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625996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703564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21011) "第3章 人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紧挨着鬼门关。,我就去报到了。从奈何桥到无常司要走很远,穿过三片灰蒙蒙的荒野,经过两座石头的牌坊。一路上没遇见几个鬼,偶尔有一两个押送魂魄的鬼卒从身边走过,彼此点点头,谁也不说话。荒野里长着一种灰色的草,叶子又细又长,风一吹就沙沙响,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可仔细听又什么都听不见。,墙很高,门很窄。门口站着两个鬼卒,手里拿着和我那把钢叉差不多的兵器。我报上名字,他们让开身,让我进去。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。正对着门是一排屋子,屋门口坐着一个老鬼,正低着头打盹。我走过去,站了一会儿,他还在打盹。“请问……”我开口。。那张脸让我愣了一下。他看起来比我老得多,头发全白了,不是地府里那种灰白,是真正的白,像雪。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一道一道的,深得能夹住东西。眼睛很小,但很亮,亮得像忘川河面上偶尔闪过的光。“新来的?”他打量着我,那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身上,又移到手上的钢叉上,“以前干什么的?”“奈何桥巡逻。”“巡逻的?”他点点头,动作很慢,慢得像脖子生了锈,“那好,巡逻的最有耐心。干咱们这行,最要紧就是耐心。人该死的时候自然就死了,急不得。你急也没用,阎王让你三更死,谁敢留人到五更?可有时候你去了,人还不想死,你就得等,等着等着,他就想通了。”,背着手往屋里走,我跟在后面。屋里很暗,窗户上糊着不知道什么纸,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。他走到一个架子前,从上面拿下一叠东西。“这是你的。我是白无常,以后叫我白老就行。”他把东西递给我。,黑得发亮,叠得整整齐齐。一把新勾魂索,铁链子细细的,每一节都磨得光滑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一面勾魂幡,白布黑字,上头写着我看不懂的符文,杆子是黑木的,摸着凉凉的。。它靠在那里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,像在叹气。我看了它一眼。它跟了我五百年,叉头上锈迹斑斑,木头柄被我握得光滑发亮。现在它就那么靠在墙角,像一个被遗弃的老朋友。,新衣服有点大,袖子长出一截。我卷了卷,把勾魂索缠在腰上,一圈一圈的,铁链子在腰上沉沉的。又把幡扛在肩上,那幡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“轻了。”我说,掂了掂手里的勾魂索。

“轻了好使。”白老说,他靠在一张桌子上,抱着胳膊看我,“你那钢叉是守桥用的,又重又笨,勾魂用不上。咱们要的是快,是准,是一勾就走。人死了,魂魄刚离开身子,懵懵懂懂的,还不知道自己死了。你得轻轻一勾,把他引出来,不能吓着他。要是吓着了,他到处跑,你追起来麻烦。”

我把勾魂索在腰上又绕了一圈,让它紧一点。

“第一天,先跟着我学。”白老往外走,“有差事来了,看着我做。多看几次就会了,不难。”

我跟着他走出屋子,穿过院子,走到一扇大门前。

鬼门关。

门是石头砌的,又高又大,门洞很深,黑漆漆的,看不见里面。门这边是地府,灰蒙蒙的雾,冷飕飕的风。门那边……

我站在关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
白茫茫的雾后面,隐隐约约透着光。那光不是地府的光,地府的光永远是灰的,暗的,冷的,像快灭的炭火。那光是亮的,暖的,像……像什么?我不知道,五百年没见过,想不起来该用什么比喻。

“走。”白老一步跨出去。他的身影在门口顿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

我跟上去。

跨出鬼门关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
阳光。

我第一次看见阳光。

它从天上倾泻下来,金灿灿的,暖洋洋的,照在我身上,照在我脸上,照在我手上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地府里永远是青白的,僵僵的,像石头雕的。现在被阳光照着,竟然有了一点颜色,有一点软,像……像活的。

阳光落在皮肤上,热热的,痒痒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。我抬起手,翻过来,翻过去,看了很久。

“愣着干什么?走啊。”白老在前面喊。他已经走出很远,站在路边回头看我,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白头发闪闪发亮。

我回过神来,跟上去。

我们走在一条山路上。路是土路,踩上去软软的,和地府的石板路完全不一样。路两边长满了草,绿油油的,嫩嫩的,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东西。有风吹过来,草就一起摇摆,像无数只手在招手。那风也是暖的,软软的,从脸上拂过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摸你。

