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641151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70557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347) "第3章 柳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北京热起来了。,空调开十六度,还是觉得闷。编辑催得紧,一天仨电话,跟催命似的。我索性把手机关了,专心敲字。,门被人敲响了。,是个老头儿,六十来岁,瘦,黑,穿着件旧衬衫,手里拎着个编织袋,瞅着跟收破烂的似的。:“您找谁?”:“刘先生?”:“是我。”:“我姓孙,从东北来的。郑老师让我来找您。”:“郑老师?郑师傅?”:“对。郑老师说你在这儿,让我来请教点事儿。”,给他倒杯水。他坐在沙发上,东张西望,瞅了半天,说:“北京真好,楼真高。”:“您从哪儿来的?”:“辽宁,朝阳。”:“朝阳哪儿?”:“一个小屯子,说了您也不知道。”

我说:“您找我有啥事儿?”

他没直接回答,从编织袋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一层解开,露出个东西来。

是个蛇蜕。完整的一条蛇蜕,从脑袋到尾巴尖儿,一米多长,白花花的,跟塑料似的。

他说:“这个,您看看。”

我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没看出啥名堂。

我说:“这是啥?”

他说:“蛇蜕。长虫脱的皮。但这条长虫,脱了皮之后,没走。”

我说:“啥意思?”

他说:“它脱了皮,还搁那儿趴着,等着我给它烧纸。”

我听糊涂了:“您慢点说,从头说。”

他叹了口气,开始说。

他姓孙,叫孙老海,今年六十七,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。他家的地在村东头,挨着一条小河,河边上有个土坡,坡上长着一棵老槐树。

去年秋天,他在地里干活,瞅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盘着一条蛇。挺大的一条,胳膊那么粗,黑底带黄花,盘在那儿一动不动。他吓了一跳,扛着锄头就跑了。

第二天再去,那条蛇还在那儿盘着,还是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
他凑近了看,才发现是条死蛇。已经死了,身子都硬了。

他寻思着,蛇死了就死了,扔一边拉倒。刚要拿锄头挑,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那蛇旁边,整整齐齐铺着一层蛇蜕,从脑袋到尾巴,一点没坏。

他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这样的。蛇蜕都是乱糟糟一团,哪有铺得这么整齐的?

他想了想,没敢动。回家跟他媳妇说了,他媳妇说,别动,那是柳仙,得请人看看。

他找了村里一个会看事儿的老太太,老太太来了,瞅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她说,这不是一般的蛇,这是修行了几百年的柳仙,在这儿坐化呢。它脱了皮,等着人去给它收尸。没人收,它就走不了。

孙老海问咋收。老太太说,得烧纸,得念经,得给它送走。她不会念经,让孙老海找别人。

孙老海找了好几个人,都没人会念经。后来有人告诉他,镇上有个郑老师,懂这个。他去找郑老师,郑老师说,这事儿我办不了,你去找刘老三,他在北京,他有这个缘分。

就这么着,孙老海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,拎着这条蛇蜕,找到我这儿来了。

我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
我说:“孙大叔,这事儿我办不了。我不是干这个的。”

他说:“郑老师说你能办。”

我说:“郑老师抬举我了。我真办不了。”

他看着我,眼里带着失望。他把蛇蜕重新包好,塞回编织袋里,站起来,说:“那……那就算了。我走了。”

我说:“您住哪儿?”

他说:“还没找着住的地方。来的时候没想着待久,带的钱不多,凑合一宿,明天就回去。”

我心里一软,说:“您先别走。我……我问问。”

他站住了,回头看我。

我走到柜子跟前,把那面手鼓拿出来,敲了一下。

“咚。”

没动静。

我又敲了一下。

“咚。”

还是没动静。

我正要敲第三下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:“敲啥敲,大白天的不让人睡觉了?”

我说:“三太奶奶,有事儿。”

她说:“啥事儿?”

我把孙老海的事儿说了。

她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是柳家的老前辈,修行五百多年了。我听说过它,当年在辽西那一带,很有名。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,原来是坐化了。”

我说:“那咋办?”

她说:“郑老师说你能办,你就能办。你问我干啥?”

我说:“我不会啊。”

她说:“你不会,我教你。去,把那个蛇蜕拿来。”

我把蛇蜕拿过来,摊在地上。一米多长,白花花的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
她说:“你摸摸。”

我说:“摸哪儿?”

