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606600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700916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29203) "第4章 枯荷·幽庵魅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在栖霞山道上投下斑驳光影。沈惊鸿与阿盏策马下山,马蹄踏过积年的落叶,发出沙沙脆响。山风带着秋日的凉意,卷起沈惊鸿玄色披风的一角。“京城周边有荷塘的尼姑庵……”阿盏在马上掰着手指细数,“城东二十里白水庵,后山有一池残荷;城南十五里慈云庵,庵前池塘种着睡莲,不算荷花;城西三十里清风庵,倒是以夏荷闻名,但听说三年前遭了火灾,如今已成废墟;还有一处……”,看向沈惊鸿:“城北五十里,落霞庵。那地方偏僻得很,在深山里头,寻常香客都不去。但我记得,我爹生前说过,落霞庵的荷花是京城一绝,不是寻常品种,而是一种叫做‘玉腰奴’的白色重瓣荷,六月开花,九月方谢,如今这个时节,应该还有残花。”“玉腰奴……”沈惊鸿重复这个名号,“这花有何特别?”“特别在稀罕。”阿盏道,“‘玉腰奴’是前朝宫廷培育的品种,花瓣如玉,花心嫩黄,清香幽远。据说当年只有皇宫和几处皇家寺院才有栽种,民间不得见。苏皇后是江南人,最爱荷花,先帝曾将‘玉腰奴’赐予她,移栽到清凉殿的荷池中。”:“落霞庵为何会有?”“这就不知道了。”阿盏摇头,“不过我爹说,落霞庵的师太来历神秘,二十年前突然来到京城,买下那片山地建庵,谁也不见,只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。庵里规矩极严,香客只能在前殿上香,后院从不对外开放。”。。,心中已有计较。绿萝二十年前出宫,若真出家,定会选一处与苏皇后有关、又足够隐蔽的地方。落霞庵有“玉腰奴”,又恰好建于二十年前,主持师太神秘——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,便不再是巧合。“去落霞庵。”沈惊鸿调转马头,往城北方向。“现在?”阿盏看看天色,“城北五十里,骑马也要两个时辰,到那儿天都黑了。落霞庵在深山里头,夜路不好走,要不明天一早……”“等不到明天。”沈惊鸿声音低沉,“周明德昨夜遇害,凶手动作越来越快。绿萝知道太多秘密,她若还活着,便是凶手最大的威胁。我们必须赶在凶手之前找到她。”,催马跟上。,穿过京城北门,踏上通往深山的小道。起初还有零星的村落和田地,越往北走,人烟越稀,道路也越崎岖。待到日头偏西时,已入深山,两旁古木参天,藤蔓垂挂,鸟鸣猿啼之声不绝于耳。

阿盏虽是市井出身,但从未进过这般深山,不免有些紧张,攥着缰绳的手心出了汗。她偷眼看向沈惊鸿,却见他神色如常,只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扫视着周遭山林,仿佛在警惕什么。

“沈少卿……”阿盏忍不住开口,“您说,凶手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在找绿萝,在路上设伏?”

“会。”沈惊鸿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心惊。

阿盏咽了口唾沫,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刃。这是她爹留下的遗物,一把普通的铁刀,刀身已有些锈迹,但她一直带在身边,图个心安。

又行了一刻钟,前方道路忽然分岔。一条继续向北,路面稍宽,显然是常有人走的主道;另一条向西,隐在茂密灌木丛后,只容一马通过,若不是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
沈惊鸿勒住马,俯身查看岔路口的地面。主道上马蹄印杂乱,有新有旧;而那条小道上,泥土湿润,有几道新鲜的脚印——是女子的绣鞋印,鞋尖朝西,应是今早或昨日走过。

“这边。”沈惊鸿毫不犹豫,拨马拐上小道。

阿盏连忙跟上,忍不住问:“您怎么知道是这条路?”

