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54462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692824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4894) "第2章 溃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问题回来了——没有食物。鱼只剩十二条,小满每天能钓到的鱼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一条手指长的小杂鱼。周叔的咳嗽越来越重,咳出来的痰是黄褐色的,带着腥味。他躺在集装箱里,盖着所有能盖的东西——破衣服、防水布、还有一张捡来的毯子,湿漉漉的,怎么都晾不干,因为根本没有干的时候。“周叔。”我蹲在他旁边。,胸口起伏得很慢,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。“周叔,你怎么样?”,看着我,笑了笑。那种笑很难看,嘴唇干裂,露出黄牙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。“死不了。”“你咳血了。”“咳着咳着就不咳了。”他说,“人一辈子,总是要咳几次的。”。,过了很久,说:“陈屿,你得走了。”“什么?”“这个楼顶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他指着楼顶的边缘——那里的防水层已经开裂,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渗,我能听见水在楼板里流动的声音,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肠子在蠕动。“水位在涨。”周叔说,“今年比去年高了一米二。”。水位确实在涨,每年涨一点,涨得很慢,但一直在涨。按照这个速度,再过两年,这个楼顶就会被淹没。

“两年。”我说。

“不一定有两年。”周叔咳了一声,“这个楼,撑不了那么久。”

我站起来,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。水面离我们大概三十米,雨水砸在水面上,激起无数水花,像有一万条鱼在同时跳跃。再往下,能看见水下的楼体——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砖和混凝土,有些地方的砖已经塌了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,像骷髅的眼睛。

周叔说得对。这个楼在腐烂。

就像我们。

那天下午,小满钓到了一条大鱼——两斤多,在我们这里算是奇迹了。她把鱼提上来的时候,鱼还在扭动,尾巴啪啪地拍打地面。小满蹲下来看着鱼,雨顺着她的脸流下来,她笑了,笑得像十一岁那年还没跳下去的妈妈。

“陈屿哥,你看!”

我走过去,看见那条鱼——鳞片很大,嘴巴张开,鳃一翕一合,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不像鱼,像人。

然后我发现不对。

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白色的,细细的,像线。

我蹲下来仔细看。

那不是线。

那是虫子。

鱼的眼睛里有虫子,在眼球里蠕动,钻进钻出。鱼的鳃也在动,但动得不自然——我掰开鳃盖,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,像米粒,像蛆。

“别碰。”我拦住小满的手。

她缩回手,看着我,眼睛里有恐惧。

“这鱼怎么了?”

“病了。”

“鱼也会病?”

“什么东西都会病。”

我用匕首把鱼切开。切开的瞬间,一股臭味冲出来,像腐烂了三个月的尸体。鱼肚子里全是白色的虫子,一团一团的,在腐烂的内脏里蠕动。有些虫子已经长成了,细细的,像蚯蚓,但更白,更软,在雨里扭动。

小满转过身,蹲在楼顶边缘,吐了。她什么都没吃,吐出来的只有水。

周叔从集装箱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鱼,又缩回去。

“别吃。”他说,“吃了就会变成那样。”

那天晚上,我们没吃东西。

雨继续下。

我躺在防水布下,听着雨声,想着那条鱼。鱼怎么会有虫子?是水变了?还是别的什么?

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小满不在。

我站起来,四处看,楼顶空空荡荡,只有周叔的集装箱和那十二条鱼在水坑里游。

“小满?”

没人回答。

我走到楼顶边缘,往下看。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
“小满!”

“这儿。”

声音从楼梯间传来。

我走过去,看见小满站在楼梯间的门口,往下看。那里是通往楼下的楼梯,五年来我们从来没下去过——下面有什么,不知道,但肯定不安全。

“小满,干什么?”

“下面有声音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声音?”

