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，浓雾，天未亮透。林霄三人已离开那家鼠巷客栈，悄无声息地混入出镇的人流。阿竹用最后一点草药汁，再次略微改变了三人的肤色和面部轮廓。小雨被林霄用宽大的旧斗篷裹得严实，背在背上。阿竹背着简陋的行囊，里面是干粮、清水、药品和那张昂贵的地图。
他们没有走东门——那里盘查最严，林家眼线也多。而是绕到镇子东南角一处年久失修、被野草半掩的坍塌墙垣处，钻了出去，进入镇外荒草丛生的野地。
按照地图和阿竹的记忆，前往英灵谷，需先向东南行约两日，抵达迷雾沼泽的边缘，然后设法穿过这片绵延近百里的天然险地。迷雾沼泽是通往英灵谷的第一道，也是最麻烦的屏障。
“地图上标了几条穿越沼泽的‘兽径’，但都年久失修，且随着沼泽地形变化，很多已经不通了。最稳妥的，是找到‘引路人’。”阿竹一边走，一边低声对林霄说，“沼泽边缘有些村落，有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或采药人，熟悉相对安全的路径，可以花钱雇佣他们带路。但这些人行踪不定，且要价不菲，还可能和某些势力有勾结。”
“我们不找引路人。”林霄看着前方逐渐浓重、在地面低伏流淌的白色雾气，那是沼泽蒸腾的水汽与特殊地气混合形成的“瘴雾”，不仅能见度极低，还蕴含微毒，长期吸入会头昏脑涨，魂力运转滞涩。“人多眼杂，容易暴露。而且，我们没时间耽搁。”
他展开那张花三十魂玉买来的皮纸地图。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，不仅标注了沼泽的大致范围、几条已知路径的起点，还用深浅不一的墨点，标示了已知的毒瘴浓郁区、流沙区、以及几种危险魂兽的常见活动区域。其中一条用虚线标示的路径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：“古商道残迹，多湮没，偶有老猎循之，然险。”
“走这条古商道残迹。”林霄指向那条虚线。它从他们现在位置的东南方斜插入沼泽，蜿蜒通向另一端，看起来是直线距离最短的。
“这条路……”阿竹凑近看了看，眉头紧锁，“我听说过，很早以前确实有商队冒险走这里，后来因为太危险，死伤太多，就废弃了。地图上说‘偶有老猎循之’，恐怕也只有最胆大、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在特定时节才敢走一段，不会走全程。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有地图，有你的草药知识，还有我的元神视野和对危险的感知。”林霄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，“走已知的‘安全’路径，遇到血狼帮、林家甚至魏武城巡逻队的概率更大。这条废弃的古道，反而可能是最隐蔽的。小雨的病情经不起拖延，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英灵谷。”
阿竹看着林霄坚定的眼神，又看看地图上那条危险的虚线，最终咬牙点头：“好。那我沿途会注意辨识可用的解毒草药，还有能指明方向的特殊植物。你注意警戒，特别是地图上标注的这几个红点区域。”
“嗯。”
日头渐高，雾气却越发浓厚，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腿脚。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泥泞，空气中弥漫着淤泥腐烂和水草腥涩的气味。高大的树木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成片的芦苇、水烛取代。视线所及，白茫茫一片，能见度不足十丈。耳边只有风声、水声，以及不知藏在何处的虫鸣蛙叫，更添几分死寂与诡异。