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。

“草。”白老头也不回。

“草……”我喃喃重复。

我见过草。地府也有草,灰的,枯的,一碰就碎。但那不是草,那只是草的形状,没有颜色,没有生命。可这些不是,这些分明是……是活的,是会动的,是有颜色的。绿得那么深,那么满,那么……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。

我想伸手去摸,又不敢。怕一碰,它们就碎了,像地府的草一样。

远处有一片红,红得耀眼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花。”

花?我快步走过去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一株野蔷薇,长在路边的一块石头旁边,开满了粉红色的花。花瓣薄薄的,软软的,一层一层地叠着,上面沾着亮晶晶的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有几朵还是花苞,鼓鼓的,像要裂开似的。有几朵已经开了,露出里面黄黄的蕊。有几朵已经谢了,花瓣落了一地,铺成一小片粉红。

我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那些花瓣薄得透明,能看见阳光从背面透过来。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,甜甜的,轻轻的,像是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“这味道……”

“香。”白老走过来,站在我身后,“花都有香。有的浓,有的淡。这是野蔷薇,淡的。”
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这味道吸进肺里。五百年了,我闻过的只有地府的腐臭味、血腥味、还有魂魄身上的死气。我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味道。它钻进鼻子里,顺着喉咙往下,一直钻进胸口,在那里散开,暖暖的,软软的,让人想闭上眼睛。

“走了走了,差事要紧。”白老催促着。

我站起来,跟着他继续走。走了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花,看一眼那粉红的颜色,直到它被山路的拐角挡住。

下了山,是一个小镇。

镇子不大,房子挤在一起,黑瓦白墙。屋顶上冒着烟,细细的,直直的,升到天上就散了。街上有人在走,有挑担子的,有牵小孩的,有站在摊子前说话的。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嗡嗡的,混在一起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我第一次看见人。

不是魂魄,是人。活生生的人。

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在街上走来走去。有的挑着担子,担子里装着菜,绿油油的。有的牵着孩子,孩子蹦蹦跳跳的,辫子一甩一甩。有的站在摊子前买东西,拿起这个看看,放下,又拿起那个看看。他们说话,笑,吵架,讨价还价。他们脸上有表情——高兴的,生气的,着急的,悠闲的。那些表情变来变去,像水面的波纹,一个接一个。

“活人……”我喃喃道。

“当然活的。”白老说,他站在我旁边,也在看着街上,“死的咱们才管。活的,咱们管不着,也不能管。你看着就行,别出声,他们看不见你。”

我看着一个小女孩,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辫子上扎着红头绳,一跑一颠的。她手里拿着一串红红的东西,正伸着舌头舔。那东西圆圆的,红红的,亮晶晶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舔一下,脸上就露出满足的表情,眯着眼,咂咂嘴。

她妈妈在旁边笑,弯下腰,用手帕给她擦嘴。擦完了,又直起腰,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。小女孩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串红红的东西,生怕它掉了。

我停住脚步,看着她们。

小女孩突然抬头,朝我看过来。

我愣住了。她能看见我?

她盯着我看了两眼,眼睛大大的,黑黑的,亮亮的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吃那串红红的东西。

她看不见。她看的不是我,是我身后的什么东西。

“沈七!”白老在前面喊。

我快步跟上。

路过一个茶馆,里面传出说书的声音。那声音抑扬顿挫的,一会儿高,一会儿低,像在唱又像在说。我听不懂在说什么,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让人想停下来听。

路过一个酒肆,门口飘出酒香。那香味浓烈的,冲鼻子的,和花香不一样,但也让人想停下来闻。

路过一个胭脂铺,门口站着几个姑娘,正在挑选胭脂。她们拿着小盒子,打开来,用手指沾一点,抹在手背上,看看颜色,又沾一点,再抹。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笑,声音清脆,像鸟叫。

我看得眼花缭乱。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到处都是颜色,到处都是声音,到处都是味道。太多了,太满了,太亮了。

五百年了。五百年我都在奈何桥边坐着,看着灰蒙蒙的雾,看着无声无息的魂魄。那五百年,像一块灰布,什么也没有。现在这块灰布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,所有的颜色和声音都涌进来,堵在胸口,涨得满满的。

“到了。”白老停在一户人家门口。

这是一间普通的民房。土墙,黑瓦,木门。院子里晒着衣服,红的绿的,在风里飘。墙角堆着柴火,整整齐齐的。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觅食,母鸡咯咯地叫,小鸡啾啾地应。屋里传出哭声,呜呜咽咽的,像风吹过墙缝。

“就是这家。”白老说,“里面有个老太太,寿数到了。你跟在我后面,看我怎么做。别出声,别动手,看着就行。”