“人。”
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往下听。

雨声很大,但雨声下面是另一种声音——闷闷的,像有人在砸东西,又像有人在哭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昨天晚上。”小满说,“我睡不着,听见的。”

我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好一会儿。

“可能是风吹的。”我说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可能是老鼠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像十一岁那年,她妈妈跳下去之前。

“陈屿哥,下面有人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那天下午,周叔的咳嗽更重了。他咳出来的东西里有了血丝,还有白色的痰,痰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我看见了,他没让我看见,但我看见了。

“周叔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老毛病。”

“那白色的——”

“痰。”他打断我,“就是痰。”

他没看我,眼睛盯着集装箱的铁皮顶,雨水在上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响声。

“陈屿。”他叫我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听过一个地方吗?叫雨停之地。”

雨停之地。

我听过的。

淹城有很多传说,其中一个是雨停之地。据说有个地方,雨会变小,会停,能看见太阳。据说那里还有陆地,真正的陆地,能走路,能种东西,不用天天泡在水里。据说有人去过,又回来了,告诉别人那个地方的存在。

但那个地方在哪儿,没人知道。

“你信吗?”我问周叔。

“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你可以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不信,就活不下去。”

他咳嗽,咳了很久,咳完之后,他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跑船,去过很多地方。见过台风,见过海啸,见过船沉。见过人掉进海里,被浪打几下,就不见了。那个时候我就知道,人能活着,不是因为你有多强,是因为你有东西相信。”

“你相信什么?”

“我以前相信船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信了。”

他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
那天晚上,楼下的声音更响了。

我和小满站在楼梯间门口,往下听。那声音不再像砸东西,也不像哭,而像——像有人在唱歌。很老的歌,调子断断续续的,被雨声打散,但还是能听出来。

“苏武牧羊。”小满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妈以前唱过。”她说,“苏武牧羊,被放逐到北海,十九年才回去。她唱的时候老是哭。”

我听着那个歌声,觉得后背发凉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那你也别去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。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一起下去,但不能走远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拿了匕首,手电筒,还有一根绳子,一头系在楼梯间的铁栏杆上。我们往下走。

楼梯很黑,手电照出去,只能看见湿漉漉的台阶,还有墙上发霉的痕迹——那些霉斑像地图,像长在墙上的苔藓森林。每走一步,脚下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,像踩在什么东西的骨头上。

三十二层。

三十一层。

三十层。

越往下,空气越湿,越臭。那种臭味像尸体,像腐烂的鱼,像什么东西发霉发到极致。小满捂着鼻子,我也捂着鼻子,但没用,那种味道往你肺里钻,赶都赶不走。

二十九层。

二十八层。

二十七层。

到了。

声音从这一层传来——二十三层,楼道的尽头,一扇门半开着。

我关掉手电筒,站在黑暗里听。那个声音更清楚了——确实有人在唱歌,一个女人的声音,沙哑,断断续续,唱的是苏武牧羊。

“苏武牧羊北海边,雪地又冰天,羁留十九年……”

我打开手电,照向那扇门。

门开了。
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一地的水,发黑的墙壁,破旧的家具,还有——还有一个人形的痕迹。在地上的霉斑里,有一个人的轮廓,躺在那里,手和脚的形状很清楚,像有人在霉斑上躺了很久很久。

“人呢?”小满问。

我不知道。

然后我们听见了声音——从我们身后传来,从楼道里。

我回头,手电照过去,看见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,穿着湿透的衣服,头发贴在脸上,看不清脸。她站在那里,歪着头,看着我们。

“苏武牧羊……”她唱。

“北海边……”她唱。

“雪地又冰天……”她唱。

然后她走过来。
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脚在地上拖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我往后退,拉着小满往后退,退到楼梯口,退到台阶上。

“快走!”我喊。

我们往上跑,拼命跑,跑过二十四层,二十五层,二十六层——

跑到三十二层的时候,我们停下来,回头看。

楼梯下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那个声音还在,从深处传来,像回声,又像梦。

“羁留十九年……”

那天晚上,我和小满谁都没睡。

我们挤在一起,听着雨声,听着下面的声音。那声音唱了一夜,到天亮才停。

天亮后,我去看周叔。

他躺在集装箱里,一动不动。

“周叔?”

