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至没有人敢靠近。
尸体在阳光直射下，皮肤已经开始变色，像被煮过的虾，红得发紫。几只流浪狗远远地围着转，不敢上前——地面温度太高，狗爪子也受不了。
林野心算了一下：地面温度至少65℃，尸体两个小时就会开始腐烂。如果三天内没人处理，就会滋生细菌、病毒，成为瘟疫源头。
但谁去处理？谁敢在正午的阳光下暴露超过十分钟？
他正想着，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不是急促的砸门，是很克制的、有节奏的三声。
“小林？林野在家吗？”
是隔壁的张阿姨。林野透过猫眼看出去，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头发花白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，手里提着一个空水桶。
他犹豫了几秒，开了门。
门一开，一股热浪从楼道里涌进来，比室内还烫。楼道没有窗户，像个密封的烤箱，空气都泛着波纹。
张阿姨站在门口，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流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。她看见林野，眼睛亮了，又往他身后瞟了一眼——正好看见客厅角落里那箱矿泉水。
“小林啊，阿姨家断水了，自来水一滴都没有了。”她声音发颤，“你年轻，有力气，能不能帮阿姨去楼下超市看看？阿姨腿脚不好，实在下不去……”
林野没接话。
他知道楼下超市的情况。早上从阳台看见的，几十号人挤在门口，有人拿刀，有人被打倒在地。超市玻璃门早就碎了，货架被洗劫一空，别说水，连过期饮料都被抢光了。
“张阿姨，楼下没水了。”他尽量放平语气，“超市被抢光了。”
张阿姨愣了愣，脸上的笑僵住了。她的目光再次飘向那箱矿泉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楼道另一头，又有一扇门开了。
是401的李建国，四十多岁，膀大腰圆，以前在菜市场卖猪肉。他手里也提着一个空水桶，眼神却不像张阿姨那样讨好，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林野身后的矿泉水。
“小林，你家有水？”他嗓门大，震得楼道嗡嗡响，“分点出来，大家邻居，互相帮忙。”
林野下意识挡在门口：“就剩几瓶，不够分。”
“几瓶也是水！”李建国往前走了一步，身上的汗味混着体臭扑面而来，“我家老婆孩子都渴着呢，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？”
张阿姨连忙附和：“是啊是啊，小林，你就分一点，等水来了，阿姨还你。”
林野没动。
他心里清楚，水和电都不会“来”了。新闻里说的“电力系统崩溃预警”不是开玩笑，80%的变电站停机，全市电网已经瘫痪。自来水厂没电，水泵不转，管道里的水早就流干了。就算三天后恢复供电，水源也已经被污染——那些没经过处理的污水倒灌进管道，抽上来的水也不能喝。
但这些话，说出来没人信。
或者说，信了也没用。渴急了的人，只想眼前有一口水喝。
“我家真没多少。”他退后一步，准备关门，“你们去别的楼层问问。”
李建国脸上的横肉抖了抖，眼神变得凶狠。他一把推住门：“林野，你别不识好歹！大家都是邻居，你一个人藏着水，良心被狗吃了？”
楼道里又冒出几个人影。
302的小两口，男的二十七八岁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皮，被他老婆扶着。506的老周，六十多岁，一个人住，平时见面都低头走路。还有几个林野叫不出名字的，都是同一层的住户，此刻都提着空桶空瓶，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门被推开了一半。
林野的手按在门框上，手指微微用力。他看见李建国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不只有渴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是贪婪。
是“你有的，我也要有”的理所当然。
楼道里温度越来越高，空气黏稠得像浆糊。张阿姨的呼吸越来越重，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老周扶着墙，腿发软，像是随时要倒下去。
林野深吸一口气：“我家只有五瓶水，一个人撑不过三天。分给你们，我妹妹怎么办？”
李建国嗤笑一声：“你妹妹？你妹妹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？少喝两天又死不了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林野的声音突然冷了。
他自己都没察觉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。
李建国被他的眼神盯得一窒，但随即又硬气起来：“怎么？想打架？你一个坐办公室的，跟我比划？”
楼道里有人劝架，有人叹气，有人低声说“算了算了”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一声惨叫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惨叫太凄厉了，不像普通的受伤，像濒死的野兽，穿透了整栋楼。
紧接着是砸门声、哭喊声、玻璃碎裂的声音，混成一片。有人尖叫：“杀人了！杀人了！”
李建国脸色一变，顾不上林野，提着桶就往楼下冲。张阿姨腿一软，扶着墙才没摔倒。老周直接被吓得坐在了地上。
林野趁机关上门，反锁。
他靠在门上，大口喘气，后背全是汗。
小满从卧室探出头：“哥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林野平复了一下呼吸，“别开门，谁来都别开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从窗帘缝隙往外看。