“主道通往山外村落,脚印杂乱,是寻常山民往来。”沈惊鸿头也不回,“小道隐蔽,却有新鲜绣鞋印,应是庵中尼姑出入采买所留。落霞庵既然避世,自然不会将庵门开在人来人往的主道旁。”

阿盏恍然,心下佩服,又觉惭愧——自己好歹也在大理寺做了几日协查,观察力竟还不如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。

小道越走越窄,到最后马匹已无法通行。两人只得下马,将马拴在树上,徒步前行。山林幽深,光线昏暗,只余头顶一线天光。脚下落叶厚积,踩上去软绵绵的,寂静中只闻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
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隐约传来水声。

沈惊鸿停步,示意阿盏噤声。他拨开眼前垂挂的藤蔓,一片开阔之地豁然呈现——

那是一座幽静的山谷,三面环山,一条溪流从谷中穿过,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。溪畔建着一座小小的尼姑庵,青瓦白墙,庵门紧闭,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落霞庵”三个娟秀的楷字。
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庵前那一池残荷。

时值深秋,荷叶大多已枯黄,颓败地垂在水面上。但在那一片枯黄之中,竟还有几株白荷傲然挺立,花瓣如玉,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,幽香随风飘散,沁人心脾。

玉腰奴。

阿盏看得呆了,喃喃道:“真的是玉腰奴……这花不是该九月就谢了吗?如今都十月了,怎么还在开?”

沈惊鸿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落在庵门前。
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身穿灰色缁衣的老尼,背对着他们,正手持长杆,清理池中的枯叶。她动作迟缓,身形佝偻,显然年岁已高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,孤寂而苍凉。

沈惊鸿走出树丛,踏上通往庵门的小径。脚步声惊动了老尼,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
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慈眉善目,眼神却异常清明,全然不似寻常老妪的浑浊。她看见沈惊鸿和阿盏,并不惊讶,只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。

“二位施主,落霞庵不接外客,请回吧。”

沈惊鸿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,抱拳道:“师太可是本庵主持?”

“贫尼慧静,正是本庵主持。”老尼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,“施主请回,莫要扰了佛门清净。”

“在下大理寺少卿沈惊鸿,奉命查案。”沈惊鸿取出令牌,“此案关乎二十年前一桩旧事,需向师太打听一个人。”

慧静师太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片刻,神色依旧平静:“贫尼出家之人,不同世事,更不识大理寺。施主请回。”

“此人曾是宫中侍女,眉心有朱砂痣,名叫绿萝。”沈惊鸿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二十年前出宫养病,下落不明。有线索显示,她可能在此出家。”

慧静师太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贫尼不知施主所言何人。庵中皆是苦命女子,自愿出家,了断前尘。无论她们从前是谁,如今都只是佛门弟子,再无俗世身份。”

“师太。”沈惊鸿向前一步,声音压低,“绿萝知道一个秘密,一个足以要她性命的秘密。如今有人要杀她,已经杀了五个人。若师太知情不报,便是见死不救,有违佛门慈悲。”

慧静师太垂下眼帘,默念佛号。良久,她才抬眼,看向沈惊鸿身后的阿盏,目光在她腰间短刃上停留一瞬,又移开。

“施主说有人要杀她,可有凭证?”

沈惊鸿从怀中取出周明德留下的那张纸条,展开递到她面前。上面是周明德颤抖的字迹:“绿萝,汝何在?”

慧静师太接过纸条,枯瘦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闭目片刻,长叹一声:“冤孽……冤孽啊……”

“师太认识周老太医?”

“认识。”慧静师太睁开眼,眼中已无平静,只有深沉的悲悯,“二十年前,周太医曾来此庵,为一位女施主诊治。那位女施主病得极重,高烧不退,呓语不断,周太医守了三天三夜,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

“那位女施主,可是绿萝?”