他没回答。

我蹲下来,伸手摸他的脸。

凉的。

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集装箱的铁皮顶,雨水在上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响声。他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,枕头旁边有吐出来的东西——白色的痰,里面有一团虫子在蠕动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站起来,走出集装箱,走到楼顶边缘。

雨还在下。

小满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
“周叔呢?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明白了。

她没哭,只是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雨落在她背上,把她的衣服打湿,显出瘦削的肩胛骨,像两只折叠起来的翅膀。

我站了很久,然后走回集装箱,把周叔抱出来。

他很轻。六十二岁的人,在这五年里瘦成了骨架,抱起来像抱一捆柴。我把他抱到楼顶边缘,看着下面的水。

“周叔。”我说,“你是海员。你应该回到水里。”

我把推下去。

他落进水里,溅起一小片水花,然后不见了。

水流把他带走了,带向某个地方,某个我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。

我站在那里,看着水面,看了很久。

小满走到我身边,也看着水面。

“周叔去哪儿了?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会找到陆地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会上天堂吗?”

我看着她,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想他会。”

那天晚上,楼下的声音停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——船的声音。

马达声,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
我站起来,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。

水面上有光。不是手电的光,是真正的光——明亮的,刺眼的,像太阳一样的光。

光下面是一艘船。

一艘真正的船,不是泡沫板和轮胎绑起来的浮台,是铁皮的,有发动机,有船舱,还有——还有人在上面。

很多的人。

船停在楼体旁边,有人开始往上爬。他们爬得很快,像猴子,像虫子,手和脚并用,沿着墙壁上的裂缝和窗台,一步一步爬上来。

我往后退,退到集装箱旁边,把小满挡在身后。

那些人爬上来,一个接一个,跳上楼顶,站在雨里看着我们。

一共七个人。

为首的是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光头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。他穿着黑色的雨衣,手里提着一把刀——真正的刀,不是匕首,是砍刀,刀刃上还有锈,还有别的什么。

他看着我们,笑了。

那种笑像雨,又湿又冷。

“还有活人。”他说,“真好。”

他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我。

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

“两个。”我说。

“老人呢?”

“死了。”

“尸体呢?”

“扔了。”

他点点头,然后看着我身后的集装箱。

“里面有什么?”
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
他笑了笑,挥挥手。他身后的人冲过去,冲进集装箱,翻东西。他们翻出周叔留下的毯子,翻出我们存的雨水,翻出那条养鱼的坑,把十二条鱼全捞出来,装进袋子里。

小满想冲过去,我拉住她。

“别动。”我低声说。

那个光头男人看着我,点点头。
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聪明人能活久一点。”

他转身,往楼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
“你们叫什么?”

“陈屿。”

“她呢?”

“小满。”

他点点头,然后指着我,说:“陈屿,三天后我们会再路过这里。到时候,你给我们十条鱼。”

“我们没有鱼了。”

“那就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不然,我们就带她走。”

他指着小满。

小满往后缩,缩到我身后。

光头男人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那些人跟着他,往下爬,爬回船上,发动马达,走了。

雨还在下。

我站在楼顶边缘,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水雾里,很久很久。

“陈屿哥。”小满叫我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怎么办?”
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十六岁,头发剪得像狗啃的,眼睛里有恐惧,有绝望,还有一种我不知道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希望,也许只是活着本身。

“走。”我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雨停之地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
“你信那个地方?”

我想起周叔的话——因为你不信,就活不下去。

“信。”我说。

然后我们开始收拾东西。

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——匕首,手电筒,绳子,打火机,还有那本《水文地质学》。我们把它们装进塑料袋,一层一层包好,绑在身上。

然后我们走向周叔留下的船。

那艘用泡沫板、旧轮胎和木条绑起来的船,一直拴在楼顶边缘,从来没下过水。我们把它推进水里,它浮起来,晃了晃,没沉。

小满跳上去,我跟着跳上去。

雨砸在我们身上,砸在船上,砸在水面上,发出无边无际的响声。

我回头看那个楼顶。我们住了三年的楼顶,养了十七条鱼的地方,周叔死去的地方。

它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雨雾里。

我们往前划。

不知道去哪儿。

只知道必须走。

因为雨还在下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73949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