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货架后面探出头：“店长早。”
赵国强走过来，看看她手里的货，又看看她，脸色有点怪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？”
“早点来，把货理一理。”
赵国强没说话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陈小满没多想，继续码货。
七点五十，刘姐来了。她进来的时候，陈小满已经把货码完了，正在收银台前坐着。
刘姐放下包，凑过来小声说：“我刚才在门口碰见店长了，脸色不好看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好像又挨训了。”刘姐撇撇嘴，“我看他那样子，今天少惹他。”
陈小满点点头。
八点开门，第一个顾客是个年轻小伙子，买了瓶水就走了。第二个是个老太太，买了把青菜，挑挑拣拣半天，最后还嫌贵，让陈小满给便宜五毛钱。
陈小满说：“阿姨，这菜是称重的，没法便宜。”
老太太不高兴，嘀嘀咕咕走了。
刘姐在旁边说：“这种人，天天有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小满没说话。
九点多的时候，王大爷来了。
他今天没拿布袋子，空着手进来的。走到收银台前，站在那儿，看着陈小满。
陈小满问：“大爷，今天买点啥？”
王大爷摇摇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柜台上。
又是一个小玩意儿——塑料的小青蛙，绿的，按一下会跳那种。
“给周周的。”他说。
陈小满愣了一下：“大爷，您昨天刚给过一个哨子——”
“不一样。”王大爷打断她，“这个是青蛙，那个是哨子。”
陈小满想说什么，但看见王大爷的眼神，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谢谢大爷。”她把小青蛙收起来。
王大爷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问：“周周今天没来？”
“没，他在家。”
王大爷点点头，出去坐到那个红色塑料凳子上。
陈小满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有点心酸。
刘姐在旁边说：“这老头儿，是把周周当自己孙子了。”
陈小满没说话，但心里想：大概是吧。
上午十点多，店里人渐渐多起来。陈小满忙着扫码收钱，头都抬不起来。
正忙着，忽然听见一阵争吵声。
她抬头一看，是生鲜区那边，两个人在吵。一个是超市的理货员小李，一个是个中年男人，穿着工装，脸涨得通红。
小李的声音挺大：“我说了不能挑！你一个一个翻，翻坏了谁买？”
中年男人的声音更大：“我买菜不挑？我花的是钱！”
陈小满站起来，想过去看看。还没迈步，赵国强已经从后面冲出去了。
“怎么回事怎么回事？”
小李指着那个中年男人：“他翻菜，把一捆芹菜翻得乱七八糟的。”
中年男人不服气：“我买菜不翻？万一里面有烂的呢？”
赵国强看看那捆芹菜，确实被翻得乱七八糟的，有几根掉在地上。
他皱了皱眉，对中年男人说：“师傅，您要买就好好挑，别翻得到处都是。”
中年男人火气上来了：“你什么意思？嫌我穷买不起？”
“我没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！”中年男人声音越来越大，“我告诉你，我来你们这儿买东西是看得起你们！隔壁那个超市比你们便宜两毛，我都没去！”
赵国强脸色变了。
旁边已经围了几个顾客，都在看热闹。有人在录视频，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陈小满站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有点紧。
赵国强深吸一口气，对小李说：“给他拿一捆新的。”
小李不情愿地去拿了一捆新的芹菜，递给中年男人。中年男人接过来，哼了一声，付了钱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
赵国强站在原地，脸色铁青。他转过身，看见陈小满正看着这边，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陈小满赶紧低下头。
刘姐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完了，今天又要倒霉了。”
果然，十一点多的时候，赵国强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会。
“今天的视频，有人发到网上了。”他把手机举起来，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，正是刚才那场争吵，“你们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影响吗？”
没人说话。
赵国强盯着小李：“你怎么处理的？顾客挑个菜，你就跟人家吵？”
小李不服气：“他翻得到处都是，我说两句怎么了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赵国强声音大了，“他是顾客！顾客是上帝你不知道？”
小李不说话了，但脸上写满了不服。
赵国强又看向陈小满：“还有你，你在那儿站着干嘛？不会过来帮忙？”
陈小满愣了一下：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？看见有纠纷，不会过来劝两句？”
刘姐在旁边说：“店长，她在收银台忙着呢，过不来。”
赵国强瞪了刘姐一眼：“我问你了？”
刘姐不说话了。
陈小满低着头，攥着手指头，没吭声。
赵国强又训了几句，最后说：“都给我记住了，以后这种事，第一时间叫我，自己别瞎处理。散会！”
大家散了。
陈小满回到收银台前，刘姐跟过来，小声说：“他就是找茬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小满摇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但心里确实有点堵。