慧静师太不答,只转身走向庵门:“二位施主,随贫尼进来吧。有些事,也该有个了结了。”

她推开庵门,门轴发出吱呀轻响。沈惊鸿与阿盏对视一眼,跟了进去。

庵内比想象中更简朴。前殿供奉着一尊观音像,香案上燃着三炷清香,青烟袅袅。殿后是个小小的庭院,种着几丛修竹,一座石井,三间禅房并排而立,门窗紧闭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慧静师太领着他们穿过庭院,来到最里间那扇门前。她抬手欲叩门,却又停住,转头看向沈惊鸿,低声道:“施主,绿萝这些年过得极苦,心神受损,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。若她说了什么疯话,还请施主体谅。”

沈惊鸿点头:“本官明白。”

慧静师太这才轻轻叩门:“绿萝,有客来访。”

屋内死寂。

良久,才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:“师太……是谁?”

“大理寺的官差,来问些旧事。”慧静师太平和道,“开门吧,莫怕。”

又过了许久,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一张苍白的脸从门后探出,警惕地看着门外三人。

那是个四十余岁的女子,面容憔悴,眼角已有细纹,但眉目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一点朱砂痣,殷红如血,衬得脸色更白。

绿萝。

沈惊鸿一眼就认出了她——卷宗上记载,苏皇后身边两大贴身侍女,碧荷眉心有痣,绿萝眉心也有痣,这是苏皇后亲自为她们点的,说是“主仆同心”。

绿萝看见沈惊鸿和阿盏,眼中闪过一丝惊慌,下意识就要关门。慧静师太伸手拦住,温声道:“绿萝,莫怕。这位沈大人是来查案的,与当年之事有关。你躲了二十年,也该说出来了。”

绿萝浑身一颤,眼泪倏地落下。她松开手,退后两步,让开门。沈惊鸿和阿盏走进禅房,慧静师太在门外合十,轻轻带上门。

禅房狭小,一床一桌一椅,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,像前摆着一只白瓷瓶,瓶里插着一支已干枯的玉腰奴。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
绿萝缩在床角,抱着膝盖,不敢看沈惊鸿。她穿着与慧静师太一样的灰色缁衣,但袖口已磨得发白,显然穿了多年。

“绿萝姑娘。”沈惊鸿在椅子上坐下,声音放缓,“本官是大理寺少卿沈惊鸿,正在查一桩连环命案。此案与二十年前清凉殿旧事有关,周明德周老太医昨夜遇害,临死前写下你的名字。你可知为何?”

绿萝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周、周太医……死了?”

“是,与之前四位大人一样,心口中簪,面带诡笑,现场留有一幅美人图。”沈惊鸿盯着她,“那图画的是苏皇后,用的是‘玉腰奴’的骨灰调制的颜料。”

“骨灰……”绿萝嘴唇哆嗦,“娘娘的……骨灰?”

“你知道那骨灰的来历?”

绿萝忽然捂住脸,痛哭失声:“是我……是我偷的……我从皇陵里,偷了娘娘的骨灰……”

沈惊鸿与阿盏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。

“你为何要偷苏皇后的骨灰?”

“因为……因为那根本不是娘娘的骨灰!”绿萝抬起头,泪流满面,“葬入皇陵的,根本就不是娘娘!是另一个人!一个替身!”

沈惊鸿心头剧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说清楚。”

绿萝抽泣着,断断续续道:“景元四年……八月初三那晚,清凉殿赏月。娘娘心情很好,特意召了柳画师进宫画像。那晚月亮很亮,亮得晃眼……碧荷端着果盘进去,我守在外头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殿里传来争吵声,是柳画师的声音,她在喊‘你不是她’……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柳画师就冲了出来,脸色惨白,像见了鬼。她手里还拿着那幅未完成的画,跑到殿外,把画撕得粉碎,然后跑了,再没回来。”绿萝颤抖道,“我觉得奇怪,就进殿去看。娘娘坐在那儿,脸色很难看,但什么也没说,只让我收拾碎画。我一边捡,一边偷偷看她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恐惧:“然后我就看见了……娘娘的耳后,有一颗痣。很小,褐色的痣,藏在发根里。可我记得清清楚楚,娘娘耳后没有痣!真正的苏皇后,耳后光洁如玉,什么都没有!”

