬回去的。”

我说:“您儿子?”

她说:“我儿子是刺猬。那年他刚修行满一百年,能化人形,但化不全。他看见你奶躺在山上,就跑回来叫我。我叫人去的。”

我心里一动,说:“那您……”

她说:“我是白家的,修行六百年了。这屯子里的人,都叫我白老太太。”

我说:“您找我,有啥事儿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快走了。”

我说:“走?去哪儿?”

她说:“修行六百年,到头了。该走的时候,就得走。”

我说:“那您……”

她说:“我走之前,有个事儿,想托付给你。”

我说:“啥事儿?”

她说:“我有个孙女,修行一百年了,还小,不懂事。我走了之后,没人管她,怕她闯祸。你帮我看着她,行不?”

我愣了一下,说:“我……我咋看?我是人,她是刺猬。”

她说:“你不一样。你有缘分。你奶给你留了东西,你有那面鼓、那根鞭子,还有胡三太奶护着你。你能看住她。”

我说:“她在哪儿?”

她说:“在外头玩呢。我叫她进来。”

她冲窗外喊了一声:“小白,进来!”

外头窸窸窣窣一阵响,门帘子一掀,进来个姑娘。

十七八岁,瘦瘦的,白白净净,扎着两个小辫,穿着件碎花裙子,瞅着跟普通农村姑娘没啥两样。就是眼睛有点怪,圆溜溜的,黑眼珠特别大,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。

她站在那儿,瞅着我,瞅了半天,忽然说:“你是刘老三?”

我说:“是我。”

她说:“我听我奶奶说过你。你奶是刘于氏,对吗?”

我说:“对。”

她说:“你奶是个好人。那年冬天,她给我奶奶送过一篮子鸡蛋,我奶奶到现在还记着呢。”

我看了白老太太一眼,她笑着点点头。

我说:“你叫啥?”

她说:“我叫白小刺。”

我差点笑出来,这名字起的。

白老太太说:“小刺,往后我不在了,你就跟着他。他让你干啥,你就干啥。听见没?”

白小刺瞅了我一眼,说:“他能干啥?他又不会法术。”

白老太太说:“他不会法术,但他有缘分。缘分比法术重要。”

白小刺撇撇嘴,没吭声。

白老太太又跟我说:“她小,不懂事,你多担待。往后有啥事儿,你带着她。她虽然不会啥大本事,但跑腿传话、打探消息,还行。”

我说:“行,我带着她。”

白老太太点点头,冲小刺说:“去,给刘老三倒杯水。”

小刺去了,端了杯水回来,递给我。

我接过来,喝了。水有点凉,带着股土腥味儿。

白老太太说:“往后,你就是她的保人了。她有啥事儿,你得管。你有啥事儿,她得帮。两不相欠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白老太太笑了,笑得很慢,像憋了很久似的。她说:“你奶要是看见你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

我说:“您认识我奶?”

她说:“认识。我们认识六十多年了。那年她腿折了,我让人把她抬回去,她躺了三个月,我去看过她好几回。她跟我聊天,说她的仨孩子,说她死去的男人,说她想让孩子念书,不想让他们种地。后来她孩子真的念书了,一个当了工人,一个当了老师,一个当了兵。她挺高兴的。”

我听着,心里热乎乎的。

白老太太说:“她是个好人。这世上,好人不多,你奶算一个。”

我说:“谢谢您。”

白老太太说:“不谢。你回去吧。让小刺跟你走。”

我说:“现在就走?”

她说:“现在就走。我快走了,不想让她看见。”

我站起来,冲白老太太鞠了个躬。

白小刺也鞠了个躬,眼眶红红的,没哭。

我们出了门,上了郑师傅的车。郑师傅发动车子,突突突地往外走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小院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苞米地里。

白小刺坐在后座,一声不吭。

我说:“你奶奶修行六百年,不容易。”

她没吭声。

我说:“你以后有啥打算?”

她还是没吭声。

郑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车子开了仨钟头,到沈阳。郑师傅把我送到火车站,说:“我就送到这儿了。你带她回北京,好好待她。”

我说:“行。”

郑师傅又看了白小刺一眼,说:“小白,听刘老三的话,别惹事儿。”

白小刺点点头。

我们上了火车。白小刺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往外看。我坐旁边,闭眼假寐。

火车开动了,哐当哐当的,往北京走。

走了半个多钟头,白小刺忽然说:“我奶奶会去哪儿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。修行六百年的人,应该去好地方吧。”

她说:“啥是好地方?”

我说:“就是……不用再修行的地方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也想去。”

我说:“你还早呢。你才一百年。”

她说:“一百年很久吗?”

我说:“在人看来,很久。在你们看来,不长。”

她点点头,又看向窗外。

外头是一片一片的苞米地,绿油油的,长得正高。太阳照在上头,泛着光。

她说:“我不喜欢北京。”

我说:“为啥?”

她说:“太热,太干,人太多。”

我说:“那你为啥还跟我去?”

她说:“我奶奶让我去的。”

我没吭声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但我听她的。她说的都对。”

我说:“你奶奶是个好仙儿。”

她说:“嗯。”

火车继续走,哐当哐当的,往北京去。

我闭着眼,心里想着白老太太说的话:“你奶要是看见你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

我奶会高兴吗?

她要是知道我带着个一百年的刺猬精回北京,会咋说?

我想了半天,觉得她会说:“挺好。有个伴儿,不孤单。”

我笑了。

白小刺说:“你笑啥?”

我说:“没啥。到了北京,我带你去吃烤鸭。”

她说:“烤鸭是啥?”

我说:“鸭子,烤着吃。”

她说:“鸭子我吃过,生的。烤的好吃吗?”

我说:“好吃。”

她点点头,又看向窗外。

火车跑得飞快,窗外的苞米地刷刷地往后退。

我忽然想起来,我奶说过的一句话:“人这一辈子,就像赶集。该买的买了,该卖的卖了,就该回家了。”

我想,我离回家还早。

但这趟赶集,有了个伴儿。

挺好的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96477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