下午两点多的时候，店里人少了。陈小满靠着椅背，有点犯困。
忽然有人喊她：“小满姐。”
她抬头一看，是弟弟陈志远。
她愣了一下，以为自己眼花了。揉揉眼再看，确实是弟弟，站在收银台前面，穿着格子衬衫，背着个双肩包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有点白。
“志远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陈志远笑了笑：“刚好路过，来看看你。”
“路过？你从上海路过到这儿？”陈小满站起来，上下打量他，“你吃饭了没？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？”
陈志远没回答。
陈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你跟我来。”
她把刘姐喊过来帮忙看着，拉着弟弟出了超市，走到旁边一个小巷子里，那儿有个面馆。
“老板，两碗牛肉面。”她喊。
陈志远说：“姐，我真吃了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陈小满打断他，“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？瘦成这样，脸白成这样，你吃了什么？泡面？”
陈志远不说话了。
面端上来，他低头吃，吃得很慢。
陈小满看着他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吃了半碗，陈志远忽然停下筷子，抬起头。
“姐，我辞职了。”
陈小满早就猜到了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陈志远顿了顿，“然后我想在你这儿待几天。”
陈小满看着他，等他往下说。
陈志远又低下头，用筷子搅着面，半天才说：“公司裁员，我第一批走的。房租快到期了，我不想让妈知道，就想……就想先来你这儿躲几天。”
陈小满没说话。
陈志远抬头看她：“姐，就几天，我找到工作就走。”
陈小满盯着他，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伸手，在他头上拍了一下。
“吃面。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
陈小满说：“吃完跟我回家，先住下。工作的事，慢慢找。”
陈志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吃面，这回吃得快了。
吃完，陈小满付了钱，带着弟弟回超市。
“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，我下班一起走。”她说。
陈志远点点头，在门口找了个地方坐着。
陈小满进去继续上班。刘姐看见她进来，小声问：“那谁啊？”
“我弟。”
“你弟？”刘姐往外看了一眼，“挺帅的嘛。”
陈小满没理她，继续收银。
四点多的时候，王大爷进来了一趟。他走到收银台前，看了看陈小满，又看了看门口坐着的陈志远。
“那个是你弟弟？”他问。
陈小满点点头。
王大爷又看了看陈志远，点点头，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陈小满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那只小青蛙。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，那只塑料青蛙跟那个红色小哨子放在一起，一绿一红，挺显眼。
五点半，她下班了。
换了衣服，拎着包出来，陈志远还坐在门口。他坐在王大爷平时坐的那个塑料凳子上，低着头看手机。
陈小满走过去，踢了他一下：“走了。”
陈志远站起来，跟着她走。
走到地铁站，陈志远忽然说：“姐，你每天就这样上班？”
“嗯。”
“累不累？”
陈小满想了想，说：“还行。”
陈志远没再问。
地铁上人多，两个人挤在角落里。陈志远背着个大书包，被挤得东倒西歪的。陈小满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他小时候，也是这样，她牵着他在镇上赶集，人多的时候，他拽着她的衣角，生怕走丢。
现在他比她高一个头了。
出地铁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陈小满带着弟弟穿过那条巷子，拐进小区。
上楼的时候，陈志远问：“姐夫呢？”
“出车，还没回来。”
“周周呢？”
“在家。”
爬到四楼，陈小满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一开，周周的声音就传出来了：“妈妈！”
他跑过来，一把抱住陈小满的腿。然后看见后面跟着的陈志远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？”他问。
陈小满说：“你舅舅。”
周周歪着头看陈志远，看了好几秒，忽然说：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陈志远笑了，蹲下来，跟周周平视。
“我是你舅舅，你小时候我抱过你。”
周周认真地说：“我不记得。”
陈志远笑出声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盒巧克力，外国牌子，包装挺漂亮。
“这个认识吗？”
周周眼睛亮了。
陈志远把巧克力递给他：“舅舅给你的。”
周周看看陈小满，陈小满点点头。他接过来，抱在怀里，笑了。
“谢谢舅舅！”
陈志远摸摸他的头。
张翠芳从厨房出来，看见陈志远，愣了一下：“志远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陈志远站起来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舅妈，我来……来看看你们。”
