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520839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68990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8800) "第5章 尺素传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但训练场上的风,依然凛冽如刀。,就开始了正式的军事训练。每天清晨五点半,天还黑着,起床号准时响起。十分钟内穿衣、叠被、洗漱、集合,然后是在军校操场上三公里晨跑。济南军区军校的操场比大院里的大得多,四百米的标准跑道,跑完七圈半,天才蒙蒙亮。,对顾北辰的要求比普通学员更严格。队列训练时,一个动作不标准,就要重复做二十遍;战术课上,匍匐前进慢了半秒,就得在泥地里再爬一个来回。顾北辰从不抱怨,只是咬着牙一遍遍练习,直到舅舅点头为止。,他大多在图书馆。军校图书馆比大院那个大多了,三层楼,藏书数万册。顾北辰找到那排诗歌专架时,心里动了一下——林夏如果在,一定会喜欢这里。《革命烈士诗抄》,回到舅舅分配的临时宿舍。房间不大,十平米,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。书桌上摆着从北京带来的东西:几本书,笔记本,还有林夏给他的那封信。。火车驶出北京站时,他靠在车窗边,小心地拆开信封。只有一页纸,字迹娟秀,和他想象中一样。信不长,但每个字他都看了好几遍,尤其是最后那句“我会等你”。,放进贴身的口袋,之后每晚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。纸已经有些软了,折痕处开始出现裂纹,但他舍不得换地方放,总觉得贴着胸口,就像离写信的人近一些。,顾北辰写了第一封回信。晚上九点,训练结束,洗漱完毕,他坐在书桌前,摊开信纸,拧开钢笔——这是父亲给的,和送给林夏的那支是一对。,。。这里比北京暖和些,但训练场上的风吹在脸上,还是疼的。。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,白天是队列、战术、军事理论课,晚上还要自习。很累,但充实。昨天战术考核,我拿了同批学员里的第一,舅舅没说什么,但晚上给我加了块红烧肉。,每天变着花样做饭,说我正长身体,要多吃。但我知道,粮食紧张,他们把自己的份额省给我。今天中午我故意说没胃口,只吃了半碗饭,舅妈以为我病了,急得要去请军医。,有三层。我在诗歌区找到一本《革命烈士诗抄》,里面有夏明翰的“砍头不要紧,只要主义真”,读了很多遍。还找到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在很角落的位置,书皮破了,我用牛皮纸重新包了。,我放在床头柜里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会拿出来看看,但不敢吹——宿舍里还有别的学员,怕影响他们休息。
北京还下雪吗?济南这几天都是晴天,但很冷,是那种干冷。我戴了手套,手还是裂了口子。舅妈给了我一盒蛤蜊油,抹上好多了。你手容易凉,记得抹油。
糖吃了吗?一周一颗,别多吃。如果吃完了我还没回来,我就让舅舅再寄。
钢笔好用吗?那支笔我用了三年,笔尖是我自己磨的,应该不刮纸。如果不好用,你去东四的文具店,找王师傅,他会修。
就写到这里吧。下周同一时间,我再给你写信。
盼回信。
顾北辰
1968年12月25日夜
写完了,他读了一遍,觉得有些话还是没说透。想添几句,又觉得不合适。最后只在信纸右下角,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:
老槐树下的石头,应该结冰了吧。
然后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写上林夏的地址。第二天一早,交给军校收发室。负责收发的老兵看看信封,又看看他,笑了:“给对象写信?”
顾北辰脸一热:“不是,是……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老兵笑得更大声了,“年轻人,我当年也这么跟我媳妇说。去吧去吧,信明天就能发出去。”
顾北辰道了谢,匆匆离开。心里却因为那句“对象”,一整天都有些不自在。
北京这边,林夏是在三天后收到信的。
那天是星期六,她从学校回来,刚进大院就被传达室的老李头叫住:“林丫头,有你的信!济南来的!”
