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62599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703564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3673) "第5章 阿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再过三生石,再过望乡台,再过十八层地狱的入口,才能到。平时我走这条路,半个时辰足够。可今天走了快一个时辰,还没到奈何桥。。。,看看这边,望望那边。一会儿问那是什么,一会儿问这是哪里。我本来走惯了快路,被她带着,也慢下来。慢下来之后,才发现这条路原来有这么长,两边原来有这么多的东西——那些我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在后面问。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沈七。”“沈七……”她把这名字念了一遍,像在尝什么味道,“怎么叫这个?”“第七个分配到奈何桥的。”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又问,“你在奈何桥多久了?”“五百年。”。我以为她不会再问了,可她又开口,声音更轻了:“那你站了好久好久。”“嗯。”“累吗?”。八百年来第二个人问我累不累。第一个是那个过桥的年轻魂魄,他说我看起来好累。现在是她。

“不累。”我说。

“真的?”

我没回答。

她也不追问。她好像就是这样,问完了,不等答案,就去看别的东西了。她只顾着东张西望,看两边的雾气,看脚下的路,看偶尔飘过的孤魂。

“那是什么?”她指着远处一个飘忽的影子。那影子淡淡的,忽隐忽现,像一团会动的雾。

“孤魂。”

“孤魂是什么?”

“死了没人管的,进不了轮回,就在外面飘着。飘啊飘的,飘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没人记得他们,他们也不记得自己。”

她看了很久。那团影子慢慢飘远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雾里。她一直看着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,才轻轻说:“好可怜。”
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她还在望那个方向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那种温柔,像是能包容一切,像是能把所有的苦都接住。

“你可怜他们?”我问。

“可怜。”她说,转回头,对我笑笑,“可是我也可怜。”

“你?”

“我迷路了这么久,不也是没人管吗?”

我愣住了。

她说得对。她也是孤魂,只是她自己不知道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她只是走着,走着,走累了就哭,哭完了继续走。走了那么久,走到脚都痛了,走到灯笼都灭了。
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
“走吧。”她学着我的语气说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雾,却在我耳边转了几转,好久才散。

过了奈何桥,孟婆正在收拾锅碗。魂魄们都过完了,桥上冷冷清清的,只有她一个人,佝偻着背,在锅里搅来搅去。她看见我,又看见我身后的人,眼睛一亮。

“哟,沈七,今儿个带客人了?”

我没理她,继续往前走。

但阿绣停下来,走到孟婆跟前,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:“婆婆好。”

孟婆愣了愣。她手里还拿着勺子,勺子上的汤还在往下滴。她就那么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然后她笑了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像一朵干枯的花忽然遇了水。

“好,好。”她说,声音变得柔软了,“姑娘是刚来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绣老实地说,“迷路了。”

“迷路了?”孟婆看看她,又看看我,眼神变得有点意味深长。那眼神我见过,每次她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直说的时候,就是这种眼神。

我装作没看见,继续往前走。

“沈七。”孟婆在后面喊。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“慢点走,别把人家姑娘累着。”

我没回答,也没回头。

但脚步确实慢了一点。

过了奈何桥,是一条长长的路。路两边种满了花,灰蒙蒙的,没有颜色。那些花开得很密,一朵挨着一朵,但都垂着头,像是没睡醒。

阿绣却停下来,蹲在路边看了半天。

我站在旁边等她。她蹲在那里,小小的,白白的,像一朵花。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,那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弄疼了什么。

“这花……”她说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,“好可怜。”

“可怜?”

“没有颜色。”她说,“花应该有颜色的。红的,粉的,黄的,白的。可是这些花什么都没有。灰的,都是灰的。”

她说着,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悲伤,像雾气一样,若有若无。

“你见过有颜色的花?”我问。

她想了想,皱起眉头,很认真地想。然后慢慢点点头:“好像见过。很久很久以前。有红色的花,开在院子里,很好看。太阳照在上面,亮亮的,暖暖的。”

“什么院子?”

她又想了想。这次想的时间更长。眉头皱着,眼睛望着远处,像是在很深的记忆里翻找。最后她摇摇头,那动作很慢,像是不愿意放弃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花。那些花还是灰蒙蒙的,还是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
“它们会难过吗?”她问。

“什么?”

“没有颜色,它们会难过吗?”
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她没等我回答,自顾自说:“应该会吧。要是我不记得自己是谁,我也会难过。天天难过,夜夜难过。难过的时候,就哭。哭完了,继续走。”
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东西很轻,很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。我不知道是什么,只知道胸口那里,有点暖暖的。

三生石到了。

那是一块大石头,立在路边,灰扑扑的,上面刻满了名字。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,大的小的,深的浅的,有的能看清,有的已经模糊了。每一个过路的魂魄,都能在石头上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。但只有活着的时候看过的人才能看见,死了的反而看不见。

阿绣走过去,站在石头前,看了很久。

她看得那么认真,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眼睛从一行移到另一行,从上面移到下面,看了又看,看了又看。
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我问。

“好多名字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动那些名字,“密密麻麻的,看不过来。”

“有你的吗?”