他推门进去。门吱呀一声,很轻。

我跟在他身后。

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上糊着纸,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空气里有股药味,苦苦的,涩涩的。

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,脸色蜡黄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。胸口微微起伏,很慢很慢,很久才动一下。床边围着几个儿女,有男有女,都在哭。一个女儿趴在床沿上,抓着老太太的手,脸埋在手臂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一个儿子站在旁边,扶着她的肩膀,也在掉眼泪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也不擦。

“娘,娘您别走……”女儿哭着喊,声音沙哑的,像是喊了很久。

“娘,您睁开眼看看我……”另一个女儿站在床尾,用手帕捂着脸。

白老走到床边,从袖子里拿出一本簿子,翻开,看了看,又合上。然后他从腰间解下勾魂索,轻轻一抖。那索就像活了一样,自己动起来,像一条蛇,慢慢地爬到床上,爬到老太太身上,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。

老太太的魂魄从身体里坐起来。

她坐起来的时候,身体还躺着,一动不动。魂魄坐起来,慢慢地,像有什么东西把她从身体里推出来。她先坐直了,然后转过头,看看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,看看围在床边哭的儿女。

她脸上露出不舍的神色。那神色很淡,淡得像雾,但能看出来。她伸出手,想摸摸女儿的脸。女儿还在哭,脸埋在手臂里,看不见。老太太的手伸过去,近了,近了,快要碰到了——然后从女儿脸上穿了过去,什么也没碰到。

“娘!”女儿突然抬头,四处张望,眼睛红红的,“娘是不是还在?我感觉到娘还在!”

老太太缩回手,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
白老走上前,对老太太的魂魄说:“时辰到了,跟我走吧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,没有任何感情。

老太太看看他,又看看儿女。她看儿女的时候,目光很慢,从大儿子看到二儿子,从二儿子看到大女儿,从大女儿看到小女儿。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得很仔细,像是要把他们刻在眼睛里。

“能不能再等一会儿?”她说,声音也很轻,“我想再看看他们。”

“等不了了。”白老说,“再等,你就走不了了。到时候变成孤魂野鬼,日日看着他们,夜夜想靠近又不能,比死了还难受。你愿意那样?”

老太太咬着嘴唇,嘴唇哆嗦着。她又看了儿女一眼,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滑过。然后她点点头,点得很轻。

白老一抖勾魂索。那索轻轻地扯了一下,老太太的魂魄就跟着他往外走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回头,一步一回头。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我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女儿趴在床上哭,哭得撕心裂肺,整个身子都在抖。旁边的儿子扶着她的肩膀,也在掉眼泪,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,一滴一滴的。床上的老太太闭着眼,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那笑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我们把老太太的魂魄送到鬼门关,交给接引的鬼卒。交接的时候,那鬼卒在本子上记了什么,然后指了指关里,示意她进去。她站在关门口,没有动。

她看着我们,忽然问我:“小伙子,你是新来的吧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我看你一直在看,在看什么?”
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在看什么?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在看。看她的儿女,看她的家,看那些我五百年没见过的东西。

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和她在床上时的笑一样。她说:“人间是不是很好看?”

我愣住了。

她拍拍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和所有魂魄一样凉,但拍在手背上轻轻的,软软的。

“去吧,看够了就回来。我们这些走了的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
她转过身,跟着接引鬼卒走进鬼门关,消失在雾气里。雾气在她身后合拢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我站在关门口,久久没有动。

白老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东西。是一个馒头,圆圆的,白白的,还冒着热气。热气一丝一丝地往上飘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“路上买的,吃吧。”

我接过馒头,看了半天。白白胖胖的,软软的,散发着一股粮食的香味。那香味钻进鼻子里,和花香不一样,和酒香也不一样,是另一种味道,暖暖的,厚实的,让人心里踏实。

我咬了一口。

那一口咬下去,我差点掉下眼泪。

软。软得像是咬在云上。热。热得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。甜。甜得淡淡的,却让人想一直嚼下去。五百年了。五百年我什么都没吃过,什么都没喝过。我不知道粮食是这个味道,不知道食物咬下去是这样的感觉,不知道人间的东西会让人这么……这么……

“怎么样?”白老问。

我嚼着馒头,说不出话。馒头在嘴里慢慢化开,一点一点地往下咽。我拼命点头,点得眼泪都快掉下来。

白老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从很深的地方叹上来的。
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他说,“看多了就好了,吃多了就习惯了。走吧,还有好几个差事等着呢。”

