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就回不来了。"
又是沉默。
这时候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陆沉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铁锤。
两个人都是一身灰尘和干涸的血迹，看起来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——事实上他们确实是。过去两天，他们一直在参与搜救工作，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"我去。"陆沉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"我是地质工程师，对火星地表环境最熟悉。我去绿洲城。"
霍青看了他一眼。那双在厚镜片后面闪烁的眼睛停留在陆沉脸上几秒钟，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"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吗？"霍青问。"大断裂在地表造成了大量裂缝，有些宽度超过一百米。地表结构极不稳定，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。沙尘暴的概率也比平时高出三倍——断裂搅动了大量地表沉积物。"
"我知道。"陆沉说。
"EVA服的生命维持系统只有四十八小时。如果中途出了任何问题——迷路、设备故障、受伤——你就死在外面了。没人能来救你。"
"我知道。"
霍青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"行。"
"我也去。"铁锤的声音从陆沉身后传来。
陆沉回头看他。"你的腿——"
"能走。"铁锤的语气不容置疑。他的左腿绑着简易的固定夹板，走路时明显在跛，但他的眼神告诉所有人，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劝退的人。
"我是军人。野外生存、导航、应急处理，这些是我的专业。"铁锤看着陆沉。"你懂地质，我懂怎么在烂路上活下来。我们搭档。"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两个小时后，他们站在了尘暴城的三号气闸门前。
EVA服是火星标准的舱外活动服——全密封、加压、带有独立的氧气循环系统和温控系统。头盔的面罩是防紫外线的金色镀膜，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脸。背部的生命维持背包里装着四十八小时的氧气、水和压缩食物。
陆沉检查了两遍自己的EVA服，又帮铁锤检查了一遍。铁锤的机械义肢在EVA服的右臂里显得有些臃肿——标准EVA服不是为义肢使用者设计的，工程组临时做了改装，但合身程度只能说勉强。
"通讯频道测试。"陆沉在头盔里说。
"收到。"铁锤的声音通过短程无线电传来，清晰但带着轻微的电流噪声。
"出发后保持无线电静默，每三十分钟通讯一次，节省电量。"
"明白。"
气闸门的内门关闭，外门缓缓打开。
火星的大气涌了进来——当然，人在EVA服里感觉不到。但陆沉通过面罩看到了气闸室内的气压表急速下降，从穹顶内的一个标准大气压降到了火星地表的0.006个大气压。如果没有EVA服，人会在十五秒内因为体液沸腾而死亡。
外门完全打开。
陆沉迈出了第一步。
火星的地表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这是火星特有的声音——细小的氧化铁颗粒在靴底下被碾碎的声音。他在这个星球上出生、长大，听了二十八年这种声音，但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因为眼前的景象，跟他记忆中的火星完全不同。
尘暴城的穹顶矗立在他身后，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结构，表面反射着暗淡的阳光。穹顶上那道被纳米凝胶封住的裂缝从这个角度看更加触目惊心——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贯整个穹顶。
而在穹顶之外，火星的地表已经面目全非。
大断裂在地表留下了一条巨大的裂缝，从东北方向延伸到西南方向，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横亘在红色的荒原上。裂缝的宽度在尘暴城附近大约有三十米，边缘还在不断崩塌，碎石和土壤像瀑布一样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。
裂缝的两侧，地表隆起了大量的岩石和土壤，形成了一道道不规则的山脊。原本平坦的荒原变成了一片混乱的丘陵地带，到处是碎石、裂缝和不稳定的斜坡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，一团巨大的尘云悬浮在低空，遮蔽了火星暗淡的阳光，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阴霾中。
"走吧。"铁锤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。
陆沉点了点头——虽然铁锤看不到他的动作——然后迈开步子，向绿洲城的方向走去。
他们选择的路线是沿着大断裂的裂缝边缘行进。这不是最短的路线，但是最安全的——裂缝边缘的地形虽然崎岖，但至少是可见的。如果走远离裂缝的路线，可能会遇到被浮土覆盖的隐藏裂缝，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。
行进的速度比预想的慢得多。
火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三十八，理论上走路应该更轻松。但EVA服加上生命维持背包的总重量超过四十公斤，加上地表的碎石和不平整的地形，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。铁锤的伤腿更是拖慢了速度——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重心，机械义肢在碎石地面上的抓地力不如普通靴子。
