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至，黑石镇沉入一片压抑的寂静。白日里的喧嚣与污浊，仿佛都被浓重的夜色吸收、沉淀，只余下零星几点灯火，在无风的夜里如同鬼眼。
林霄换了身从鼠巷旧货摊淘来的、带着霉味的宽大黑色粗布袍，脸上重新涂了阿竹调配的、颜色更深的草汁，整个人掩藏在兜帽阴影里。铁木枪依旧用布缠好背在身后，怀里揣着那枚赤血铁精矿石、几株品相完好的血精草、以及用狼皮包裹的两枚幽影狼獠牙。系统空间里，静静地躺着十五枚魂玉——这是他目前能动用的、不易追查的“干净”资金。
阿竹和小雨留在客栈。林霄在门后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小机关，又再三叮嘱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，除非他回来，否则绝不开门。
“小心。”阿竹只说了两个字，眼神凝重。
小雨抓着他的手，用力握了握：“哥，早点回来。”
林霄点头，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巷道更深沉的黑暗里。
西郊废弃的城隍庙，在黑石镇是出了名的凶地，据说早年闹鬼，死过不少人，白日都少有人靠近，夜间更是阴森。残破的庙墙在夜色中如同怪兽的肋骨，野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、仿佛低语的声响。
林霄没有从正门进入。他绕到庙后，找到阿竹描述的、半塌的后墙缺口，侧身闪入。院内荒草丛生，断壁残垣，正殿的屋顶塌了大半，露出后面阴沉的天幕。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，照亮斑驳的神像和满地瓦砾。
他开启元神视野，同时将魂力感知提升到极限。视野中，周围一片灰暗，但正殿神龛下方，有一处魂力波动明显异常，带着人为掩饰的痕迹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。
就是那里了。
他走近神龛。供奉的不知是何方神祇，泥塑早已崩坏，只剩半截身子。神龛前的供桌也腐朽不堪。林霄蹲下身，按照老瘸子隐晦提点的方法，伸手在供桌下方一块不起眼的、颜色略深的砖石上，有节奏地叩击了七下。
“笃、笃笃、笃、笃笃笃。”
声音刚落，供桌下方的地面，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块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向下的阶梯入口。一股混杂着土腥、潮气、劣质熏香以及……淡淡血腥味的阴冷气息，从下方涌出。阶梯深处，隐约有晃动的人影和压低的交谈声传来。
林霄没有犹豫，低头钻了进去。身后的入口立刻无声闭合，黑暗笼罩。阶梯陡峭向下，两侧墙壁粗糙，每隔一段距离，墙壁凹槽里点着一盏昏暗的、燃烧着不知名油脂的油灯，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，只能照亮脚下几步。
下行约二三十阶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一个面积不小的地下空间呈现出来，由原本的地窖和不知何人挖掘拓展的洞穴连接而成。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更浓，还多了汗味、金属锈味、以及各种奇奇怪怪药材、矿物的味道。
空间里人影绰绰，约莫有百余人，都和林霄一样，穿着宽大深色的衣袍，大部分戴着兜帽、斗笠，或者样式古怪的面具，将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。他们或三三两两聚在角落低声交谈，或独自徘徊在那些随意摆放的摊位前。摊位也很简陋，大多就是一张破布铺地，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、矿石草药、残破兵器、甚至还有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骼、皮毛。
光线主要来自墙壁上那些幽绿的油灯，以及少数摊位前悬挂的、蒙了布的灯笼。光线昏暗，人影扭曲，气氛诡异而压抑。