林夏的心跳瞬间加快。她接过那封薄薄的信,手指有些抖。信封是军用的,右上角印着红色的“军人信件”字样。字迹是顾北辰的,工整有力。
“谢谢李爷爷。”她小声说,把信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,一路小跑回家。
母亲赵秀兰在厨房做饭,父亲还没下班。林夏溜进自己房间,关上门,坐在床边,深吸了几口气,才小心地拆开信封。
信纸只有一页,但写得满满当当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得很慢,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吃进心里。读到“很累,但充实”时,她眼前浮现出顾北辰在训练场上咬牙坚持的样子;读到“舅妈以为我病了”时,她忍不住笑了;读到“老槐树下的石头,应该结冰了吧”时,鼻子一酸。
是啊,老槐树下的石头,早就结了厚厚的冰。上周她去那里坐过,冰凉的触感透过棉裤传上来,冷得她一哆嗦。但她还是坐了一会儿,看着光秃秃的槐树枝,想象顾北辰在济南的样子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——顾北辰给的那支。拧开笔帽,想了想,开始回信:
顾北辰,
信收到了。很高兴知道你一切都好。
北京这几天没下雪,但特别冷,是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。老槐树下的石头确实结冰了,很厚,我用脚踢都踢不动。不过你放心,我没在那儿坐太久,怕感冒。
你送我的钢笔很好用,不刮纸,出墨均匀。我用它写作业,还被语文老师夸字有进步。不过我没敢说是新笔,只说原来的笔用顺手了。
糖我吃了一颗,是苹果味的,很甜。按照你说的,一周一颗。现在还剩七颗,等吃完第七颗,你是不是就该回来了?
我这周开始放寒假了。每天上午帮妈妈糊火柴盒,下午看书、写作业。沈悦常来找我,我们一起去图书馆,但那里没有你,总觉得空落落的。老张头问起你,我说你去济南了,他点点头,说年轻人多走走好。
我爸爸最近很忙,后勤部在清点战备物资,他每天都回来很晚。妈妈接了棉衣的活,一件棉衣挣八毛钱,她手快,一天能做一件半。我帮她絮棉花,手都絮红了,但想到能帮上忙,心里高兴。
对了,我最近在读《红岩》,很厚,但很好看。江姐、许云峰那些革命者,真了不起。有时候读到他们受刑的段落,我会想起你说“当兵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不打仗”,好像有点懂了。
你要注意身体,训练别太拼命。手裂了要抹油,多抹几次。济南的冬天干燥,多喝水。
期待你的下一封信。
林夏
1968年12月28日
写完了,她检查了一遍,觉得没什么问题。但临到装信封时,又犹豫了。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小条纸,用更小的字写了一句:
我也在图书馆找到一本《宋词选》,藏在角落里。看到一句“欲寄彩笺兼尺素,山长水阔知何处”,忽然觉得,古人真懂。
然后把小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,塞进信封。第二天,她去邮局寄了信。邮费八分钱,她用的是自己糊火柴盒攒下的钱。
寄完信出来,天空飘起了细雪。林夏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雪花落在手心里,很快化成一滴水。她忽然想起顾北辰说的,济南的冬天也下雪。
不知道他那里,今天下雪了吗?
元旦那天,军校食堂加了菜。
每人一碗红烧肉,两个白面馒头,还有白菜豆腐汤。顾北辰把自己的红烧肉拨了一半给旁边的小战士——那孩子才十七岁,从陕北农村来,家里穷,平时吃饭都狼吞虎咽的。
“顾哥,这……”小战士看着碗里的肉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顾北辰说,“你正长身体,多吃点。”
“谢谢顾哥!”小战士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不齐的牙。
吃完饭,顾北辰去收发室。老兵看见他,摇摇头:“今天没你的信。元旦,邮递员休息。”
顾北辰有些失望,但还是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“想媳妇了?”老兵递给他一支烟,自己点上一支。
“不是媳妇。”顾北辰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,“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,朋友。”老兵吐了个烟圈,笑了,“我懂,我懂。”
回到宿舍,顾北辰拿出笔记本,翻到抄诗的那一页。他看着自己写的那首《别》,又想起林夏写的那首《秋日》。两个人的诗放在一起,有种奇妙的呼应——都在写离别,都在写等待。
他拿起笔,在空白页上写下:
《元旦》
一九六九年的第一个清晨
我在济南的操场上跑步
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
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
食堂加了红烧肉
我把一半分给陕北来的小战士
他笑出一口不齐的牙
说顾哥你真好
收发室的老兵说今天没信
邮递员休息
我点点头
心里空了一块
北京现在在做什么?