楼下，几个人扭打在一起。有人倒在血泊里，有人举着铁管疯狂地砸。围观的人远远站着，没人上前阻止，也没人敢靠近。
尸体旁边，那几只流浪狗终于凑了上去。
林野移开视线。
他走到储物间，开始清点物资。矿泉水23瓶，压缩饼干5包，大米10斤，面粉5斤，应急灯2个，手电筒3个，急救包1个。他把数字写在笔记本上，又加了一行：
每日配额：每人每天1瓶水，压缩饼干半包。极限撑7天。
写完，他又划掉，改成：
每日配额：每人每天半瓶水，压缩饼干1/4包。极限撑14天。
小满走到他身后，看着那行字，没说话。
林野转身，摸了摸她的头：“怕吗？”
小满想了想，摇头：“有哥在，不怕。”
林野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小满在撒谎——她早上还在问“我们能活多久”。但他也知道，自己必须让妹妹觉得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中午12点，温度计显示：室内52℃。
窗外的阳光变成了刺眼的白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，像是什么东西被烤化了。远处又传来爆炸声，闷闷的，不知道是变电站还是加油站。
林野把所有的矿泉水瓶收集起来，排成一排，数了三遍：23瓶，没错。
他又拿出两个空矿泉水瓶，用小刀从中间切开，做成简易的冷凝取水装置。原理很简单：利用温差，让蒸发的水蒸气凝结在瓶壁上。虽然效率极低，一天也收集不到50毫升，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。
小满蹲在旁边看，忽然问：“哥，如果水喝完了，怎么办？”
林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：“去找。”
“去哪找？”
“地下。”林野说，“地下水道、地铁站、防空洞，温度低的地方，可能有水。”
“那如果有人跟我们抢呢？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，抬起头，看着小满。
十五岁的女孩，眼睛黑白分明，正认真地等着他回答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就想办法，让他们抢不走。”
小满点点头，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
下午3点，楼道里又传来骚动。
林野从猫眼看出去——是李建国回来了。他浑身是血，手里提着一桶水，脸上带着疯狂的笑。他身后跟着几个人，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楼下超市还有水！”李建国大喊，“藏在仓库里的！跟我去拿！”
楼道里顿时沸腾了，一扇扇门打开，一个个干渴的人冲出来。张阿姨跑得最快，腿脚不便也拼了命地跑。老周被人群裹挟着往下冲，差点摔倒。
林野没开门。
他看见李建国提的那桶水——颜色发黄，浑浊不清，像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。
小满问：“哥，我们不下去吗？”
“不去。”林野说，“那水不能喝。”
“可是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喝不喝得到，是他们的事。”林野打断她，“我们活下去，是我们的事。”
下午5点，楼道里安静了。
林野再次从猫眼看出去，空无一人。地上有几滩水渍，颜色发黄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
他打开门，走到李建国的门口，侧耳听。里面没有动静。
又走到张阿姨门口，也没有动静。
整层楼，像死了一样安静。
林野回到屋里，关上门，靠在门上。
小满问：“他们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还活着吗？”
林野没回答。
傍晚6点，阳光终于不那么刺眼了，温度计显示：室内48℃。
林野用半瓶水煮了一锅稀饭——大米加水，熬成粥。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进食，也是小满今天唯一的一顿饭。
小满喝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，舍不得喝完。
林野没喝，只喝了自己早上接的冷凝水。
夜里9点，温度降到43℃。
林野用湿毛巾给小满擦了脸和手，让她躺下睡觉。自己靠在床边，闭着眼，不敢睡死。
凌晨1点，他被一声惨叫惊醒。
惨叫来自楼下，很清晰，像是从李建国家里传出来的。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喊声、孩子的尖叫声，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林野握紧手电筒，没动。
哭声持续了十几分钟，渐渐微弱，最后消失。
整栋楼再次陷入死寂。
凌晨3点，林野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。
凌晨5点，他被热醒。
睁开眼的瞬间，他知道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是燃烧的炭火。
他走到窗边，掀开一角窗帘。
楼下，李建国的尸体躺在单元门口。
旁边是他老婆，抱着孩子，呆呆地坐着。
孩子一动不动。
林野放下窗帘，转身看向小满。
她还在睡，眉头微微皱着，脸上带着汗。
他走到她身边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手很烫，但还活着。
活着就好。
窗外，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来了。温度比昨天更高，阳光比昨天更毒。
这是断电的第二天，断水的第三天。
这是末世的第二天。
林野看着窗外刺眼的白光，在心里默默地想：
今天，要怎么活下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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