她说:“摸脑袋那儿。”

我蹲下,伸手摸了摸蛇蜕的脑袋部位。皮是干的,薄薄的,一碰就裂。

她说:“你摸着啥了?”

我说:“啥也没摸着。”

她说:“你闭上眼睛。”

我闭上眼。

她说:“你再摸。”

我又摸了一下。这回,指尖忽然感觉到一点凉意,不是蛇蜕的凉,是另一种凉,像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。

她说:“你顺着那凉意往里摸。”

我顺着那凉意,手指头往前探。探着探着,忽然摸到个东西——不是蛇蜕,是别的,软的,温的,还在动。

我吓了一跳,睁开眼,啥也没有。

她说:“你摸着了?”

我说:“摸着了……那是啥?”

她说:“那是它留的一口气。修行五百年,没修成,也没白修。那口气散不掉,等着人来收。”

我说:“咋收?”

她说:“你把它那口气吸进去,然后吐出来,吐到那棵老槐树底下。它在那儿待了五百年,根在那儿,魂在那儿。你把气还给它,它就能走了。”

我听得心里发毛:“吸进去?这……这行吗?”

她说:“你试试。”

我犹豫了半天,又闭上眼,伸手摸着那凉意。摸着了,凑过去,吸了一口气。

啥感觉也没有。就是一股凉气,从鼻腔进去,顺着嗓子眼往下走,走到胸口,停住了。

我说:“然后呢?”

她说:“然后你吐出来,吐到那棵老槐树底下。”

我说:“我现在在北京,那棵树在辽宁,隔着好几百里地呢。”

她说:“你心里想着那棵树,就能吐到。”

我闭上眼,心里想着孙老海说的那棵老槐树,想着它长在河边,想着它枝繁叶茂,想着它底下盘过一条黑底黄花的蛇。

然后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凉气从胸口往上提,提到嗓子眼,吐了出来。

“呼——”

啥也没看见。但我觉得那口气飘出去了,飘飘悠悠的,往东北方向去了。

我睁开眼,孙老海正瞪着眼睛看我。

我说:“好了。”

他说:“好了?”

我说:“好了。”

他半信半疑,把那蛇蜕重新包好,塞回编织袋里,说:“那我回去看看?”

我说:“回去看看。要是好了,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
他点点头,走了。

我关上门,坐回沙发上,心里空落落的。

那个声音又响了:“行啊,学得挺快。”

我说:“三太奶奶,我那口气吐出去,不会有事儿吧?”

她说:“能有啥事儿?那是它自己的气,你还给它了。它得了气,就能走了。你做了件好事儿。”

我说:“那它以后……”

她说:“它以后就修它的去了,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
我松了口气。

三天后,孙老海打电话来了。

他在电话里喊:“刘先生!好了!真好了!那棵树底下,啥也没有了!蛇蜕我也烧了,烧的时候冒了一阵青烟,往天上飘,飘得可高了!”

我说:“那就好。”

他说:“谢谢您,谢谢您!往后您有啥事儿,尽管找我!我家种的大米可好吃了,给您寄点!”

我说:“不用不用,您留着吃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那儿,心里说不出啥滋味。

帮了个人,挺高兴的。但这高兴里,又有点别的什么——说不清。
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我想起那口凉气,想起它从胸口往上走的感觉,想起它飘飘悠悠往东北方向去的样子。

我奶说,干这行的,不能指着发财。指着发财的,都干不长。

我没指着发财。但我好像,也没法完全不管。

那个声音又响了,这回是轻轻的,像在我耳朵边上吹气:“想啥呢?”

我说:“想我奶。”

她说:“你奶要是看见你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

我说:“真的?”

她说:“真的。她一辈子就想找个接手的,没找着。你虽然不是正经接的,但你行。”

我说:“我行啥行,我啥也不会。”

她说:“你会了。刚才那一下,就会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三太奶奶,您为啥帮我?”

她也沉默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因为你奶。也因为你。”

我说:“因为我啥?”

她说:“因为你像她。心软,胆子大,遇事儿不躲。”

我没吭声。

她说:“睡吧。明天还得改稿子呢。”

我笑了,翻个身,睡着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96477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