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铃的手在营养液中泡了三个小时，指尖被泡得发白发皱。她的膝盖跪在湿滑的地面上，工装裤从膝盖到脚踝全是泥浆和营养液的混合物。但她没有停下来，一株一株地检查、分拣、转移。
活的放左边。死的放右边。
左边的堆越来越小，右边的堆越来越大。
三个小时后，清点结果出来了。
三号培育室原有一百二十个培养槽，总计约三万六千株水稻苗。地震后，存活的不到一万二千株。三分之二的产能，没了。
而三号培育室只是绿洲城农业区的一部分。整个农业区有十二个培育室，加上三个蔬菜温室、两个蛋白质合成车间和一个种子库。苏铃不敢想象其他区域的损失。
她靠在一个培养槽的边缘，闭上眼睛，让自己喘口气。
"苏工。"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。
苏铃睁开眼，看到了谷伯。
谷伯是绿洲城农业区的元老，全名谷正农，今年七十二岁。他是第一批火星移民中的农业专家，在火星上种了四十年的地。绿洲城的整个农业系统都是在他的指导下建立起来的——从培养槽的设计到营养液的配方，从作物的基因改良到病虫害的防治，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心血。
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火星地表的沟壑一样深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。
"谷伯，您怎么来了？您应该在避难所——"
"避难所里又不能种地。"谷伯打断了她，蹲下来检查一株被转移到汤盆里的水稻苗。他的手指粗糙、布满老茧，但动作极其轻柔，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。
"根系还行，但叶片脱水太严重了。"他抬头看了看培育室的环境。"温控系统还在运转吗？"
"主系统故障了，现在靠备用系统维持。温度比正常低了八度。"
谷伯皱起了眉头。"八度。水稻扛不住。得想办法把温度升上去，不然这些苗三天之内也会死。"
苏铃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火星穹顶内的农业完全依赖人工环境控制——温度、湿度、光照、二氧化碳浓度，每一个参数都必须精确维持在最佳范围内。温控系统故障意味着温度会逐渐向火星的自然温度靠拢——零下六十度。
"我去找工程组想办法。"苏铃站起来。
"等一下。"谷伯叫住了她。"先别急着修温控。先去看看种子库。"
苏铃愣了一下。"种子库？"
"培养槽里的苗能救多少救多少，但那些都是当季的产出。真正重要的是种子库——那里面存着我们所有作物的种源。只要种子还在，就算这一季全毁了，下一季还能重来。但如果种子库也出了问题……"
谷伯没有说完，但苏铃明白了。
种子库是绿洲城的命根子。
她立刻转身跑向种子库的方向。种子库位于农业区的最深处，是一个恒温恒湿的密封空间，设计标准比普通培育室高得多。理论上，它应该能承受相当程度的地震。
但"理论上"三个字，在大断裂面前显得格外苍白。
苏铃跑到种子库的门前，发现门是关着的——密封门在地震中自动锁定了，这是正常的安全机制。她输入了自己的权限密码，门缓缓打开。
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种子库内部的温度维持在零下二十度，这是种子长期保存的最佳温度。苏铃走进去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。
种子库的内部是一排排金属架子，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千个密封的种子罐。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，标注着作物种类、基因型号、采集日期和保存条件。
苏铃快速检查了一遍。
大部分种子罐完好无损——密封罐的设计本身就有很强的抗震能力。但有两排架子在地震中倒塌了，大约三百个种子罐散落在地上。她蹲下来逐个检查，发现其中大约五十个罐子的密封盖出现了裂缝，种子可能已经受到了温度波动的影响。
但总体来说，种子库保住了。
苏铃站在种子库中央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她的眼眶有些发热，但她忍住了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她走出种子库，回到三号培育室，把情况告诉了谷伯。
老人听完，点了点头。"好。种子在就好。"
然后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一个真正的纸质笔记本，在火星上这种东西比黄金还稀罕。他翻开本子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图表，全是手写的。
"我算了一下。"谷伯说，"按照目前的损失情况，绿洲城的食物产能大约损失了百分之六十。剩下的百分之四十，加上库存，大概够全城人吃六十天。"
"六十天。"苏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"六十天。"谷伯合上本子，看着她。"之后就没有了。除非我们能在六十天内把产能恢复到至少百分之七十。"
苏铃沉默了一会儿。"能做到吗？"
谷伯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了看培育室里忙碌的农业组成员，看了看那些被转移到汤盆和烧杯里的水稻苗，看了看天花板上还在滴水的破裂管道。
"我种了四十年地。"他说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"在地球上种过，在飞船上种过，在火星上种过。每一次都有人告诉我不可能。但庄稼不听人话，它只听土地的话。"
他弯下腰，从地上捡起一株被丢弃的水稻苗。苗已经严重脱水，叶片卷曲发黄，看起来已经没救了。但谷伯把它放进一个装着营养液的烧杯里，轻轻地把根系理顺。
"你看，根还是白的。"他说。"根是白的，就还有救。"
苏铃看着老人粗糙的手指在营养液中轻柔地拨弄着水稻的根系，突然觉得眼眶又热了起来。
这一次她没有忍住。
眼泪掉进了营养液里，泛起一个小小的涟漪。
谷伯假装没看见。他把烧杯放在架子上，拍了拍手上的水，转身对苏铃说："哭完了就干活。庄稼不等人。"
苏铃擦了擦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"走，先去看看其他培育室的情况。"谷伯迈开步子，走向培育室的门口。他的背有些驼了，步伐也不如年轻人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像是踩在自己种了四十年的土地上。
苏铃跟在他身后，走出了三号培育室。
走廊里，绿洲城的应急广播正在循环播放一条消息："全体居民注意，绿洲城穹顶完整，城市安全。请保持冷静，听从管理委员会的指示……"
苏铃停下脚步，听了一会儿。
广播里没有提到其他城市的情况。没有提到大断裂的规模。没有提到那四座沉默的穹顶。
但苏铃知道。
她是生态工程师，她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火星穹顶城市之间的依存关系。绿洲城的农业系统不是独立运转的——它需要熔炉城的工业设备来维护培养槽，需要深渊城的矿产来合成营养液，需要星港城的通讯来协调物资调配。
如果那四座城市真的没了……
绿洲城的农业系统迟早会因为缺乏外部支持而崩溃。六十天的食物储备，也许就是他们所有的时间。
苏铃深吸一口气，加快了脚步，跟上了谷伯。
不管怎样，先把能救的救回来。
庄稼不等人。人也不能等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672445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