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62599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703564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8476) "第2章 五百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两旁站着判官和牛头马面。我进去的时候,他们都看着我,看得我浑身不自在。,从门口到司主的座位,要走很久。我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像敲在一面破鼓上。两旁的火把烧得很安静,火苗一动不动,像是画上去的。那些火是青色的,照在判官们脸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背后的墙上,影影绰绰的,像另一排站着的人。“沈七。”司主开口了。声音嗡嗡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,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那声音在大殿里转了几转,才落到我耳朵里。“在。”我停下脚步,低着头。眼睛盯着地上的青石板。石板磨得很光,能照见自己的影子。我看见自己瘦瘦长长的,像一根竹竿杵在那里。影子旁边,是牛头马面的影子,牛头的影子有两个角,马面的影子有张长脸,都一动不动。“你在奈何桥巡逻多少年了?”“五百年。”“五百年……”司主的声音拖得很长,长到像是要把这三个字拆开来,一个一个地嚼一遍。然后他点点头,“没有出过一次差错,没有放过一个不该放的魂魄,没有收过一个不该收的贿赂。本座很满意。”,只能低着头站着。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房梁上爬。我没抬头,大概是那些专门吃香的蝙蝠。它们在地府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阳光。“按地府规矩,服役满五百年且无过错的鬼卒,可以升迁。”司主顿了顿,停顿的时间很长,长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勾魂使者了。”。,递给我一块腰牌。他的手很白,白得像忘川河底的石头。腰牌是黑底的,上面写着“勾魂”两个字,白字,像是用骨头刻的。我接过来,沉沉的,比我想象的要重。。牛头的掌声厚重,噗噗噗的,像拍在一块湿木头上。马面的掌声清脆,啪啪啪的,像抽鞭子。他们鼓得很敷衍,好像排练过一样,拍了几下就停了。大殿里又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火苗偶尔爆一下的声音。“勾魂使者……”我喃喃重复。那四个字在我嘴里转了一圈,陌生得很。“怎么,不满意?”司主问。他的眼睛很小,却很亮,像两颗钉子钉在我脸上。那目光落在我身上,沉甸甸的。“不是,只是……”我握着那块腰牌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腰牌硌在手心里,棱角分明。我在奈何桥待了五百年,从没想过离开。那座桥,那些雾,那些来来往往的魂魄,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。桥上的每一道裂缝我都数过,一共三百四十二道。桥栏杆上的青苔,每年会变深一点,虽然这里没有四季。孟婆的吆喝声,听了几百年,哪天要是没听见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那些排队的魂魄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发呆,我都看习惯了。现在突然要离开,去做什么勾魂使者,我有点反应不过来。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腰牌收进袖子里。它硌在手臂上,硬硬的,像多长出来的一块骨头,“谢司主抬举。”

司主点点头,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脖子生了锈:“明日就去无常司报到,会有人教你如何勾魂。记住,勾魂不是抓魂,是接引。要让亡者走得安心,走得情愿,不能强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我转身往外走。转身的时候,听见袖子里那块腰牌轻轻响了一下,撞在钢叉上了。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司主突然叫住我:“沈七。”

我回头。

大殿里的灯火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他坐在那里,小小的一团,像是要融进背后的黑暗里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那双小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为什么别的鬼卒都轮转了,只有你还在奈何桥待了五百年吗?”

我摇摇头。

司主看了我一会儿,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
我退出去,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关门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
走出轮回司,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做鬼也会出汗?我不知道。我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往奈何桥走。

一路上很静。地府的夜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偶尔几盏灯笼挂在路边,里面的火是青色的,一闪一闪,像是要灭又灭不掉。路两边是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在空旷里回响。

经过望乡台的时候,听见上面有人在哭。那是新来的魂魄,站在台上最后看一眼阳间的家。我停下脚步,听了一会儿。哭声断断续续的,像风里的线,一会儿有一会儿没。听不清是男是女,也听不清哭的是什么,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让人心里发堵。我在望乡台下面站了很久,久到那哭声渐渐低下去,低成抽泣,低成沉默,然后什么也没有了。

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第五层地狱的时候,那股熟悉的热浪扑面而来。火光是红的,红得像血,把整层地狱照得透亮。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粗,有的细,织成一张密密的网。

那个罪鬼还在惨叫。他被绑在柱子上,两个鬼卒正轮番用铁钩挖他的眼睛。左眼已经挖掉了,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。右眼还剩一半,血糊糊的。他看见我,又喊起来:“兄弟,兄弟,行行好,给口水喝!”

我停下脚步,隔着栏杆看他。

地狱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,红彤彤的。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,淌进脖子里,淌到胸口上。他的身体一抽一抽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扯着。

“你刚才说我迟早也有报应?”

他愣住了。那只剩下的眼睛里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缩成一个小点。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来。

我走近一步,把脸凑近栏杆。火烤得我脸上发烫,可我没有躲。

“我死了五百年了,在奈何桥守了五百年。每天看着一个个魂魄过桥,看着他们哭,看着他们笑,看着他们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。你说,这算不算报应?”
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,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。血从他眼眶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淌到嘴角,他伸出舌头舔了舔,又缩回去。

“你多看了别人媳妇两眼,就挖眼睛。我守了五百年桥,看了五百年别人的生离死别,该挖什么?”