林霄将魂力感知提升到极限，元神视野开启，眼前的迷雾仿佛淡去些许，能模糊看到更远处的地形轮廓和魂力流动。他走在最前，铁木枪提在手中，不时探入前方看似坚实的草丛或水面。阿竹紧随其后，牵着林霄的衣角，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植被。小雨趴在林霄背上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，努力不发出声音。
按照地图指引，他们很快找到了古商道的“起点”——那不过是几块半埋泥中的、长满青苔的条石，早已看不出道路模样。沿着大致方向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。
起初还算顺利，只是道路难行，需要不断绕开明显的水洼和可疑的松软地面。林霄凭借元神视野，几次提前发现了隐藏在薄薄草皮下的陷坑，避免了危险。
午后，他们来到地图上第一个标注的红点区域——“鬼哭林”。这是一片生长在浅水中的、形态扭曲怪异的枯木林，树干黝黑，枝条张牙舞爪，在浓雾中如同妖魔剪影。风穿过枯枝空洞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，果然如同鬼哭。
“小心，这里可能有‘腐骨鳄’或‘毒水蛭’。”阿竹提醒，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小包，将里面的黄色粉末洒在三人裤腿和鞋面上。这是用几种刺激性草药和硫磺配的驱虫粉。
林霄点头，放慢脚步。元神视野中，前方浑浊的水面下，隐约有几道长长的、魂力微弱但带着凶戾气息的影子在缓缓游弋。是腐骨鳄，九品中魂兽，擅长潜伏偷袭，咬合力惊人，且口中细菌能让伤口迅速溃烂。
他示意阿竹和小雨停下，自己则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，灌注一丝魂力，朝不同方向的水面掷去。
噗通！噗通！
水花溅起，打破了林间的死寂。几条黑影受惊，猛地从水下窜出，露出布满疙瘩的狰狞头颅和森白利齿，朝着石头落水处扑去，搅得水面一片浑浊。
趁此机会，林霄低喝一声：“走！”踏枝身法展开，踩着几处露出水面的树根和坚硬土丘，快速向前冲去。阿竹背着小雨，也咬牙跟上。
腐骨鳄被石头吸引，等反应过来，三人已冲过这片危险水域的中心。一条体长近丈的腐骨鳄不甘心地从侧面水草丛中猛地扑出，血盆大口咬向落在最后的阿竹！
“低头！”林霄回身，铁木枪如毒龙出洞，后发先至，精准地刺入腐骨鳄大张的口中，贯穿上颚！惨烈枪意爆发！
“噗嗤！”
腐骨鳄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吼，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，将周围泥水搅得天翻地覆。林霄顺势抽枪，带出一摊污血和碎肉，看也不看，护着阿竹和小雨，快速冲出了鬼哭林的范围。
直到身后那令人牙酸的嘶吼和翻滚声渐渐远去，三人才停下喘息。阿竹脸色发白，林霄手臂也被鳄尾扫到，火辣辣地疼。他立刻调动糜夫人残魂的治疗力量，清凉感流过，疼痛稍减。
“没事吧？”林霄问。
阿竹摇头，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后迷雾：“还好你反应快。”
休整片刻，继续上路。接下来的路程，他们又遇到了地图上标注的“毒瘴区”，那里空气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泽，吸入后令人头晕目眩。阿竹提前让大家含了解毒草叶，并快速通过。还遇到了藏在泥沼中的“缠人藤”，被林霄用枪挑断。
傍晚时分，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，决定在此过夜。雾气似乎散了些，能看见天边如血的残阳，将沼泽镀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。
