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行的嫡姐柳如柔见她盯着糖葫芦看，不屑地嗤笑一声：“果然是偏院出来的，一串糖葫芦就看直了眼，真没出息。”
柳如烟立刻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，装作不在意的模样。柳如眉心疼她，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，低声道：“妹妹，我这儿有几文钱，给你买一串。”
“不用了姐姐，我不馋。”柳如烟轻轻摇头。她不想因这点小事，再被嫡出的姐妹抓住把柄嘲讽。
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，又往那糖葫芦担子看了一眼。
终究是孩童心性，那酸甜的香气实在诱人。柳如眉执拗地拉着她走过去，掏了身上仅有的三文钱，给她买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。
“快拿着，别被她们看见了。”柳如眉将糖葫芦塞进她手里。
冰凉甜脆的糖衣触到指尖，柳如烟心头一暖，紧紧攥着那串糖葫芦，像握着一件稀世珍宝。她舍不得吃，只小心翼翼捧着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，眼底难得露出几分属于六岁孩童的天真欢喜。
就在她低头看着手中糖葫芦，缓步跟着人群往前走时，变故突生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大喊：“抓小偷！拦住他！”
声音尖锐，瞬间刺破了灯市的喧闹。人群猛地骚动起来，原本井然的游人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闪，推搡拥挤，场面瞬间混乱。
柳如烟被人群猛地一撞，身子失去平衡，踉跄着向前扑去。
她手中的糖葫芦脱手飞出，“啪嗒”一声落在地上，鲜红的山楂滚了一地，晶莹的糖衣摔得粉碎。
而她自己，则直直撞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。
鼻尖撞上一片柔软的衣料，带着淡淡的松墨香气，清冽好闻。柳如烟慌得连忙抬头，想要道歉，却在看清对方模样时，微微怔住。
撞着的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，腰系墨玉腰带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清俊如画。一双眸子漆黑明亮，像盛着今夜漫天灯火，温润中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。即便被她突然撞上，他也没有半分慌乱，只是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，将她扶住站稳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少年开口，声音清润如玉，没有半分责备，反倒带着关切。
柳如烟这才回过神，小脸瞬间涨得通红，又是窘迫又是心疼。她慌忙从他怀中退开，低下头，看着地上摔得稀烂的糖葫芦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那是姐姐好不容易给她买的，是她人生中第一串糖葫芦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她声音细细的，带着孩童特有的委屈，“我不是故意撞你的，是刚才有人喊抓小偷，人群太乱了……”
她不敢抬头看少年的眼睛，只死死盯着地上滚散的山楂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满心都是失落与无措。
谢安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姑娘。
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水碧色小袄，身形纤细，小脸冻得微微泛红，垂着头，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轻轻颤动，模样怯懦又乖巧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。明明是她被人群冲撞，撞了自己，却先慌着道歉，眼底还藏着对那串摔坏糖葫芦的不舍，看得人心头发软。
谢安素来清冷，对旁人从不多加关注，可此刻，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丫头，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怜惜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糖葫芦担子，掏出银子，买了一串更大更红、裹着厚厚糖衣的糖葫芦，然后走回柳如烟面前，轻轻递到她手中。
“给你。”
柳如烟猛地抬头，眼底满是惊愕。
灯火璀璨，映在少年清俊的眉眼间，温柔得不像话。他手中的糖葫芦红彤彤的，糖衣在灯下闪着光，比刚才那一串还要好看。
她下意识想要推辞：“我不能要……我撞了你，不该再要你的东西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谢安唇角微微弯起，露出一抹极浅的笑，像冰雪初融，“是人群混乱吓到了你，糖葫芦摔坏了，便再吃一串便是。”
他不由分说，将糖葫芦轻轻塞进她手里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，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。
柳如烟攥着那串温热的糖葫芦，抬眼望着眼前的少年。
他就站在漫天灯火里，衣袂翩跹，眉眼温柔，清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周围人声鼎沸，灯火流转，可在她眼里，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。
那串糖葫芦的甜，从指尖一直甜到心底，化开了深宅大院带给她的所有冰冷与委屈。
六岁的柳如烟，尚且不懂什么是情爱，不知何为心动。可她只知道，眼前这个少年，没有像柳如峰那样欺负她，没有像嫡姐那样嘲讽她，没有像府里下人那样冷眼待她。他在她最狼狈失落的时候，给了她一串糖葫芦，给了她一份毫无轻视的温柔。
那一点温柔，像一粒小小的种子，落在她荒芜已久的心底，伴着灯火与糖香，悄然生根发芽。
“谢、谢谢你……”柳如烟声音细细的，小脸通红，眼底却亮得惊人，盛满了灯火与眼前少年的影子。她紧紧攥着那串糖葫芦，舍不得吃，也舍不得松开。
“公子！公子！”
远处传来随从焦急的呼喊，显然是在找谢安。
谢安回头望了一眼，又看向柳如烟，温声道：“我该走了，你一个人小心些，莫要再被人群挤散了。”
说完，他便转身，跟着随从汇入人群之中。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，很快便消失在灯火深处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松墨香气，和手中甜丝丝的糖葫芦。
柳如烟站在原地，捧着那串糖葫芦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
她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，眼底满是不舍与茫然。她甚至忘了问他的名字，忘了问他家住何方，只记得他清俊的眉眼，温润的声音，和那串带着暖意的糖葫芦。
柳如眉挤过来，见她呆呆站着，连忙拉住她：“妹妹，你没事吧？刚才人太多了，我都找不到你。”
柳如烟缓缓回过神，低下头，看着手中的糖葫芦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、极温柔的笑意。
“我没事，姐姐。”
她轻轻咬了一颗山楂，糖衣碎裂，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，甜得让她眼眶微微发热。
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。
也是她漫长冰冷的童年里，最温暖的一束光。
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位少年，可她将这份温柔，悄悄藏进了心底最深处。连同“做女官、带娘离开”的誓言一起，成为她在黑暗中前行的力量。
灯市依旧灯火如昼，烟火升空，在夜空中绽放出漫天绚烂。
柳如烟捧着那串糖葫芦，跟在柳如眉身边，缓步走在人群里。小小的身影融进灯火之中，眼底却不再是往日的怯懦与木讷，多了一丝隐秘的温柔，和一份更加坚定的光亮。
她不知道，这上元灯节的初遇，不是短暂的擦肩，而是一生羁绊的开始。
那个赠她糖葫芦的少年，会在她往后漫长岁月里，一次次出现，陪她走过深宅风雪，走过宫廷权谋，走过一生颠沛与荣光。
而此刻，六岁的柳如烟只知道，今夜的灯火很甜，糖葫芦很甜，那个少年，很暖。
这份藏在心底的、懵懂又纯粹的悸动，是她灰暗童年里，最美的一场相遇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83914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