林霄定了定神，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，迈步走入这片地下黑市。他走得很慢，元神视野开启，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每一个人、每一个摊位。
“目标：未知，魂力波动微弱，疑似伪装。”
“目标：魂力28（感应境后期），气息阴冷，携带利器。”
“目标：魂力41（共鸣境初期），身上有血腥味，元神未觉醒。”
“发现摊位：出售‘黑斑蟒毒囊’（九品下），‘腐骨草’（有毒）…”
“发现摊位：出售破损皮甲三件，锈蚀刀剑若干…”
信息不断涌入脑海。这里果然藏龙卧虎，感应境是主流，共鸣境也不少见，甚至偶尔能感应到一两道晦涩深沉、让他心生警惕的波动，至少是共鸣境中后期，甚至更高。所有人都很谨慎，交易时声音压得极低，肢体接触都很少，一手交钱，一手交货，迅速分开。
林霄先大致转了一圈，熟悉环境，同时留意是否有关于地图、秘境消息，或者特殊治疗的摊位或交谈。他听到了只言片语：
“……雷鸣废墟那边最近动静不小，有人看到血狼帮的二当家带人进去了……”
“……乱世商会的拍卖会，据说压轴的是从魏武城流出来的一件残破魂甲，防御力惊人……”
“……英灵谷那边已经开始聚集了，魏武城的‘虎豹骑’先头部队都到了，啧啧，那阵仗……”
“……听说蜀山剑宗这次也派了内门弟子，带队的是个女娃，年纪轻轻，了不得……”
“……东吴水都的人走的水路，在断魂桥那边和曹家的人起了点小冲突……”
信息零碎，但拼凑起来，与阿竹之前打听到的相互印证。英灵秘境，确实牵动了各方神经。
他走到一个角落，那里有个摊位只摆着几卷泛黄的、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皮纸。摊主是个佝偻着背、戴着乌木面具的老者，气息微弱，但林霄的元神视野却隐约看到，老者体内魂力流转的方式有些奇特，带着一种古老而隐晦的韵律。
“地图，怎么卖？”林霄压低声音，嘶哑着嗓子问，指向其中一卷看起来描绘了山脉河流的皮纸。
老者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眼珠透过面具孔洞看了林霄一眼，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。
“三枚魂玉？”林霄试探。
老者摇头，声音干涩：“三十。黑石镇周边三百里，主要地形、危险区域标注、已知的魂兽巢穴和矿点。概不还价。”
三十枚下品魂玉！这价格在黑市里也算高昂了。但林霄急需地图。他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，倒出三十枚魂玉——正是系统空间里那些。魂玉在幽绿灯光下泛着微光，精纯度明显高于市面流通的普通货。
老者眼中精光一闪，迅速接过，手指摩挲了一下魂玉，点点头，将皮纸地图卷起递给林霄。交易完成，干脆利落。
林霄收起地图，没有立刻离开，又指了指旁边一卷更破旧、似乎记录着文字符号的皮纸：“那个呢？”
“遗迹传闻与上古文字残篇，五十魂玉。”老者报价。
“太贵。”林霄摇头，作势欲走。
“四十。最低。”老者声音平淡。
林霄停下脚步，看着老者。他需要关于遗迹，尤其是可能涉及赵云、诸葛亮等三国名将遗迹的信息。“能先看看内容吗？值不值四十，我总得知道点什么。”
老者犹豫了一下，从怀中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的暗红色木牌，木牌上有奇特的火焰纹路。“这是‘信物’，付十枚魂玉押金，可看十息。不买，押金不退。”
很谨慎，也很黑。但林霄还是付了十枚魂玉。老者将木牌贴在皮卷某处，皮卷上顿时浮现出淡淡的光影，是一些极其古拙、残缺的文字和简陋的线条图案。林霄凝神看去，文字他一个不识，但其中几个图案，赫然与他怀中碎片上的纹路，以及“长坂坡残影”遗迹中见过的某些刻痕，有几分神似！其中一幅模糊的图案，依稀是手持长枪的将军背影，脚下似乎踏着龙形？
十息很短，光影散去。
“买了。”林霄不再犹豫，又付了三十枚魂玉。老者将皮卷和那块暗红木牌一起递给他。“木牌是钥匙，没有它，你看不到真正的内容。好自为之。”
林霄心头凛然，将皮卷和木牌贴身收好。这老者，不简单。
离开地图摊位，他又逛了几个出售药材和矿石的摊位，用狼牙和血精草，换了几瓶效果更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，又补充了些干粮和清水。赤血铁精他始终没拿出来，这东西太扎眼。
