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……能。"声音很近，就在洞口里面几米的地方。是个男人的声音，低沉沙哑，带着疼痛的颤抖。"我的腿被压住了。左腿。一块预制板。"
"你还能动吗？"
"上半身能动。但这块板太重了，我推不开。"
陆沉评估了一下洞口的大小和废墟的结构。三角形空隙的顶部是一块倾斜的预制板，靠在残存的墙壁上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支撑结构。这个结构不稳定——任何额外的震动都可能导致二次坍塌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侧身钻进了洞口。空间极其狭窄，他的肩膀两侧都在蹭着粗糙的混凝土表面。碎石和灰尘不断从头顶落下，钻进他的领口和眼睛里。他眯着眼，用手肘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爬。
大约爬了三米，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。陆沉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头灯——监测站的标准装备，他值夜班时习惯性地别在腰上。
灯光照亮了一个被困的男人。
他靠在一面倾斜的墙壁上，上半身还算完好，但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一块至少两百公斤的预制板压住。板的边缘嵌进了地面，把他的小腿牢牢钉在原地。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血迹，但眼睛在灯光中亮得惊人——那是一双经历过战场的眼睛，即使在这种处境下也没有恐慌，只有冷静的评估。
他的右臂是一条机械义肢。金属关节和碳纤维骨架在灰尘中反射着微弱的光泽，义肢的手指正紧紧抓着旁边的一根钢筋，维持着身体的平衡。
"你是军人？"陆沉问。
"前极光城驻军，铁锤。"男人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。"来尘暴城出差，检查联络站的通讯设备。没想到赶上了这个。"
"铁锤？这是你的名字？"
"代号。本名不重要。"铁锤看了一眼压住自己腿的预制板。"你一个人？"
"一个人。外面太乱了，救援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。"
铁锤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块预制板上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作战报告。
陆沉蹲下来检查预制板的位置。板的一端嵌在地面里，另一端搭在一堆碎石上。如果能找到一个支点，用杠杆原理把板撬起来哪怕十厘米，铁锤就能把腿抽出来。
他在废墟中翻找了一会儿，找到了一根大约一米长的钢管——可能是建筑的某个管道。他又找了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当支点。
"我用这根管子撬，你准备好，板一抬起来就把腿抽出来。"
铁锤看了看那根钢管和他的体格，皱了皱眉。"那块板至少两百公斤。你确定？"
"不确定。但总得试试。"
陆沉把钢管插进预制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，把混凝土碎块垫在下面当支点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握住钢管的另一端，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。
钢管弯曲了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。预制板纹丝不动。
陆沉咬着牙，把全部体重都压了上去。他的手臂在颤抖，青筋暴起，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在灰尘上。
预制板动了。
只动了大约五厘米，但足够了。铁锤在那一瞬间用右臂——那条机械义肢——撑住地面，左手抓住自己的左腿，猛地往外一拽。
一声闷哼。腿抽出来了。
陆沉松开钢管，预制板重重落回原位，砸起一片灰尘。他喘着粗气，看向铁锤的左腿。
情况不算太糟。小腿有明显的肿胀和淤血，可能有骨裂，但没有开放性骨折，也没有大量出血。铁锤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腿，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，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。
"能走吗？"陆沉问。
铁锤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脚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但脚趾能动。"能。扶我一把。"
陆沉把铁锤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，两人一起往洞口的方向移动。铁锤的体重比陆沉重了至少三十公斤——这人虽然一条腿受伤，但肌肉密度惊人，加上那条金属义肢的重量，压得陆沉的肩膀生疼。
他们刚爬出洞口，身后的废墟就发出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嘎吱声。那个三角形的支撑结构终于撑不住了，两块预制板缓缓滑落，把他们刚才待过的空间彻底填满。
如果晚了三十秒，他们都会被埋在里面。
铁锤回头看了一眼坍塌的废墟，然后看向陆沉。"谢了。"
"别客气。"陆沉扶着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，"你在这里等着，我去找医疗队——"
"等一下。"铁锤抓住了他的手臂。机械义肢的力量大得惊人，陆沉感觉自己的前臂像是被钳子夹住了。"联络站里还有人。我进去之前，值班室里有两个通讯兵。"
陆沉回头看了看已经完全坍塌的废墟。
"那个位置……已经全塌了。"