是包饺子,还是看演出?
老槐树下的冰
是不是更厚了?
写完了,他看了几遍,觉得太直白,不如林夏写得好。想撕掉,又舍不得。最后只是折起来,夹在笔记本里。
晚上,舅舅叫他去家里吃饭。舅妈做了一桌菜,有鱼有肉,很是丰盛。舅舅难得倒了杯酒,给他也倒了一小杯。
“北辰,来,陪舅舅喝一杯。”陈国栋举起酒杯,“庆祝新年,也庆祝你在军校的表现。你们队长跟我说了,你这批学员里,你是最拔尖的。”
顾北辰举起酒杯:“谢谢舅舅。”
“别谢我,是你自己争气。”陈国栋一饮而尽,脸色微微发红,“你爸把你交给我,是信任我。我不能辜负他。不过北辰,你要记住,当兵不光要军事过硬,更要这儿过硬。”他指了指心口。
“我明白,舅舅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陈国栋摇摇头,又倒了杯酒,“你现在还小,很多事不懂。我问你,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军人?”
顾北辰想了想:“像我爸爸,像舅舅这样,保家卫国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具体……”顾北辰沉默了。他其实没想过那么具体,只觉得当兵是天经地义的事,是顾家男人的宿命。
陈国栋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北辰,你爸没跟你说过,我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吧?”
顾北辰看向舅舅的右腿。平时走路看不出来,但坐久了站起来时,能看出有些僵硬。
“五二年,朝鲜。我们连守一个高地,守了三天三夜。美军飞机炸,大炮轰,阵地都快炸平了。”陈国栋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第四天早上,我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去抢修工事,一颗炮弹落下来。等我醒来,已经在后方医院了。腿保住了,但里面永远留着弹片。”
顾北辰屏住呼吸。
“那个班的战士,一个都没回来。”陈国栋喝了口酒,“最小的才十八,跟你现在差不多大。山东人,爱唱吕剧,出发前还跟我说,等打完仗,要回家娶媳妇。”
屋里很安静,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噼啪作响。
“我跟你讲这些,不是要吓唬你。”陈国栋看着外甥,“是要告诉你,当兵不是儿戏。穿上这身军装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你要想清楚,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。”
顾北辰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,他的表情很严肃,很认真。
“我想清楚了,舅舅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要当兵。不是因为我是顾家的儿子,是因为……我觉得这是我该做的事。”
陈国栋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担忧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喝酒。”
那天晚上,顾北辰躺在床上,很久没睡着。他想舅舅说的话,想那个十八岁就牺牲的山东兵,想父亲腿上的弹片,想自己将来要走的路。
然后,他想起了林夏。
如果有一天,他也要上战场,她会等他吗?
会等多久?
林夏的第二封信,是在元旦后第三天到的。
这次信厚了些,里面除了信纸,还有一小片压干的枫叶。枫叶是暗红色的,叶脉清晰,像手掌的纹路。
顾北辰小心地拿起枫叶,对着灯光看。叶子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,是林夏的字迹:
“图书馆后墙外捡的,最后一片。”
他笑了,把枫叶夹在笔记本里,然后开始读信。
信里写了她怎么过元旦:和父母包饺子,白菜馅的,肉很少,但很香;和沈悦去看了场电影,《地道战》,看了第三遍了,还是会紧张;去图书馆,老张头给了她两颗水果糖,说是女儿从上海寄来的……
也写了她读《红岩》的感想:
“昨晚读到江姐在狱中绣红旗那段,哭了很久。妈妈问我怎么了,我说眼睛进沙子了。其实我在想,是什么样的人,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还相信未来?后来我想通了,是因为心里有光。有光的人,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,也能看见希望。”
信的末尾,她写道:
“你上次信里说,当兵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不打仗。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就像江姐他们,受刑、牺牲,不是为了牺牲本身,是为了后来的人不用再牺牲。”
“所以,你要好好训练,变得很强很强。强到没有人敢欺负我们,强到永远不用打仗。”
顾北辰把这段话读了三遍,然后小心地折好信纸,和枫叶放在一起。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温暖,有感动,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那天下午的战术课,他格外认真。四百米障碍跑,他比平时快了十秒;射击训练,十发子弹打了九十八环;夜间行军,他主动要求扛最重的装备。
训练结束,所有人都累瘫在地上。同宿舍的小战士凑过来:“顾哥,你今天打鸡血了?”