就在他补充完物资，准备离开，去情报最集中的几个闲聊圈子附近转转时，侧方一个摊位传来的微弱争执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摊位是卖杂物的，东西很杂，有破损的玉佩、生锈的匕首、几块颜色暗淡的矿石。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，正和一个戴着斗笠、身形纤细的人低声争执着什么。斗笠人手里拿着一块半个拳头大小、黑乎乎、毫不起眼的石头，而瘦子摊主则想将石头夺回。
“这明明就是块黑铁矿！说好五枚铜钱！你怎么能反悔？”斗笠人声音清脆，带着压抑的怒意，似乎是个年轻女子。
“放屁！老子刚想起来，这石头是祖传的！是宝贝！不卖了！还给我！”瘦子不依不饶，伸手就抢。
“你！”女子气急，手下意识握紧了石头。
林霄目光落在那块黑石头上。元神视野下，那石头内部，竟有一点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精纯凝练的乌光，缓缓流转！那乌光的气息……带着一种沉重的、镇压一切的韵味，与他灵魂深处蚩尤碎片偶尔逸散的暴戾气息截然不同，却似乎隐隐同源，更显古老深邃！
“系统，检测那块黑色石头！”
“检测中……目标：未知矿石（外层有厚重石皮隔绝）。内部蕴含极高密度土属性/阴属性复合魂力精华，疑似‘玄重铁’或‘幽冥铁’核心，品级预估：七品上至六品下。价值极高。”
“警告：矿石外层石皮有天然伪装与魂力隔绝效果，寻常手段无法探测。建议获取。”
玄重铁？幽冥铁？听起来就是顶级炼器材料！价值恐怕远超赤血铁精！而且，与他体内的蚩尤碎片似乎有某种关联！
林霄瞬间做出判断。他上前一步，挡在女子和瘦子中间，嘶哑开口：“吵什么？扰了清静。”
瘦子一愣，看到林霄高大的身形和背后用布缠着的长条物（以为是兵器），气焰矮了三分，但仍旧嘴硬：“这、这人强买我的传家宝！”
“你胡说！明明说好五铜钱，钱都给你了！”斗笠女子急道。
林霄看向女子手中的石头，又看看瘦子摊上其他东西，心中了然。这瘦子多半不识货，当普通黑铁卖了，现在看买主是个女子，又反悔想讹诈。
“五铜钱买的？”林霄看向女子。
女子点头，从怀中摸出五枚磨损的铜钱示意了一下，又赶紧收回。
林霄转向瘦子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黑市的规矩，钱货两讫。你想坏规矩？”他稍稍放开一丝收敛的魂力，共鸣境初期的威压隐隐透出。
瘦子脸色一变，感应到林霄身上传来的压力，又见周围已有人投来不善的目光，知道再闹下去对自己没好处。黑市最重“交易成立”，反悔是大忌。
“哼！算老子倒霉！”瘦子骂骂咧咧，一把抓过女子再次递出的五枚铜钱，狠狠瞪了两人一眼，不再言语。
斗笠女子松了口气，对林霄低声道：“多谢。”声音依旧清脆，但带着戒备。
林霄没多话，只是微微颔首，便转身离开，仿佛只是顺手管了件闲事。但他眼角余光，已牢牢记住那女子的身形和斗笠特征，尤其是她小心翼翼收起那块黑色石头时的动作。
他没再去打听消息，而是直接走向出口方向。今晚收获已超预期，地图、遗迹残卷、还有那疑似顶级材料的线索……不宜久留。
就在他即将踏上离开的阶梯时，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！
几个穿着血狼帮服饰、未作太多掩饰的汉子，簇拥着一个独眼、气息凶悍的壮汉走了进来！那独眼壮汉魂力波动赫然达到了共鸣境中期，正是之前被林霄用雷光蜂巢算计、侥幸逃脱的血狼帮小头目之一！
他一进来，独眼就凶光四射地扫视全场，尤其在一些独自一人、身形与林霄有几分相似的兜帽客身上停留。
“各位，打扰了！”独眼壮汉抱了抱拳，声音粗嘎，“我血狼帮在找几个人，一男一女一少年，男的用枪，女的有病。有谁见过，或者有消息，我血狼帮重重有赏！若是知情不报……”他冷笑一声，未尽之意让人心头发寒。
地下市场顿时一静，无数目光闪烁。血狼帮的凶名，在黑石镇是止小儿夜啼的存在。
林霄心头一沉，脚步不停，反而加快，混在几个同样想离开的人身后，踏上了向上的阶梯。他能感觉到，背后有几道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不能慌，不能跑。他保持着与旁人一样略显急促但不失沉稳的步伐，向上走去。
身后，独眼壮汉的声音还在回荡，带着冰冷的杀意。
阶梯漫长，出口在望。
但外面的夜色，似乎比进来时，更加深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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