他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。

我转身走了。

走出很远,还听见他在后面喊:“兄弟,对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其他惨叫声淹没了。

回到奈何桥,雾还是那么浓。

雾气从忘川河底升上来,一丝一丝的,像有人在下面撕棉花。它们升到半空,缠在一起,搅在一起,最后把什么都遮住了。桥看不见头,也看不见尾,只有眼前这几步是清楚的。

队伍还是那么长,从桥这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。魂魄们静静地站着,有的在哭,有的在发呆,有的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。他们的脸在雾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张张褪了色的画。

那个孩子不知道去哪儿了。也许被他娘找到了,也许还在那里等着。我在桥头站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这座桥看起来有点陌生。桥还是那座桥,雾还是那些雾,魂魄还是那些魂魄。可是站在这里,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
是守桥的鬼卒?是勾魂使者?还是那个在桥头站了五百年,什么都没等到的沈七?

孟婆在桥那头冲我招手。她的身影在雾里模模糊糊的,只有那只手看得清楚,一上一下地挥着。

“沈七,过来喝碗汤!”

她的声音从浓雾里传过来,拖得长长的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。我顺着那根线走过去,脚踩在桥面上,一步一步。桥上的石板湿漉漉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雾从栏杆缝隙里钻进来,擦过我的脸,凉凉的。

孟婆站在汤锅旁边,热气腾腾的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每一个泡破了,就飘出一缕白气。那些白气扭扭曲曲的,升到半空,散开,变成雾的一部分。

“听说你升官了?”她笑眯眯地递过来一碗汤。碗是粗瓷的,灰扑扑的,边上有个缺口。汤是灰白色的,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,“恭喜恭喜,喝了这碗,前程似锦。”

我看着那碗汤。汤面很静,静得能照见自己的脸。我看见自己的脸浮在上面,瘦瘦的,呆呆的,像个陌生人。

五百年来,我见过无数人喝它。有的皱着眉头一口灌下去,有的捧着碗一口一口抿,有的哭着不肯喝,有的笑着抢过去喝。喝完之后,都愣愣地站一会儿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从没有一个回头的。

但从没尝过一口。

“我不能喝。”我说,“喝了就什么都忘了。”

“忘了不好吗?”孟婆说。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,像干涸的河床,“忘了就不用在这儿守桥了,忘了就可以重新开始了。重新开始做人,重新开始过日子,重新开始记一些人,忘一些人。多好。”

“重新开始?”我看着那些排队的魂魄,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挪,看着他们接过孟婆手里的碗,看着他们仰起脖子喝下去,“他们喝了你的汤,重新开始了一次又一次。可是他们每次过桥的时候,还是一样哭,一样舍不得。你看那个穿蓝衣裳的妇人,她哭成那样,一定是舍不得孩子。她喝了汤,忘了孩子,重新投胎,再生一个孩子,再死,再过桥,再哭。重新开始有什么用?要是记不住教训,重新开始一万次也是白搭。”

孟婆愣了一下。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,冒出一个大泡。

然后她笑了。笑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像干涸的河床又裂开几道缝。

“沈七,你变了。”

“哪里变了?”

“以前你不说这么多话的。以前你就几个字,排队,走,让开。有时候连两个字都没有,就拿你那把叉往地上一顿,咣的一声,什么都解决了。现在你一口气说这么长一串,我都不习惯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雾从我们之间飘过,薄薄的,凉凉的。

我把碗推回去:“这汤我不喝。”

孟婆也不勉强,把碗往锅里一倒。汤倒下去的时候,溅起几滴,落在锅沿上,哧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。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,继续招呼过桥的魂魄。

“来来来,喝了汤好上路,喝了汤忘干净,喝了汤从头来……”

她的声音还是那么长,那么慢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一个个魂魄从这头牵到那头。

我扛着钢叉,在桥边坐下来。

桥边的石头被磨得很光滑。坐了五百年,早就坐出一个浅浅的坑,刚好容下我。我坐在坑里,把钢叉横在膝盖上,看着眼前的雾。

明天就要去无常司了。

以后不用再守桥了,不用再看这些魂魄了,不用再听孟婆的招呼了。我应该高兴才对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我坐在这里,看着熟悉的雾气,看着熟悉的队伍,看着熟悉的桥,心里竟然有点舍不得。

五百年。

五百年有多长?