沈惊鸿想起清虚道长的话——那五幅美人图的耳垂上,都有一颗朱砂痣,是柳如是作画的习惯。而真正的苏皇后耳后无痣,假皇后却有。

“你当时可曾声张?”

“我哪敢!”绿萝摇头,“我吓坏了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把碎画收好就退下了。可那天晚上,碧荷就出事了……”

“碧荷是怎么死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绿萝眼神茫然,“我只知道,碧荷那晚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,从殿里跑出来,失足摔下台阶。但我后来仔细想过,碧荷性子谨慎,从小在宫里长大,怎么会轻易失足?除非……除非是有人推了她!”

“你怀疑是谁?”

绿萝咬着嘴唇,良久才吐出两个字:“娘娘。”

禅房内一片死寂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从窗纸透入,在青砖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。远处传来晚钟声,悠长而苍凉。

“继续说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“碧荷死后,我就病了。”绿萝低声道,“其实不是真病,是装的。我怕,怕娘娘知道我看出了破绽,会杀我灭口。所以我装病,高烧不退,说胡话,娘娘这才准我出宫养病。出宫前,她来看我,拉着我的手说‘绿萝,你好好养病,等病好了就回来’。”

她苦笑:“可她的眼神,冷得像冰。我知道,我若真回去,必死无疑。所以我离开皇宫后,没有回老家,而是辗转找到落霞庵,求慧静师太收留,落了发,从此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”

“那周明德呢?他为何会来此为你诊治?”

“周太医是娘娘派来的。”绿萝道,“娘娘疑心我装病,派周太医来查验。但周太医是好人,他看出我是真吓病了,就如实回禀。后来……后来娘娘出事了,周太医又偷偷来找我,问我那晚在清凉殿看见了什么。”

“你告诉他了?”

“我说了耳后有痣的事。”绿萝点头,“周太医听完,脸色大变,说他为娘娘请脉时,也发现许多疑点——娘娘腕上有旧伤,脉象不像少女,倒像中年妇人。他当时不敢说,如今听我一说,才确信宫里的娘娘是假的。”

“那真的苏皇后呢?去了哪里?”

绿萝摇头,眼泪又落下来:“我不知道……八月初三那晚之前,娘娘还是真的。可那晚之后,我就再没见过真娘娘。假娘娘扮得太像了,言行举止,一颦一笑,甚至小习惯都一模一样,若不是那颗痣,我根本分辨不出。”

“假娘娘是谁?为何要冒充?”

“我也不知道她是谁。”绿萝喃喃道,“但有一次,我听见她和一个人说话……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陌生,不是宫里人。他们在说‘大事将成’,‘不可有失’。我躲在门外偷听,只听了这几句就被发现了,幸好我跑得快,没被抓住。”

男人。

沈惊鸿脑海中闪过许多可能——是先帝的政敌?是苏家的仇人?还是另有图谋?

“那幅被撕碎的画呢?”沈惊鸿问,“你说你收拾了碎画,画后来去了哪里?”

“被假娘娘收走了。”绿萝道,“她拼好了那幅画,藏在妆奁里。后来她出事,妆奁不知所踪。但我听说……听说那幅画被人偷走了,偷画的人,可能就是柳画师。”

“柳如是?”

“嗯。”绿萝点头,“柳画师那晚撕画逃跑,可能是带走了部分碎片。她后来失踪,或许就是带着画躲起来了。假娘娘一直在找她,但没找到。”

沈惊鸿想起那五幅美人图——模仿柳如是的笔法,却少了灵气,多了匠气。如果真如绿萝所说,柳如是带走了部分真画的碎片,那么凶手可能得到了那些碎片,临摹出了这五幅画。

“你方才说,你偷了皇陵里的骨灰。”沈惊鸿回到最初的问题,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

绿萝擦了擦眼泪,低声道:“娘娘……假娘娘被废赐死后,按皇后礼制葬入皇陵。我虽然怕她,但毕竟主仆一场,就偷偷去祭拜。守陵的太监里,有我一个同乡,我给了他些银子,他放我进去。我在灵前跪了许久,越想越觉得不对——如果棺椁里真是假娘娘,那真娘娘在哪里?如果棺椁里不是假娘娘,那又是谁?”