那天我跟着白老跑了七个差事。

有老死的,躺在床上,儿女都围在身边。有病死的,躺在医馆里,旁边是白胡子的老中医。有意外死的,躺在路边,周围是看热闹的人。

我看见了人间的生离死别。看见了亲人的眼泪,有的嚎啕大哭,有的默默流泪。看见了亡者的不舍,有的回头看了一次又一次,有的一步都不肯走。也看见了阳光,从早上的金黄变成中午的雪白,再变成傍晚的橘红。看见了花朵,蔷薇、月季、野菊,各种各样的颜色。看见了馒头,还有包子、烧饼、糖葫芦。看见了街上那些活生生的脸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好看的不好看的,都在动,都在活。

天黑的时候,我们收工回地府。

天是怎么黑的,我不知道。只记得走着走着,阳光就慢慢暗下来,从橘红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灰,最后什么也没有了。然后灯就亮了。一盏一盏的,从远处亮起来,先是几点,然后是一片。那些灯在夜色里闪烁,像星星掉在地上。

跨进鬼门关的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
身后的光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,最后被关门的雾气遮住了。雾涌过来,冷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钻进衣服里,钻进骨头里。我打了个寒噤。

“明天还来吗?”我问白老。

“天天都来。”他说,头也不回,声音从前面传来,闷闷的,“人间天天都死人。”

我点点头,跟着他往里走。

路过奈何桥的时候,我停住脚步。

桥还是那座桥,雾还是那些雾,魂魄还是排着长长的队。他们站在雾里,影影绰绰的,一动不动。孟婆还在桥那头招呼着,声音从浓雾里传过来,拖得长长的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
“来来来,喝了汤好上路,喝了汤忘干净,喝了汤从头来……”
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
但我不一样了。

我站在桥头,看着那些过桥的魂魄。现在我看见的不只是他们的遗憾,还有他们身后的人间。那个书生,他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,是对谁说?是对那个在窗前等他的人说的吧。那个母亲,她想再看一眼的孩子,现在在做什么?是在吃饭,还是在睡觉?那个孩子,他等娘的时候,娘是不是也在找他?是不是也在哭?

“沈七。”

我转头,是孟婆。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,站在雾里,模模糊糊的。

“听说你去人间了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怎么样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好看。”

孟婆笑了。那笑容在雾里模模糊糊的,笑得有点意味深长。她说:“好看的东西,都留不住。”
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指了指锅里的汤。锅还在桥那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腾腾的。

“喝一碗吧,喝了就忘了。忘了就不想了。”

我看着那碗汤,灰白色的,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汤面上浮着几缕白气,扭扭曲曲的,像什么字,又像什么脸。

“不喝。”我说。

她也不勉强,转身走回桥那头,继续招呼过桥的魂魄。

我又换上了我那件又旧又破的皂衣,把勾魂幡收起来,扛起我的钢叉,在那个坐了五百年的坑里坐下来。

我已经习惯了在这里休息。

明天还要去人间。

我闭上眼睛,眼前全是今天的画面——阳光照在手上的感觉,蔷薇的香味,馒头咬下去的那一口,小女孩舔糖葫芦的样子,老太太临别时的那句话。

“人间是不是很好看?”

好看。

好看得我想哭。

渐渐地……我迷上了勾魂这桩差事,尤其偏爱引渡那些在白日里骤然逝去的魂魄,唯有如此,我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人间万象。

我的出现,本就意味着尘世一生的落幕,为他们掀开新一轮轮回的序幕。我乐在其中,兢兢业业地做着这份差事,勤勉地引渡着世间众生的魂魄。我见过岳飞风波亭的含恨,见过西施沉江的怅惘,见过李白醉死江舟的落寞。可人间实在太好,与只有黑暗与绝望的地狱相比,宛如一场虚幻而温暖的美梦。我终于懂得,那些魂魄为何在奈何桥上徘徊不前,面对孟婆汤时又为何迟迟不肯饮下。

我开始喜欢与孤魂野鬼闲谈,拼命打听着人间的一切。那时的我尚未察觉,自己竟渐渐生出了喜怒哀乐。

岁月匆匆,三百年转瞬即逝。轮回司主再度召见我,告知我已有八百年道行,待到修满千年,便可入人间轮回,或是留在阴司潜心修行,位列仙班。

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欢喜。我满心期盼着属于我的轮回,若有选择,我定会毫不犹豫地奔赴人间。

最后的两百年里,我依旧认真完成着轮回司主交代的每一件事。可我却觉得,这两百年比过往的八百年还要漫长难熬。我日夜等待着千年之期到来,等待着那一天——到那时,我定要踏入轮回,去往人间……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91318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