顾北辰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望着北方的天空。天色渐暗,几颗星星冒出来,其中最亮的那颗,是北极星。
那是北辰星,是他名字的由来,也是他该去的方向。
腊八节那天,北京下了场大雪。
林夏一早起来,就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。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。母亲在厨房熬腊八粥,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枣子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。
“夏夏,去给沈悦家送点粥。”赵秀兰盛了一碗,用毛巾包好碗底,“小心点,路滑。”
“哎。”林夏穿上棉袄,围上围巾,端着粥出了门。
雪很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大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。林夏小心地走着,路过老槐树时,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槐树完全被雪覆盖了,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,像开满了白花。树下的石头看不见了,被雪埋得严严实实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,直到手被粥碗烫得受不了,才继续往前走。
从沈悦家回来,母亲说:“有你的信,在桌上。”
林夏心里一跳,快步走进屋里。桌上果然有封信,济南来的。她洗了手,在围裙上擦干,才小心地拆开。
这次信里没有枫叶,但有一张照片。是顾北辰在军校操场上的单人照,穿着军装,戴着军帽,身姿挺拔。照片是黑白的,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他的脸——瘦了些,也黑了些,但眼睛很亮,眼神坚定。
照片背面写着:
“1969年1月,济南军校操场。舅舅给拍的,说寄给你。”
林夏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年轻的脸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骄傲,想念,还有一点点心疼。
信里,顾北辰写了军校过腊八的事:
“食堂熬了腊八粥,很甜,放了很多糖。但我喝的时候,想起北京的腊八粥,应该是咸的吧?我更喜欢咸的。”
“今天训练时下了雪,不大,但很冷。匍匐前进,胳膊肘磨破了,军医给擦了红药水,不碍事。”
“收到你的信了。你说你懂了,我很高兴。其实我也不全懂,但我知道,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。如果没人去做,那些牺牲就白费了。”
“照片看到了吗?舅舅非要我拍,说给你寄一张。拍得不好,你别笑话。”
“快过年了。济南军区有慰问演出,我可能去看。北京有演出吗?如果有,你可以去看看,但人多,注意安全。”
“就写到这里。盼回信。”
林夏把照片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,然后开始回信。她写北京的大雪,写腊八粥确实是咸的,写了红豆、花生、还有母亲偷偷放的一小把莲子;写沈悦的弟弟堆了个特别丑的雪人,但非说是孙悟空;写父亲终于忙完了清点工作,可以休息几天了……
写到最后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加了句:
“照片收到了,拍得很好。你很精神,像真正的军人。”
“胳膊肘的伤,记得常换药。天冷,伤口好得慢。”
信寄出去后,林夏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忽然想起顾北辰照片上的样子——穿着军装,站在军校的操场上,身后是灰白的天空。
他好像真的长大了,不再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少年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即将成为军人的人。
而自己呢?还在这里,在这个熟悉的大院里,过着和以前差不多的生活。等他回来,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吗?
林夏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就像这场雪,看似和去年一样,但其实每一片雪花,都是新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。然后转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,深深浅浅,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而济南那边,顾北辰刚刚结束下午的训练。他站在操场上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雪已经停了,天色渐暗,星星一颗颗冒出来。
他找到北斗七星,找到北极星,然后轻轻舒了口气。
还有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他就能回北京了。
到那时,他要告诉林夏,他在信里没敢说的话,在诗里没写清楚的情绪,在老槐树下没来得及说的心意。
到那时,春天就该来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69777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