“所以你开了棺?”

“我没有!”绿萝连忙摇头,“我哪有那个胆子!但我同乡说,下葬那日他当值,看见棺椁很轻,不像装了人,倒像是空的。我心中起疑,就让他趁夜偷偷开棺查验……”

她声音发抖:“结果……结果棺椁里根本没有尸体,只有一套皇后的朝服,和一副白骨。那白骨很小,像是女子的,但绝不到成年人的身量,倒像是个……是个孩子的骨头。”

沈惊鸿和阿盏同时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孩子的骨头?”

“是。”绿萝点头,“我同乡也吓坏了,连忙合上棺盖,再不敢提。我越想越怕,就偷了一小撮骨灰,藏在身上,带回庵里。我想着,有朝一日若有人查这件事,这骨灰或许能作证。”
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,递给沈惊鸿。荷包是素白的绸缎,绣着一朵荷花,已旧得发黄。沈惊鸿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用油纸仔细包着。

“这骨灰我一直留着,每日诵经超度,不管棺椁里是谁,总归是条人命。”绿萝双手合十,喃喃念佛。

沈惊鸿收起荷包,心中疑团更重。皇陵棺椁中是孩童的尸骨,那假皇后去了哪里?真苏皇后又去了哪里?柳如是带走的画,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

“绿萝姑娘。”沈惊鸿看着她,“你可知,当年清凉殿赏月那晚,除了你和碧荷,还有四个人在场——工部主事王崇山,翰林院编修陈文远,文华殿侍读张明远,羽林卫右卫李崇。他们可曾看见什么?”

绿萝想了想,摇头:“那晚他们确实在,但都在外殿候着,没进内殿。不过……我记得碧荷死前,曾跑出去一趟,回来时神色慌张,说看见王主事和陈编修在殿后廊下窃窃私语,还提到了什么‘画’、‘两个人’。”

两个人。

又是两个人。

沈惊鸿想起李德全的疯话——“画上有两个人,一个站着,一个躺着”。如今看来,那幅被柳如是撕毁的画,画的可能不是一个人,而是两个人。站着的是苏皇后,躺着的又是谁?

“绿萝姑娘,你再仔细想想。”沈惊鸿声音放缓,“那晚之前,苏皇后可有何异常?比如见过什么人,收过什么东西,说过什么特别的话?”

绿萝皱眉回想,良久,忽然眼睛一亮:“有!赏月前几日,娘娘收到一封信,是宫外送进来的。送信的是个小乞丐,娘娘看了信后,心情很好,说‘故人要来了’。我问是谁,娘娘只笑,说是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,要为她画像。”

“故人……柳如是?”

“可能是。”绿萝点头,“柳画师是娘娘的丹青老师,但已离宫多年,那日突然被召进宫,娘娘确实说是‘故人重逢’。”

沈惊鸿心中一动。苏皇后在赏月前收到信,信中说“故人要来”,然后柳如是就进宫了。这信是谁写的?柳如是自己,还是另有其人?

“那信呢?”

“不知道,可能被娘娘收起来了。”绿萝道,“但娘娘看完信后,曾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奇怪的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她说……”绿萝努力回忆,“‘二十年了,该有个了断了’。”

二十年。

沈惊鸿默算时间。景元四年,苏皇后十八岁。二十年前,她还未出生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是随口一说,还是另有所指?

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。

慧静师太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盏油灯。昏黄的光线照亮禅房,绿萝苍白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。

“沈施主,天已黑了,山中夜路难行,不如在庵中歇息一晚,明日再走。”慧静师太将油灯放在桌上,又看向绿萝,“绿萝,你也该用晚膳了。”

绿萝点点头,却不动,只看着沈惊鸿,眼中满是恳求:“沈大人,我说的这些……能帮您抓到凶手吗?碧荷死了,周太医死了,那四位大人也死了……下一个,会不会是我?”