阿竹采集了些干燥的芦苇和枯枝，在林霄用魂力烘干的空地上生起一小堆火，驱散湿冷和可能靠近的毒虫。他拿出干粮和肉干，在火上烤热分食。小雨喝了点热水，服了清心草药汁，靠着林霄沉沉睡去。
林霄坐在火边，一边啃着肉干，一边再次展开地图，对照今天的经历，在心中修正路线。古商道果然大半湮没，很多地方需要根据地形和魂力流动重新判断方向。幸好有元神视野，否则早已迷失。
“按照这个速度，顺利的话，还要三四天才能穿过沼泽。”林霄估算道。
“前提是不遇到‘大家伙’，或者要命的天气。”阿竹拨弄着火堆，低声道，“沼泽里的天气说变就变，有时会突然起大雾，伸手不见五指。还有据说沼泽深处，有更可怕的东西，比如能制造幻象的‘雾妖’，或者成群结队的‘毒飞蚁’。”
“见招拆招。”林霄收起地图，看向阿竹，“你对草药和毒物了解深，明天开始，你多留意有没有可用的材料，特别是能解沼毒、驱蚊虫、甚至临时增强感知或力量的。我们需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。”
阿竹点头：“我明白。今天路上我已经看到几种，明天可以采集一些。”
夜色渐深，火光明灭。林霄负责守上半夜，阿竹守下半夜。
就在林霄守夜近半，子夜时分，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，异变突生！
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雾气，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滚起来，如同煮沸的开水！同时，四面八方，响起了密集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“沙沙”声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快速爬行，由远及近！
“不对劲！”林霄猛地站起，铁木枪在手。阿竹也被惊醒，迅速将小雨护在身后，警惕地看向周围。
元神视野中，只见浓雾里，无数拳头大小、散发着微弱魂力波动的红点，正从地面、草丛、甚至空中，如同潮水般向他们涌来！是“毒火蚁”！一种群居的、九品下魂兽，单体弱小，但数量成千上万，口中能喷射带麻痹和灼烧效果的酸液，所过之处，生灵涂炭！
“是毒火蚁群！快！上高地！用火！”阿竹脸色剧变，抓起燃烧的柴火，朝着蚁群最密集的方向扔去。火焰暂时阻隔了一小片，但更多的毒火蚁从两侧绕来！
林霄将踏枝身法催到极致，铁木枪舞成一团银光，枪风扫过，将靠近的毒火蚁成片震飞或刺穿，但数量太多了，根本杀之不尽！有几只突破防御，撞在他腿上、手臂上，酸液烧穿衣物，带来刺痛和麻痹感。
阿竹也将驱虫粉不要钱般撒出去，又点燃了备用的火把挥舞。小雨吓得脸色惨白，紧紧抓着阿竹的衣服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！数量太多了！”林霄急道。他的魂力在快速消耗，一旦耗尽，三人必被蚁群淹没！
“去那边！那块大石头！”阿竹指向不远处一块突出地面、约有一人多高的黑色巨石。石头表面光滑，不易攀爬，或许能暂时阻挡蚁群。
三人且战且退，冲向巨石。林霄先将小雨托上石头顶端，然后和阿竹先后爬上去。石头顶部不大，勉强容三人站立。
蚁潮涌到巨石下，叠罗汉般向上爬，但石头表面太滑，许多爬上来又掉下去。然而，更多的毒火蚁开始从空中俯冲，或者喷射酸液！
酸液落在石头上，嗤嗤作响，冒出白烟。落在身上，更是痛苦。
“用这个！”阿竹从怀里掏出一个比拳头略小的灰扑扑的泥球，狠狠砸在石头下方。“轰！”泥球炸开，腾起大股浓烈刺鼻的黄色烟雾，迅速扩散开来，将巨石周围数丈笼罩。烟雾似乎对毒火蚁有极强的刺激和驱赶效果，蚁群顿时大乱，纷纷退避，不敢靠近烟雾范围。
“是我用几种剧毒草药和硫磺、石灰配的‘毒瘴弹’，材料难得，就剩这一颗了，效果大概能持续一刻钟。”阿竹喘着气，手臂上被酸液灼伤了好几处。
林霄也受了些轻伤，魂力消耗近半。他看着下方在烟雾外徘徊不去、越聚越多的红色光点，眉头紧锁。一刻钟后，烟雾散去，他们依旧困守孤石，蚁群未退。
