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么急？”
“嗯，货主催，明天要送到。”
陈小满没说话，站起来往外走。周斌跟在后面。
厨房里，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她掀开盖子，用勺子搅了搅，又盖上。
“吃早饭再走。”她说。
“行。”
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，打在碗里，加点盐，用筷子搅散。周斌在旁边站着，看着她的动作。
“昨天那排骨，”他说，“你买的？”
“不是，顾客退的。”
“退的？”周斌皱了皱眉，“为啥退？”
“说是不新鲜。其实新鲜着呢，就是那个女的挑刺。”
周斌没说话，看着她把鸡蛋倒进锅里。
鸡蛋在油里迅速膨胀，边缘焦黄，她用锅铲快速翻炒几下，盛出来。
“吃饭。”她把盘子放到小桌上。
周斌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鸡蛋。嚼着嚼着，他说：“你以后别管那些事，让店长处理。”
陈小满没接话，给他盛了碗粥。
“听见没？”周斌抬头看她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别光听见。”
陈小满坐下来，也给自己盛了碗粥。她喝了一口，说：“你今天走到哪儿？”
“济南。”
“几天？”
“三四天吧，看卸货顺不顺。”
陈小满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吃着。周斌吃得快，几口把鸡蛋扒完，粥喝完，放下碗。
“我走了。”
陈小满站起来，送他到门口。周斌穿鞋的时候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，塞到她手里。
“这个月的。”
陈小满低头看了看，大概有两千多，有零有整的，卷在一起。
“够吗？”周斌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
周斌点点头，穿上鞋，开了门。临走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硬撑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小满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卷钱，听着周斌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没了声音。
她站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身进屋。
周周还在睡。婆婆那屋也没动静。
她把钱展开，一张一张数了数：两千三百六。加上她工资三千二，一个月五千五。房贷两千八，婆婆的药三百八，幼儿园八百五，水电物业三百左右，生活费……她闭上眼，在心里算了半天，睁开眼，叹口气。
不够。
但这话她没跟周斌说。
她把钱叠好，放进抽屉里，又拿出那个旧本子，翻开，在最下面一行写上：周斌给，2360。
写完，她合上本子，放回抽屉。
七点，周周醒了。
陈小满给他穿衣服、洗脸、喂饭，一通忙活完，七点四十。她换了衣服，拎起包往外走。
周周在后面喊：“妈妈，你不是说带我去超市吗？”
陈小满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他。
周周站在门口，仰着脸看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今天？”陈小满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昨天说的！”周周急了，“你说带我去看那个爷爷！”
陈小满想了想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她蹲下来，跟周周平视。
“妈妈今天上班，不能带你。等周末，周末妈妈带你去，行不行？”
周周嘴一瘪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“周末，就后天。”陈小满摸摸他的头，“你数数，今天明天，后天就到了。”
周周瘪着嘴，不说话。
陈小满站起来，对婆婆说：“妈，我走了。”
张翠芳点点头：“路上慢点。”
门关上的时候，陈小满听见周周在后面喊：“那你别忘了！”
她没回头，应了一声：“忘不了。”
今天地铁没那么挤。她找了个角落站着，靠着车门，有点犯困。昨晚没睡好，今天早上又起得早，眼皮直打架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，是刘姐发的微信：
“店长今天又早到了，你小心点。”
她回：“知道了。”
到超市的时候，七点五十二。赵国强果然站在门口，双手插兜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陈小满走过去，没等他开口，先说：“店长早。”
赵国强看了她一眼，嗯了一声，进去了。
陈小满松了口气，跟在后头进去。
刘姐已经在收银台那边了，看见她进来，冲她挤挤眼。
陈小满走过去，刘姐压低声音说：“今天还行，没找你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晚周斌回来了？”
“嗯，今天一早就走了。”
刘姐啧啧两声：“这日子，聚少离多啊。”
陈小满没接话，开始清点零钱。
八点开门，第一个进来的就是王大爷。
陈小满愣了一下，今天怎么这么早？