沈惊鸿看着她眉心的朱砂痣,忽然想起那五幅画中美人的耳垂上,也有一颗朱砂痣。那不是柳如是的习惯,而是凶手的标记——凶手在暗示,他知道绿萝眉心的痣,他知道所有细节。

“绿萝姑娘。”沈惊鸿站起身,“从今日起,大理寺会派人保护你。在凶手落网之前,你不要离开落霞庵,不要见任何陌生人。”

“我……我可以一直留在庵里吗?”绿萝看向慧静师太。

慧静师太点头:“佛门慈悲,你既已出家,便是佛门弟子,庵中自是庇护之所。”

绿萝这才松了口气,合十行礼:“多谢师太,多谢沈大人。”

沈惊鸿和阿盏退出禅房,慧静师太领着他们来到隔壁一间空置的禅房。房间同样简朴,只有两张窄榻,一桌一椅。

“庵中清苦,委屈二位施主了。”慧静师太道,“晚膳稍后送来,二位早些歇息。”

她合十退出,轻轻带上门。

禅房内只剩沈惊鸿和阿盏两人。油灯如豆,光线昏暗,窗外山风呼啸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
阿盏在榻上坐下,揉了揉酸痛的腿,低声道:“沈少卿,您说绿萝说的是真的吗?皇陵里的尸骨是个孩子,那假皇后去哪儿了?真皇后又去哪儿了?”

“真假都不重要了。”沈惊鸿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重要的是,凶手相信真皇后还活着,或者……凶手就是真皇后。”

阿盏倒抽一口凉气:“您是说……苏皇后没死?她回来复仇了?”

“可能。”沈惊鸿声音低沉,“也可能,是有人借苏皇后的名头复仇。但无论如何,凶手对二十年前的事了如指掌,甚至知道绿萝眉心的朱砂痣。这个人,必定是当年亲近苏皇后的人。”

“柳如是?”

“或许是,或许不是。”沈惊鸿转身,看向阿盏,“明日一早,你带绿萝回大理寺,安排可靠的人保护。我去查另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柳如是的下落。”沈惊鸿走到桌边,摊开从周明德那里得到的紫檀匣子,取出那枚荷叶玉佩,“清虚道长说,那五幅画模仿柳如是的笔法,却少了灵气。如果柳如是还活着,她看见这些画,会作何感想?”

“您要去找柳如是?可她都失踪二十年了……”

“只要她还活着,就一定有迹可循。”沈惊鸿将玉佩握在掌心,温润的玉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“这玉佩是苏婉的贴身之物,背面刻着‘婉’字。但你看这里——”

他将玉佩递给阿盏,指着荷叶叶脉处那道细微的裂痕:“这裂痕是旧伤,修补的痕迹很新,不会超过三个月。有人最近修补了这块玉佩,而且修补的手艺极好,用的是宫廷独有的‘金缮’技法。”

阿盏凑近细看,果然,裂痕处有极细的金线,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金线在裂痕中蜿蜒,如叶脉延伸,不仅修补了裂痕,更添了几分精巧。

“能修补这块玉佩的,当世不超过三人。”沈惊鸿道,“宫里的匠作大监,江南的玉器大师顾老先生,还有……”

“柳如是。”阿盏脱口而出,“柳如是不仅是画师,也精通金缮玉雕。我爹说过,当年苏皇后的首饰,多是柳如是亲手修补。”

“对。”沈惊鸿收起玉佩,“所以柳如是很可能还活着,而且在京城。她修补了这块玉佩,然后玉佩出现在周明德的匣子里。这只有一个可能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周明德死前见过柳如是,或者,柳如是就是凶手。”

阿盏浑身一颤:“可、可柳如是为什么要杀人?她和那四位大人无冤无仇……”

“有仇。”沈惊鸿摇头,“如果柳如是发现了假皇后的秘密,而那四位大人是知情者却隐瞒不报,导致真苏皇后下落不明,那么对柳如是来说,他们就是帮凶。”

窗外风声更紧,吹得窗棂咯咯作响。

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,如泣如诉。

阿盏抱紧双臂,忽然觉得这深山古庵,阴森得可怕。

“沈少卿,”她小声问,“您说……凶手今晚会来吗?”

