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最后一次回家，我站在山坡上，远远地看着家门。我的妻子站在门口，抱着我的儿子。儿子已经会走路了，摇摇晃晃地在地上跑。我想走过去，抱抱他，哪怕只抱一下。”
他顿住了。
息看着他，看见那两道死水一样的眼睛里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但我没有。我转身走了。因为我知道，我要是走过去，就再也走不动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息也沉默着。
风吹过水面，凉丝丝的，带着一股腥味。
禹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短得像没有出现过。
“后来我死了。死之前，我把息壤埋进了土里。我想，等下次洪水再来的时候，会有一个人把它挖出来。不是另一个禹，是一个不一样的人。”
他看着息。
“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息握紧了怀里的泥土。
“我不是禹，”他说，“我只会种地。”
禹点头。
“种地好。种地的人，知道怎么跟土打交道。”
他转过身，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水面。
“水退得差不多了。再过几天，这片地就能全露出来。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，想种什么就种什么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他回过头，看着息。
“息壤不是你的。它是地的。你用完了，要还回去。”
息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但禹已经转身向远处走去。
“等等——”息追了几步，“你妻子呢？你儿子呢？”
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儿子长大了，”他没有回头，“也治水。比我治得还好。”
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息站在水中，望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他打了个寒战，忽然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块泥土。
它还是温热的，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禹说他用了十三年。用了十三年，它还是温热的，还在跳。这东西，到底能活多久？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几步，又回头看一眼。
水面上空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第八章 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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