王大爷走到收银台前，手里还是那个布袋子，但今天袋子鼓鼓的。他把袋子往台子上一放，开始往外掏东西。
一把青菜，两个西红柿，一块豆腐，一袋挂面。
陈小满一样一样扫码，最后说：“一共十三块六。”
王大爷从口袋里掏出钱，数了数，递给她。
陈小满接过来，忽然发现不对——多了一块钱。
“大爷，您多给了。”
她要把那一块钱还回去，王大爷摆摆手。
“没多。”
“多了，您给我十五，应该找您一块四，这还多一块——”
“没多。”王大爷打断她，“昨天那排骨的钱。”
陈小满愣住了。
“大爷，那排骨我说了不要钱——”
“你说了不要，我没说不要。”王大爷看着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“拿着。”
陈小满攥着那一块钱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大爷没再理她，拎起袋子，慢慢往外走。
陈小满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他在门口放下袋子，把那个红色塑料凳子挪了挪，坐下来。
刘姐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这老头儿，还挺讲究。”
陈小满低头看手里那一块钱——一块钱的硬币，旧的，边上有点磨损，但擦得挺亮。
她把那枚硬币单独放进抽屉的一个小格里，没跟其他零钱混在一起。
上午没什么特别的事。十点多的时候，那个穿貂的女人又来了，今天没挑刺，买了两盒牛奶就走了。刘姐说：“你看，昨天让她退成了，今天态度就好多了。”
陈小满没说话。
十一点多，进来一个老太太，七十多岁，头发全白了，走路颤颤巍巍的。她推着小推车，车里装着几个空塑料瓶。
老太太在店里转了一圈，最后拿了一包最便宜的挂面，走到收银台前。
“闺女，这个多少钱？”
陈小满扫了一下：“两块三。”
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里面有几张零钱和一堆硬币。她数了数，只有两块一。
她抬起头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陈小满：“闺女，能不能便宜点？我钱不够……”
陈小满看着老太太手里的钱，又看看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，还有那个装着空瓶的小推车。
“阿姨，您住哪儿？”
“后边那个小区，八号楼。”老太太说，“我捡瓶子卖，攒了点钱，今天想吃口面条……”
陈小满顿了一下，说：“阿姨，这面条您拿走，钱够了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：“够了吗？”
“够了。”陈小满把两块一接过来，“正好两块一。”
老太太高兴了，连声道谢，把面条装进小推车里，慢慢往外走。
等她走远了，刘姐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你傻啊？那面条两块三，你收两块一？”
陈小满没说话，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两毛钱，放进收银机里。
刘姐看见了，叹口气：“你呀……”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，店里人少，陈小满靠着椅背，有点犯困。正迷糊着，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一看，是条短信，银行发的：您的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元。
她愣了一下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。
谁给转的钱？
她翻通讯录，翻到弟弟陈志远的名字，拨过去。
响了几声，接了。
“姐？”那边声音有点吵，像是在街上。
“志远，你给我打钱了？”
“嗯，刚发工资。”弟弟的声音有点含糊，“不多，你先拿着用。”
陈小满握着手机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姐？”
“在呢。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你刚工作，自己也得花钱，别老往家里打——”
“姐，我上学那会儿，你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，我说过啥？”弟弟打断她，“行了，我这儿忙，先挂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小满握着手机，看着那条短信，眼眶有点发酸。
刘姐在旁边看见了，问：“咋了？”
“没咋。”陈小满把手机揣回兜里，“我弟，给我打钱了。”
“好事啊。”刘姐说，“你弟干啥的？”
“程序员，刚工作一年。”
“那不错啊，能挣钱了。”
陈小满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但她心里想的是：这孩子，自己刚租了房子，肯定也紧巴着呢。
四点的时候，门口进来一个男人，三十来岁，穿着送外卖的制服，满头大汗。他走到收银台前，拿了一瓶水，扫码付款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，陈小满听见他说：
“妈，我知道了，明天就转。你放心，我有钱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付了水钱，拿着水走了。