张翠芳看看他，又看看陈小满，没多问，只说：“还没吃饭吧？正好，我多做点。”
陈志远说：“不用麻烦了——”
“麻烦什么麻烦，来了就是客。”张翠芳转身进厨房了。
陈小满把弟弟的包拎进屋，放沙发上。陈志远站在客厅中间，有点局促。
周周抱着巧克力，凑到他跟前：“舅舅，你陪我玩吗？”
陈志远看看他，又看看陈小满，说：“行啊，玩什么？”
周周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小哨子，吹了一下。
“这个！”
陈志远接过来，看了看，是个旧哨子，但擦得挺干净。他问：“哪儿来的？”
周周说：“爷爷给的。”
“哪个爷爷？”
“超市门口的爷爷。”
陈志远看向陈小满。
陈小满说：“一个常来超市的老大爷，对周周挺好。”
陈志远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他蹲下来，跟周周一起玩那个哨子，你吹一下，我吹一下。周周高兴得不行，笑得咯咯的。
陈小满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俩，忽然觉得，今天好像也没那么堵了。
晚饭挺丰盛，张翠芳炒了三个菜，还炖了个汤。陈志远吃得挺多，一碗接一碗的。张翠芳看着高兴，一个劲儿给他夹菜。
周周在旁边说：“舅舅吃好多。”
陈志远不好意思地笑笑，放下碗。
陈小满说：“没事，多吃点，看你瘦的。”
陈志远低头，没说话。
吃完饭，周周缠着陈志远玩，不肯睡觉。陈小满硬把他抱去洗澡，他还在喊：“舅舅别走，等我出来！”
陈志远在客厅喊：“不走不走。”
洗完澡出来，周周困了，抱着那个巧克力盒子，眼皮直打架。陈小满把他抱到床上，他嘴里还嘟囔着：“舅舅……明天……玩……”
没说完就睡着了。
陈小满出来的时候，陈志远正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出神。
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工作的事，怎么回事？”
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公司业绩不好，裁员。我们部门裁了一半。”
“赔偿给了吗？”
“给了，不多，够撑两个月。”
陈小满没说话。
陈志远又说：“姐，我真不想让妈知道。她身体不好，知道了肯定睡不着觉。”
陈小满点点头：“不说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姐，你一个人撑这么多年，累不累？”
陈小满愣了一下。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还行。”
又是这句“还行”。
陈志远苦笑了一下：“你从小就这样，什么都还行。”
陈小满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你先住着，慢慢找工作。上海房租贵，在这儿能省点是点。”
陈志远点点头。
“明天我上班，你在家陪周周玩，帮我看着点妈。”陈小满说，“她有时候犯糊涂，你别让她一个人出门。”
“舅妈怎么了？”
陈小满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阿尔茨海默，早期。”
陈志远愣住了。
他想起刚才吃饭的时候，张翠芳给他夹菜，笑呵呵的样子，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。
“多久了？”
“去年查出来的。现在还好，就是记性差点，有时候认错人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
陈小满站起来，说：“早点睡吧，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她进屋给弟弟铺床——其实就是沙发，摊开就是个床。陈志远说不用麻烦，她说没事。
弄完了，她站在沙发边上，看着弟弟。
“志远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别想太多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，点点头。
陈小满进屋了。
陈志远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。
屋里黑，但窗外有光透进来，路灯的光，黄黄的，照在墙上。
他想起小时候，姐姐也是这样，什么事都扛着。他上学没钱，她去打工；他被人欺负，她去打架；他考上大学，她高兴得请全村人吃饭。
那时候她十九岁，长得挺好看的，眼睛亮亮的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现在她二十九了，眼睛下面有青印子，笑起来还是有两个酒窝，但没以前亮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隔壁屋，陈小满也没睡。
她躺在床边，听着周周的呼吸声，想着弟弟那句话：你一个人撑这么多年，累不累？
累吗？
她想了想。
好像也累，但好像也习惯了。
每天睁开眼，就是一堆事要做。做饭，送孩子，上班，下班，接孩子，做饭，洗衣服，哄孩子睡觉。
周斌回来的时候，能松口气。他走了，就继续撑着。
但累归累，日子还得过。
她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。
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床头柜上那个小青蛙和那个小哨子上，一绿一红，亮亮的。
她忽然想起王大爷今天看弟弟那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大概他也看出来了吧。
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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