沈惊鸿没有回答。

他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庵中一片死寂,连虫鸣都无。太静了,静得不寻常。

他轻轻拉开门,走到庭院中。夜色如墨,星月无光,只有前殿观音像前的长明灯,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,在风中摇曳。

慧静师太的禅房门紧闭,绿萝的禅房也门窗紧锁。一切如常。

可沈惊鸿心中的不安,却越来越重。

他走到荷池边。池中残荷在夜色中如鬼影幢幢,那几株玉腰奴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,像死人的手,从水中伸出。

忽然,他看见池对岸的竹丛中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很轻微的一动,像是风吹竹叶,又像是……

沈惊鸿瞳孔骤缩,厉喝:“什么人!”
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竹丛中蹿出,如鬼魅般掠过荷池,直扑绿萝的禅房!

“阿盏!保护绿萝!”沈惊鸿纵身跃起,追向那道黑影。

阿盏从禅房中冲出,拔出短刃,撞开绿萝的房门。绿萝正缩在床上发抖,见阿盏进来,吓得尖叫。阿盏一把捂住她的嘴,将她拖到床下,自己持刀守在门口。

而此刻,沈惊鸿已追上那道黑影。

黑影身形矮小,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中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在夜色中亮得瘆人,瞳孔中映着沈惊鸿的身影,没有慌乱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

“大理寺少卿沈惊鸿。”黑影开口,声音嘶哑低沉,分不出男女,“你果然找来了。”

“你是何人?”沈惊鸿停在黑影三丈外,手按剑柄。

“讨债的人。”黑影冷笑,“二十年的债,该还了。”

“苏皇后在哪里?”

黑影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声如夜枭啼哭:“她?她一直在这里,看着你们,看着每一个人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黑影忽然扬手,一道银光直射绿萝的禅房!沈惊鸿拔剑格挡,叮的一声,一枚漆黑毒簪被击飞,钉在门板上,簪尾犹自颤动。

而黑影已借机纵身,几个起落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沈惊鸿没有追。他知道追不上,这深山老林,又是黑夜,对方显然熟悉地形。

他走到门边,拔下那枚毒簪。簪子与之前五枚一模一样,乌木簪身,梅花银饰,花心一点暗红。

凶手今晚的目标,果然是绿萝。

若不是他们恰好在此,绿萝已是第六个死者。

阿盏从门后探出头,脸色惨白:“沈、沈少卿,走了吗?”

“走了。”沈惊鸿收起毒簪,走进禅房。绿萝还躲在床下,浑身发抖,见沈惊鸿进来,才连滚爬爬出来,抓住他的衣袖。

“沈大人!她要杀我!她要杀我!”

“冷静。”沈惊鸿扶她坐下,“你看清那人的样子了吗?”

绿萝拼命摇头:“没、没有……但她身上……有一股香味,很特别的香味……”

“什么香?”

“是……是‘冷梅香’。”绿萝颤抖道,“当年柳画师最喜欢的熏香,她自己调的,说是用腊梅花蕊、沉水香、龙脑,再加一点冰片,香气清冷幽远,像雪中寒梅。这香宫里只有她用,别人仿不来。”

柳如是。

沈惊鸿握紧拳头。

凶手用柳如是惯用的熏香,是故意误导,还是……

“绿萝姑娘。”他看向绿萝,“明日一早,你必须跟阿盏回大理寺。这里不安全了。”

绿萝连连点头,泪如雨下。

慧静师太闻声赶来,见众人无恙,才松了口气,合十念佛:“阿弥陀佛,佛祖保佑。”

沈惊鸿走到窗前,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。夜色深沉,山风呼啸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88043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