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背上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印。
紫外线过敏的人晒十几分钟会这样，但他只在阳光下暴露了三秒。
三秒。
林野深吸一口气，放下窗帘，转身去看小满。
小满还睡着，眉头皱着，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比昨天更重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——烫，比昨天更烫。
他轻轻推了推她：“小满，醒醒。”
小满没睁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。
林野俯下身，把耳朵凑到她嘴边。
“……海……哥，我看到海了……”
林野的心猛地揪紧。
这不是梦话，是中暑引起的幻觉。人体体温调节中枢崩溃时，大脑会发出错误信号，让人产生“冷”的错觉——冻死的人在临死前会脱衣服，热死的人会看见水、看见冰、看见海。
他从急救包里翻出体温计，夹在小满腋下。
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：39.8℃。
不是最严重的程度，但持续高烧两天，已经非常危险。
林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回忆急救知识：中暑发烧，第一要务是物理降温。但家里没冰，没冷水，只有23瓶矿泉水——那是救命的饮用水，不能用来擦身。
他咬了咬牙，从储物间翻出一个盆，倒了半瓶水进去，又撕了一件纯棉T恤当毛巾，浸湿后敷在小满额头上。
小满在昏迷中舒服地哼了一声，眉头舒展了一点。
林野守在床边，每隔五分钟换一次毛巾。半瓶水很快用完，他又倒了半瓶。
这是奢侈的消耗。但他没办法。
窗外的天越来越亮。
上午8点，室内温度已经升到51℃。即使堵了门窗，热气还是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。空气黏稠得像果冻，呼吸都费劲。
林野正在给小满换毛巾，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不是昨天那种克制的、有节奏的敲门。是疯狂的拍打，夹杂着嘶哑的喊叫：“开门！开门！求求你们开门！”
林野走到门边，从猫眼看出去。
是一个陌生的男人，三十多岁，光着膀子，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，五六岁，女孩，同样浑身通红。
男人疯狂地拍打着每一扇门：“救救我女儿！求求你们！她快不行了！”
401的门开了一条缝，又迅速关上。
302的门纹丝不动。
506的老周根本没露面。
男人拍到最后，终于拍到林野的门前。他透过猫眼，直直地看着林野——不知道是看见人影了，还是纯粹的绝望中的本能。
“兄弟，求你了，”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我女儿才五岁，她快不行了，给口水喝就行，一口就行……”
林野的手放在门把手上，指节发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——小满躺在床上，额头上敷着毛巾，脸色潮红。
他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箱矿泉水。昨晚他重新数过，只剩下21瓶。给那个小女孩一瓶，小满就少一瓶。不给，那个女孩可能真的会死。
门外，男人的拍打声越来越弱。
“求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林野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打开了门。
门外的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，烫得他脸皮发麻。男人跪在地上，抱着孩子，抬起头看他，眼神里全是血丝。
孩子双眼紧闭，嘴唇干裂得像树皮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林野转身，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，递过去。
男人接过去的手都在抖，拧开盖子，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里倒。水顺着孩子的嘴角流下来，喉咙动了一下，又动了一下。
孩子睁开眼，虚弱地看了父亲一眼，又闭上了。
男人哭了出来，声音压抑，肩膀剧烈颤抖。他抱着孩子，不停地对林野点头：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林野没说话，转身回屋，关上门。
他靠在门上，心脏跳得厉害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他知道，这瓶水可能会让他在三天后渴死。但他更知道，如果不开门，他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孩子的脸。
上午9点，楼道里传来一股恶臭。
不是普通的臭味，是腐烂的、甜腻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林野从猫眼看出去，发现臭味是从楼上渗下来的——天花板的角落里，有一摊黄褐色的液体，正顺着墙壁往下流。
楼上的住户。
那个从阳台坠楼的女人，她的尸体还在家里。
林野想起昨天的细节：那个女人坠楼之前，是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，然后倒下来的。也就是说，她的尸体一直留在家里，没有被人处理过。
现在，两天过去了。
室温50℃以上。
尸体会变成什么样，他不敢想。