陈小满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弟弟那句“我这儿忙”。
大概也是这么回事吧。
五点多的时候，王大爷进来了一趟，但不是买东西。他走到收银台前，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台子上——是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个橘子。
“给周周的。”他说。
陈小满愣了一下：“大爷，这——”
“昨天那个糖，他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，他说好吃。”
王大爷脸上露出一点笑，很淡，但确实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，“橘子给他吃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往外走。
陈小满看着那几个橘子，红红的，圆圆的，挺新鲜。
刘姐在旁边说：“这老头儿，对你家孩子真上心。”
陈小满没说话，把橘子放进柜台下面，跟早上那枚硬币放在一起。
六点下班，她拎着那几个橘子，往地铁站走。
走到超市门口，她停下来，看了一眼那个红色塑料凳子。
凳子还在那儿，空空的，夕阳照在上面，把褪了色的塑料照得有点发红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继续往前走。
地铁里还是挤。她站在角落里，一只手抓着扶手，一只手护着那几个橘子。
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看见了，问：“阿姨，您这橘子哪儿买的？看着挺新鲜。”
陈小满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别人送的。”
姑娘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陈小满低头看着那几个橘子，忽然想起王大爷说那句“给周周的”时候的表情。
淡淡的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她想起自己爷爷。小时候，爷爷也这样，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，自己舍不得吃。爷爷说：“你吃，爷爷不爱吃这个。”
后来她长大了，才知道爷爷不是不爱吃，是舍不得。
地铁报站：西苑路到了。
她下车，出站，穿过那条巷子，拐进小区。
上楼的时候，她在楼道里碰见六楼的大姐，手里拎着垃圾，看见她，招呼了一声：“下班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孩子今天在楼下玩来着，跟我们家小宝一起。”
陈小满笑了：“没打架吧？”
“没有，玩得挺好。”大姐说，“你家周周挺乖的。”
陈小满心里一暖，说：“谢谢大姐。”
爬上四楼，开门进屋。
周周正在客厅地上玩积木，看见她进来，扔下积木就跑过来：“妈妈！”
陈小满弯腰把他抱起来，把橘子举到他面前：“看，这是什么？”
周周眼睛一亮：“橘子！”
“谁给的？”
周周想了想：“妈妈买的？”
“不是，超市门口那个爷爷给的。”
周周愣了一下，然后问：“那个白头发爷爷？”
“嗯。”
周周接过橘子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忽然说：“妈妈，我明天能去看他吗？”
陈小满看着他，说：“周末，妈妈带你去。”
周周点点头，抱着橘子不撒手。
张翠芳从厨房出来，看见那几颗橘子，问：“哪儿来的？”
“超市的王大爷，给周周的。”
张翠芳愣了一下，然后叹了口气：“这世上还是好人多。”
陈小满没说话，但心里想的是：是啊，好人多。
晚饭简单，炒了个青菜，热了昨天的剩菜。周周吃完饭，非要吃橘子，陈小满给他剥了一个。
他掰下一瓣，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说：“妈妈，甜！”
陈小满看着他，笑了。
周周又掰下一瓣，举到她嘴边：“妈妈也吃。”
陈小满张嘴接过来，确实甜。
周周又掰了一瓣，递给张翠芳：“奶奶吃。”
张翠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乖，奶奶不吃，你吃。”
“不行！”周周坚持，“奶奶吃！”
张翠芳只好接过来，放进嘴里，说：“真甜。”
周周满意了，继续吃。
陈小满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，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累了。
晚上，周周睡了以后，她拿出那个旧本子，翻开，在今天的账目下面，又写了一行：
王大爷给周周橘子，甜。
写完，她合上本子，放回抽屉。
躺到床上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想起弟弟那一千块钱，想起王大爷那一块钱，想起刘姐那盒红烧肉，想起送外卖的男人那句“妈我有钱”。
都是普通人，都在过日子。
但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。
她翻了个身，闭上眼。
明天还得早起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95779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