铁锤沉默了几秒。他的手慢慢松开，机械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，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。
"我知道。"他的声音很轻。
两人沉默地坐在废墟旁边。远处，尘暴城的应急警报还在持续鸣响，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。
陆沉站起来，准备去寻找更多的幸存者。就在这时，他看到了一个场景，让他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无法忘记。
外环区域的西侧，大约三百米外，有一扇气密门。
气密门是穹顶城市的关键安全设施，分布在城市的各个区域之间。当某个区域发生气压泄漏时，气密门会自动关闭，将泄漏区域隔离，防止整个穹顶失压。
此刻，那扇气密门正在关闭。但它没有完全关上——门框在地震中变形了，门板和门框之间留下了一道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。穹顶外环区域的空气正在通过这道缝隙向外泄漏，发出尖锐的啸叫声。
气密门的这一侧，大约三十个人正在拼命往门的另一侧跑。那是内环区域，气压正常，安全。但气密门正在缓慢地继续关闭，缝隙在一点一点变窄。
而在气密门的缝隙处，一个人正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那道缝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头发花白，穿着工程师的灰色工装，胸前的铭牌上写着什么陆沉看不清。他背靠着门框，双臂撑开，用自己的躯体填充着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。
空气从他身体两侧的缝隙中挤过，发出刺耳的尖啸。气压差产生的力量正在把他往外吸——往穹顶外面吸。他的工装在气流中猎猎作响，脸上的皮肤被吸得变了形，但他的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，一动不动。
三十个人从他身边跑过，一个接一个地挤过气密门的另一侧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别过了脸。
最后一个人通过了。
老工程师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说什么。陆沉离得太远，听不到他的声音。但他看到老人的嘴型，似乎是两个字——
"快走。"
然后气密门完成了关闭。
门板合拢的瞬间，老工程师的身体被夹在了门缝中。气压差在一瞬间把他身体里的空气全部抽走。他的工装塌陷下去，贴在了骨骼上。
门关上了。
缝隙消失了。
气密门这一侧的气压开始急剧下降——这个区域已经与外界连通，空气正在不可逆地流失。温度在几秒内降到了零下，水蒸气凝结成冰晶，在空气中飘浮。
陆沉站在三百米外，看着那扇关闭的气密门，看着门缝中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影。
他不知道那个老工程师叫什么名字。他只知道，那个人用自己的命，换了三十个人的命。
铁锤也看到了。他坐在石头上，一言不发，只是用完好的左手缓缓举起，对着那扇气密门的方向，敬了一个军礼。
陆沉站在原地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继续走向下一个发出求救信号的方向。
尘暴城的穹顶上，那道被纳米凝胶封住的裂缝在应急灯的光芒中若隐若现。裂缝的形状像一道闪电，从穹顶的最高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。
穹顶还在。
但穹顶之外的世界，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陆沉不知道其他穹顶的情况。通讯中断了，卫星链路瘫痪了，他能接收到的只有尘暴城内部的短程无线电信号。但他的分析模型告诉他，深渊城、熔炉城、星港城、极光城——那四座位于断裂带正上方的穹顶——几乎不可能幸存。
四座城市。几十万人。
他不敢想。
他只能继续走，继续找，继续救。
在这个火星上最漫长的夜晚里，陆沉从外环走到内环，又从内环走回外环。他参与了七次救援，帮助挖出了十一个被困的人。其中九个还活着，两个已经没有了呼吸。
铁锤拖着伤腿跟在他后面，一声不吭地帮忙搬石头、抬伤员。那条机械义肢在救援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——它的力量是普通人手臂的三倍，可以轻松搬开一个人搬不动的碎石。
天亮的时候——火星的"天亮"只是穹顶内部照明系统从夜间模式切换到日间模式——陆沉和铁锤坐在一个临时救护站的门口，浑身是灰尘和血迹，累得说不出话。
铁锤递给他一瓶水。陆沉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带着塑料瓶的味道。
"你是干什么的？"铁锤问。这是他们认识几个小时以来，铁锤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他的事情。
"地质工程师。监测地震的。"
铁锤看了他一眼。"那你提前知道了？"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"知道了一部分。但太晚了。"
铁锤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像是理解了某种不需要言语解释的东西。
"接下来怎么办？"铁锤问。
陆沉抬头看了看穹顶上的裂缝。纳米凝胶在日间照明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银色，像是一道丑陋的疤痕横贯天空。
"先活下来。"他说。"然后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"
铁锤点了点头。
"行。"他说。"那我跟你。"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367243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