但更可怕的是，液体顺着楼板渗下来，说明尸体已经开始液化。如果再不处理，细菌和病毒会通过空气、水源传播，整栋楼都会变成瘟疫的温床。
林野攥紧拳头，又松开。
他不想管，但他知道，不管不行。
他回到屋里，翻出仅存的一只N95口罩——之前囤货时顺手买的，没想到真用上了。又翻出一次性雨衣、橡胶手套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小满还在昏睡，暂时稳定。
他出门，上楼。
楼道里像烤箱一样热，每走一步，汗就往外涌。口罩里全是热气，呼吸都困难。他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五楼，602。
门虚掩着。
林野用脚踢开门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只看了一眼，他就后悔了。
女人躺在床上，已经膨胀得像吹起来的气球。皮肤变成了紫黑色，表面布满水泡，有的已经破裂，流出黄褐色的液体。液体顺着床沿流到地上，汇成一小滩，散发着刺鼻的甜臭味。
林野捂住口鼻，强忍住呕吐的冲动。
他不敢进去，也不敢碰任何东西。他只是站在门口，用随身带的一根铁管，把门彻底推开——通风，至少能让气味散一散，减少病菌聚集。
然后他快速下楼，回到自己屋里，脱掉雨衣、手套、口罩，扔在门口。他拿出仅剩的半瓶酒精，从头到脚喷了一遍，又用肥皂洗手，洗了三遍。
做完这些，他靠在墙上，大口喘气。
手还在抖。
中午12点，楼道里传来更多人的惨叫和哭喊。
林野从窗户缝隙往外看——楼下，有人躺在路中间，一动不动。阳光直射在他身上，皮肤已经起了巨大的水泡，有的已经破了，露出下面鲜红的肉。
旁边几个人远远站着，不敢靠近。
有人喊：“谁去把他拖到阴凉地方？”
没人动。
又有人喊：“他是中暑了，快给他浇水降温！”
还是没人动。
不是因为冷漠。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在正午的阳光下，暴露超过十分钟，自己也会变成那样。
林野看着那个躺着的人，看着他一动不动，看着阳光一点点把他烤熟。
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纪录片：沙漠里的尸体，不是腐烂的，是风干的，像木乃伊一样。
现在他知道，高温末世里的尸体，也是这样。
下午2点，温度计显示：室内54℃，地表温度至少70℃。
林野守着昏睡的小满，每隔半小时换一次毛巾。那半瓶水早就用完了，他又开了第二瓶，第三瓶。
现在箱子里只剩下18瓶。
小满的体温降了一点，39.2℃，但还在烧。她偶尔会醒来，迷迷糊糊地喊渴，喝几口水，又昏睡过去。
下午3点，林野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枪响。
枪。
他愣住了。
这座城市禁枪多年，普通人不可能有枪。唯一的可能，是警察或者军队。但如果是警察或者军队，为什么会开枪？
他走到窗边，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。
楼下，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，手里拿着枪。他们脚下躺着一个人——就是中午躺在路中间的那个人，现在彻底不动了。
一个穿制服的人踢了踢尸体，抬头看向居民楼，举起一个扩音器：
“所有幸存者听着！市政府发布紧急通告！太阳活动异常爆发，臭氧层空洞持续扩大，紫外线强度已达致死级别！建议所有市民待在室内，不要外出！重复，不要外出！”
另一个人从车上搬下一箱东西，放在地上，然后两人上车，扬长而去。
林野盯着那箱东西，眼睛发直。
那是水。
一整箱矿泉水。
但没有人敢去拿。
因为要拿到那箱水，必须先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，走至少五十米。五十米，按照现在的紫外线强度，足够让一个人重度烧伤。
楼下静悄悄的。
那箱水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，像是在嘲笑所有人。
傍晚6点，阳光终于减弱了一点。
楼道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——有人忍不住了，下楼去抢那箱水。
林野从窗户往外看，看见七八个人冲向那箱水，扭打在一起。有人被推倒，有人被踩踏，有人抢到一瓶就往回跑。
最后，那箱水被分光了。
但有三个人倒在地上，没能起来。
他们身上的皮肤，在短短几分钟内，已经被晒得通红起泡。
林野放下窗帘，不再看了。
夜里9点，小满醒了。
她睁开眼，看着林野，虚弱地喊了一声：“哥。”
林野眼眶一热，握住她的手：“醒了？还难受吗？”
小满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自己都说不清楚。她看了看周围，忽然问：“哥，外面的天，为什么一直是亮的？”
林野愣了一下。
他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。
外面，夜晚的天空应该是黑的，但现在，天边泛着诡异的橘红色，像是永远不会有真正的黑夜。
“因为温度太高，”他慢慢说，“大气层里的水汽和尘埃，把阳光散射了。可能……以后都不会有真正的夜晚了。”
小满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哥，我害怕。”
林野回到她身边，把她搂进怀里。
她的身体还是烫，但至少，她还活着。
“别怕，”他说，“哥在。”
窗外，橘红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那是永不落山的太阳。
那是末世的第三天。
那是一个再也看不到星空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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