“必须找到蚁后，或者驱散它们的方法。”林霄目光扫视蚁群。元神视野下，他注意到，在蚁群后方稍远的一片低洼处，魂力波动格外集中，隐约有个体型大得多、行动缓慢的红点。
“蚁后应该在那个方向。”林霄指向洼地，“擒贼先擒王。我去试试。你们守住这里，节省魂力，用火和驱虫粉抵挡。”
“太危险了！下面全是蚂蚁！”阿竹急道。
“我有‘突进’和‘踏枝’，速度够快。你们准备好，我若能得手，蚁群必乱，我们立刻趁机冲出去，往东北方向跑，那边树木多，或许能摆脱。”林霄快速交代，不给阿竹反对的机会，深吸一口气，看准蚁群相对稀疏的一处缝隙，纵身跃下巨石！
踏枝！突进！
身影如同离弦之箭，在毒火蚁群上方、之间快速穿梭，脚尖偶尔点在蚁背或草叶上，借力前冲。手中铁木枪点、扫、挑，将挡路的毒火蚁清开。酸液不断喷射而来，他尽力躲闪，仍有不少落在身上，带来阵阵灼痛和麻痹，糜夫人残魂的治疗白光在体表隐隐流转，勉强抵消部分。
短短数十丈距离，如同跨越刀山火海。魂力急剧消耗。
终于，他冲到了那处洼地边缘。只见洼地中央，一只足有脸盆大小、通体暗红、腹部鼓胀的肥大蚂蚁，正被数十只格外强壮的兵蚁护卫着。正是蚁后！其魂力波动，赫然达到了九品上！
蚁后发现入侵者，发出尖锐的嘶鸣，周围的兵蚁立刻悍不畏死地扑向林霄！
没有时间犹豫！林霄眼中厉色一闪，魂力疯狂涌入铁木枪，那一点银白的枪意再次凝聚！百鸟朝凤，起手式虽不能轻用，但其中凝聚精气神、追求极致锋锐的意境，已融入他每一枪之中！
枪出如龙！直刺蚁后那相对脆弱的头部与胸甲连接处！
“噗！”
枪尖贯入！惨烈枪意爆发！蚁后发出凄厉无比的嘶叫，肥大的身躯剧烈抽搐，暗红色的体液喷溅。周围的兵蚁顿时陷入疯狂，不顾一切地扑向林霄。
但林霄一击得手，毫不恋战，踏枝身法全力展开，朝着来路急退！同时，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小包阿竹给的驱虫粉，用魂力震散，洒向身后追兵。
果然，蚁后遭受重创，整个蚁群的行动立刻变得混乱无序，许多毒火蚁开始无头苍蝇般乱窜，攻击身边的同类。对巨石方向的压力大减。
“就是现在！走！”林霄冲回巨石下，对上面喊道。
阿竹立刻背起小雨，从巨石另一侧滑下。林霄接应，三人汇合，朝着预先看好的东北方向，埋头狂奔！身后，是陷入内乱和疯狂、但仍有部分锲而不舍追来的毒火蚁群。
他们不敢停歇，直到冲入一片相对茂密、地面也坚实许多的杉木林，身后的“沙沙”声终于渐渐远去，直至消失。
三人瘫倒在林间空地上，剧烈喘息，浑身狼狈不堪，衣服多处被酸液腐蚀出破洞，裸露的皮肤上也满是红肿灼痕。但好在，都活着。
阿竹强打精神，拿出药膏给林霄和小雨处理伤口。林霄也调动所剩不多的魂力，配合糜夫人残魂，为三人治疗。
良久，气息稍定。
“地图……地图上没标这里有这么大群的毒火蚁……”阿竹苦笑道。
“地图是死的，沼泽是活的。”林霄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，声音平静，“休息一个时辰，然后继续赶路。经此一役，普通毒虫应该不敢靠近了。趁白天雾气稍薄，多赶点路。”
阿竹默默点头，看向林霄的目光，复杂中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信服。这个叫林七的少年，实力、决断、担当，都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同龄人，甚至许多老练的冒险者。
小雨依偎在林霄身边，很快又睡着了，小脸上还带着惊悸，但抓住哥哥的手却很紧。
林霄靠着一棵杉树，闭目调息。灵魂深处，赵云的光影静静矗立，银甲白袍，染着不曾褪色的血与尘。糜夫人的光影散发着温柔的辉光，抚慰着伤痛。
沼泽的夜，危机四伏。但黎明，终将到来。
穿越迷雾的路，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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