两个小时后，他们走了大约八公里。按照这个速度，到达绿洲城需要将近四十个小时——超出了EVA服的生命维持极限。
"得加快速度。"陆沉在三十分钟通讯窗口中说。
"我知道。"铁锤的声音有些喘。"腿的问题我能克服。你别管我，保持你的速度。"
"我们是搭档。要走一起走，要停一起停。"
铁锤沉默了几秒。"行。那我尽量跟上。"
他们继续前进。火星的太阳在头顶缓慢移动，光线穿过尘云，在地表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影。没有风——火星的大气太稀薄了，即使有风也几乎感觉不到。但尘云在高空缓慢翻涌，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。
第六个小时，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障碍。
一条宽约十五米的裂缝横亘在他们的路线上。这条裂缝不是大断裂的主裂缝，而是一条分支裂缝，从主裂缝的边缘延伸出来，像是一棵大树的枝杈。裂缝不深，目测大约二十米，底部可以看到暗红色的岩层。
但十五米的宽度，在火星的低重力下，理论上可以跳过去。
"你疯了。"铁锤说。
"火星重力是地球的0.38倍。地球上的跳远世界纪录是八米多，在火星上理论上可以跳二十米以上。十五米完全在范围内。"
"理论上。穿着四十公斤的EVA服，在碎石地面上起跳，对面的着陆点也是碎石。你确定？"
陆沉看了看裂缝的两侧。起跳点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，对面也有一块类似的岩石。距离大约十五米，如果助跑充分，应该可以。
"我先跳。如果我过去了，你再跳。"
"我的腿——"
"你的机械臂力量是普通人的三倍。起跳的时候用右臂撑地辅助发力，可以弥补腿部力量的不足。"
铁锤看了他一会儿。"你是地质工程师还是体育教练？"
"我是一个不想绕路多走二十公里的人。"
陆沉后退了十几步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开始助跑。EVA服的靴子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，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——他在岩石边缘猛地蹬地，身体腾空而起。
火星的低重力让他飞得比预想的更高、更远。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越过了裂缝的黑暗深渊，落在了对面的岩石上。着陆的冲击力让他踉跄了几步，但他稳住了。
"过来了。"他通过通讯频道说。
铁锤站在裂缝的另一侧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后退，助跑，在岩石边缘用机械义肢猛地撑了一下地面——金属手指在岩石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抓痕——身体像一枚炮弹一样飞了出去。
他的跳跃没有陆沉那么优雅，姿态更像是一个被投掷出去的沙袋。但距离足够了。他重重地落在陆沉身边，着陆时伤腿承受了过大的冲击，疼得他闷哼了一声。
"没事。"他在陆沉开口之前说。"继续走。"
他们继续前进。
第十个小时，陆沉看到了那个东西。
他们正沿着主裂缝的边缘行进，经过一段裂缝特别宽的区域。裂缝在这里宽达五十米以上，深度也更深，目测超过一百米。裂缝的壁面暴露出了火星地壳的层层岩层——红色的氧化铁表层、灰色的玄武岩中层、深色的橄榄岩深层。
就是在这些暴露的岩层中，陆沉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在裂缝壁面大约六十米深的位置，灰色玄武岩和深色橄榄岩的交界处，有一片区域的岩石呈现出异常的颜色——不是红色、灰色或深色，而是一种暗紫色，带着微弱的荧光。
荧光在火星暗淡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，但陆沉的地质工程师眼睛捕捉到了这个异常。
他停下脚步，蹲在裂缝边缘，仔细观察那片暗紫色的区域。
那不是普通的矿物。
普通的火星矿物——氧化铁、硅酸盐、硫化物——不会发出荧光。而且那片暗紫色区域的形状太规则了，不像是天然矿脉的分布模式。它呈现出一种近似六边形的几何排列，像是蜂巢的截面。
"你在看什么？"铁锤的声音传来。
"那里。"陆沉指向裂缝壁面上的暗紫色区域。"看到了吗？那片紫色的东西。"
铁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沉默了几秒。"看到了。那是什么？"
"我不知道。"陆沉说。这三个字从一个干了六年地质监测的工程师嘴里说出来，分量格外沉重。"但它不应该在那里。"
他从EVA服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型采样器——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带上的，地质工程师的职业习惯。他小心翼翼地探身到裂缝边缘，用采样器从壁面上刮下了一小块暗紫色的物质，装进密封的样本管中。
样本管在他手中微微发热。
不是错觉。那块暗紫色的物质确实在散发微弱的热量。
陆沉把样本管收进工具包，站起身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裂缝深处那片暗紫色的区域。在火星暗淡的光线下，那些微弱的荧光像是深渊中的眼睛，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他们转身继续前行。身后，裂缝中的暗紫色荧光在他们离开后似乎变得更亮了一些。
但没有人回头看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67245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