她摇摇头,那动作很慢:“不知道。我不认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
我想说,你的名字叫阿绣,找找有没有这两个字。但我没说。因为我知道她看不见。三生石不会给她看,因为她是孤魂,是不该存在的人。

她还在看。看了很久很久,才转过身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望乡台到了。

那是一座高台,用青石砌成,一级一级的台阶,很高,很陡。魂魄们站在上面,能最后看一眼人间,看一眼自己的亲人。此刻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过。那风从台顶吹下来,凉凉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。

阿绣开始爬台阶。她爬得很慢,每爬几级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我站在下面等,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上挪。

爬到台顶,她站在那里,往远处望。

风吹起她的衣裳,她的头发,那白衣裳在风里飘啊飘的,像一朵要飞走的花。我站在下面,仰着头看她。

很久很久,她没有动。

“看见什么了?”我在下面问。
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又过了很久,她的声音才从上面传下来,轻轻的,飘飘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“有灯光。”

“灯光?”

“很多很多的灯光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向往,“亮亮的,暖暖的。有人在灯下面坐着,好像在等人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飘起来,飘到那些灯光里去。

我走上台,站在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
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灰蒙蒙的雾,无边无际。

“你看见的,是阳间。”我说。

“阳间?”

“活人住的地方。”

她点点头,又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头发,有几缕飘到我脸上,痒痒的,凉凉的。她没有动,我也没有动。

然后她转身往下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那个等我的人,会在那里吗?”她问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“会的。”我说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这么说了。

她对我笑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,像一盏灯。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
十八层地狱的入口到了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洞口,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各种图案,有刀山,有火海,有各种受刑的人。风从洞里吹出来,热热的,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声,一阵一阵的,像远处的雷。

阿绣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。

“什么声音?”

“有人在受苦。”我说。

“受苦?”

“生前做了坏事,死后要受惩罚。一层一层下去,一层比一层苦。”

她听了一会儿。那惨叫声时高时低,有的尖锐,有的沉闷,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密密的网。她的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,眉头皱起来,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。

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
她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

“你在干什么?”我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睁开眼,眼神里有种茫然,“就是想这么做。好像应该这么做。”

她说着,又闭上眼睛,嘴唇又动了动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洞口的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头发,她的衣裳。她就那么站着,小小的,白白的,合着双手,像一个……

像一个什么?

我想不起来。

八百年了,我见过无数魂魄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求饶,有的咒骂。但从来没有一个魂魄,会在听见别人受苦的时候,停下来为它们祈祷。

“走吧。”我轻声说。

她睁开眼,点点头,跟着我继续走。

轮回司终于到了。

那是一座大殿,黑瓦灰墙,又高又大。殿门敞开着,里面透出昏暗的光。门口站着两个鬼卒,手里拿着钢叉,站得笔直。他们看见我,点点头,又看见我身后的阿绣,眼睛一亮。

“新来的?”一个鬼卒问。

“迷路的。”我说,“带她来查查。”

“进去吧,判官在。”

我带着阿绣走进大殿。殿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。那些灯光是青色的,照得一切都蒙上一层冷冷的颜色。判官坐在案前,正翻看一本簿子,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。

“判官。”我上前行礼。

判官抬起头。
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阿绣。他的目光在阿绣身上停留了很久,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裳,从她的衣裳看到她手里的灯笼。然后他低下头,翻看手里的簿子。

“姓名?”

“阿绣。”阿绣说。

“阿绣?”判官翻了几页,停住,又翻了几页,皱起眉头,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?”

“生死簿上没有这个名字。”判官又翻了几遍,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,然后摇摇头,“不是没有记录,是根本没有这个人。你从哪儿来的?”

阿绣摇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”

判官看着她,眼神变得有点奇怪。他站起来,走到旁边的书架前。那书架很大,从地上一直顶到屋顶,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簿子。他踮起脚,在最上层抽出一本很旧很旧的簿子,那簿子落满了灰,一抽出来,灰尘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
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了很久,眼睛眯起来,又睁大,又眯起来。然后他合上,走回案前,把那本旧簿子往案上一放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你不是正常死亡的。”他说。

“那我是怎么死的?”

判官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很长,长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生死簿上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载。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你是枉死的。”

“枉死?”

“不该死而死,或者死了没人知道,没人记录,还有魂魄被困在某种物体内……原因很多,这样的魂魄,进不了正常的轮回。”

阿绣愣住了。
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手里的灯笼抱得紧紧的,指节都有点发白。她看着判官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暗下去。

我在旁边问:“那她怎么办?”

判官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然后他说:“枉死城。送到枉死城去,等地藏王菩萨超度。”

“等地藏王菩萨超度?”我追问,“要等多久?”

判官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低下头,翻开另一本簿子,开始在上面写什么。

但我知道答案。

可能是明天,可能是一万年。

我转头看阿绣。

她还站在那里,抱着那盏灭了的灯笼。那灯笼上的花,那细细的枝,小小的朵,在昏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。瞬间泪如雨下,我心头也猛地一软,当即跪地恳请判官,可不可以让她去投胎。

判官勃然大怒,厉声斥骂,字字如刃,我被骂得浑身战栗,她也吓得噤声垂泪,再不敢哭。

“阿绣。”我垂头丧气地喊她。

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,看着我。

“走吧……”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91320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