长到我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,忘了生前是什么人,忘了有没有亲人。有时候夜里没事,我会使劲想,想生前的事。可那些事像隔着一层雾,模模糊糊的,怎么都看不清楚。只记得姓沈,排行第七,所以叫沈七。别的,什么都没了。有没有娶过媳妇?有没有生过孩子?有没有爹娘兄弟?一概想不起来。那些事,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。

长到我记得桥上的每一块石头。哪块石头边上有个豁口,哪块石头上有道裂缝,哪块石头被踩得最光滑,我都知道。三百四十二道裂缝,我数过无数遍。有时候数着数着,会想这些裂缝是怎么来的。是哪个魂魄的眼泪滴出来的?是哪个鬼卒的钢叉砸出来的?还是忘川河的雾气太潮,把石头泡裂了?想不出答案,就继续数,从头数。

长到我记得每一个细微的变化。虽然这里没有春夏秋冬,可是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。有时候雾气会薄一点,薄得能看见河对岸隐约的灯光。有时候雾气最浓,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。有时候雾里会带着一丝凉意,凉得像针扎。有时候忘川河会结冰,冰面上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有人在下面走路。这些变化,周而复始,一遍又一遍。我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了五百遍。

五百年,我就在这儿坐着,看着,等着。

等什么?我不知道。

有时候我会想,是不是在等一个认识我的人?可谁会认识我呢?我死了五百年了,认识我的人也早该死了。他们死了,过桥,喝汤,忘了我,重新投胎,变成另一个人。就算他们从我面前走过,我也不知道是他们,他们也不知道是我。我们面对面走过,就像陌生人一样。

也许我是在等一个答案。等我为什么死了,为什么做了鬼卒,为什么守了五百年桥。可是这个答案,谁会给我呢?

一个老妇人走到我面前,停住了。

我抬起头。

她站在那里,佝偻着背,拄着一根拐杖。拐杖是木头做的,黑漆漆的,上头雕着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。不是怕,不是求,是……熟悉?好像认识我似的。那种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,想认又不敢认。

她的脸皱巴巴的,像一张揉过的纸。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忘川河的雾。背弯成一张弓,站在那儿,身子微微地晃。
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。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
“我迷路了。”她说,“能带我过桥吗?”

我站起来,指指桥那头:“一直往前走,有人招呼你。”

她点点头,往前走了几步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我。拐杖在石板上点了一下,笃。

“我们见过吗?”她问。

我仔细看她。普普通通的一张脸,满是皱纹,头发全白了,背微微驼着。眼睛浑浊了,但仔细看,还能看出年轻时大概长得不难看。嘴抿着,抿成一条细细的线。

我不记得见过她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
她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拐杖又点了一下,笃。

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孤单吗?”

我愣住了。

孤单?

五百年来,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。魂魄们来来往往,有的求我,有的怕我,有的无视我。他们从没问过我孤不孤单。我自己也没想过。

可是她一问,我才发现,这个问题好像一直在我心里藏着。藏得很深,深到自己都忘了。它像一颗石子,沉在忘川河底,从来没有浮上来过。现在被她一句话勾起来,浮上来了,沉甸甸的,堵在胸口。

“习惯了。”我说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。那目光落在我身上,软软的,暖暖的。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轻,轻得像雾,一出来就散了。

她转过身,走进雾里。佝偻的背影一点点变小,一点点变模糊,最后被雾吞没了。拐杖拄地的声音,笃,笃,笃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我站在桥头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。突然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:“我等我娘。她会来的。”

她在等娘。

我在等什么?

雾越来越浓,把整座桥都吞没了。我扛着钢叉,站在原地,听着魂魄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。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拖拖拉拉,有的急匆匆。他们从我左边走过去,从我右边走过去,擦过我的肩膀,碰过我的衣袖,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一个,两个,一百个,一千个……

五百年,多少个魂魄从我身边经过?

十万?百万?千万?

我记不清了。

我只记得那个问我会不会孤单的老妇人,那个等娘的孩子,还有那个说“你看起来好累”的年轻女人。他们的脸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来转去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他们是谁?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?我不知道。可我记得他们。

这一夜,我没有巡逻。

我坐在桥头,看着雾,看了一整夜。

雾没有散。它们在我眼前翻涌,变幻,有时候像一张脸,有时候像一只手,有时候像一条路。我坐在那个坐了五百年的坑里,看着它们变来变去,看到雾气慢慢变淡,看到河对岸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,看到新的一批魂魄开始排队过桥。

天亮的时候,我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土是湿的,拍不掉,就沾在手上,凉凉的。

那把生锈的钢叉还靠在桥栏杆上。我看了它一会儿。它跟了我五百年,从新到锈,锈了又被我擦,擦了又生锈。叉头上还沾着一点锈迹,红褐色的,像干了的血。

我拿起来,扛在肩上。

然后我转过身,往无常司的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奈何桥还在那里,雾还在那里,孟婆的吆喝声还在那里。桥还是那座桥,雾还是那些雾,声音还是那个声音。可我已经不是守桥的鬼卒了。

“沈七!”

我转过头。

孟婆站在桥那头,冲我挥手。她的手一上一下的,在雾里模模糊糊。

“有空回来喝汤!”

我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她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,长长的,慢慢的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。那根线牵着我的后背,轻轻地,若有若无的。

“来来来,喝了汤好上路,喝了汤忘干净,喝了汤从头来……”

我没有回头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91318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