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午年，二月廿三，晴。
天未亮，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湿冷雾气。溪边，阿竹用捣碎的几种草叶混合溪水，调成粘稠的暗绿色糊状物。气味刺鼻，带着土腥和苦涩。
“闭眼。”阿竹对林霄说。
林霄依言。冰凉的糊状物敷在脸上、脖颈、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上。片刻后，传来轻微的麻痒和紧绷感。
“等一刻钟，干了之后，用湿布擦掉浮沫，脸色就会看起来蜡黄发暗，像长期营养不良还有轻微中毒的樵夫或矿工。药效大约能维持六个时辰，过后会慢慢褪去，用清水洗净即可，对皮肤损伤不大。”阿竹解释着，手上动作不停，也给自己的脸上涂了薄薄一层。他犹豫了一下，看向小雨。
“小雨不用这个。”林霄开口，“她本就病弱，脸色苍白才正常。你给她把头发弄得乱些，衣服再扯破点，脸上抹点灰就行。”
阿竹点头，帮小雨整理。小姑娘很安静，只是紧紧抓着林霄的衣角。
林霄自己也动手，将身上那件改良过的狼皮斗篷反过来穿，露出内里更粗糙、染着洗不净血污的一面，又用炭灰在衣襟袖口抹了几道。铁木枪用破布缠了，背在身后，像个简陋的柴担或拐杖。
整理完毕，三人对望。林霄和阿竹都变成了面色晦暗、眼神疲惫的落魄少年，小雨更是楚楚可怜。走在路上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“记住，我叫林七，是南边山里逃荒过来的，你是我表弟竹生，小雨是我妹妹。我们投亲不遇，盘缠用尽，只好进山想采点药换钱，结果遇了狼，慌不择路跑到这边。”林霄低声交代，“少说话，多看。万一走散，到鼠巷口的老瘸子茶摊附近等。”
阿竹和小雨点头。
三人熄灭篝火，掩盖痕迹，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。阿竹说，顺这条溪，走上大半日，就能绕到黑石镇北面水门外的荒滩。
日头渐高，林间雾气散去。路上开始出现人踩出的小径，偶尔能看到丢弃的破烂货筐、折断的箭矢，显示着人类活动的痕迹。也远远遇到几拨同样从森林方向出来的冒险者或采药人，大多行色匆匆，面带疲惫或警惕，彼此间隔着距离，互不打扰。
晌午过后，林木渐疏，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、车轮声，还有隐隐的河水腥气。
黑石镇，到了。
镇子北面，紧挨着一条浑浊的、被称为“黑水河”的支流。所谓水门，其实就是在土石垒砌的简陋镇墙上开了个豁口，架着木栅栏，有四个穿着破旧皮甲、挎着腰刀的守卫懒洋洋地站着，对进出的人流爱搭不理。码头上停着几条不大的木船和小舢板，苦力们扛着麻袋货物上下下，汗臭、鱼腥、淤泥味混杂。
人流量确实大，也很杂。有满载山货皮毛出来的猎户队伍，有空手进去的散修，有押送货物的商队伙计，也有拖家带口、面有菜色的流民。守卫只是偶尔抽查几个看起来特别扎眼或者携带大件行李的，大多时候只是斜眼看着。
林霄三人低着头，混在一队刚从船上卸完货、正三三两两往镇里走的苦力后面，很顺利地通过了水门栅栏。守卫甚至没瞥他们一眼。
进入镇子，喧嚣和杂乱扑面而来。道路是压实的土路，雨天留下的车辙印还没干透，混合着牲畜粪便，泥泞不堪。两侧是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或土坯房，晾晒着破烂的衣物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、食物腐败、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味。
按照阿竹的指引，他们没在码头区停留，拐进一条更狭窄、污水横流的小巷。巷子两旁是挤挨挨的窝棚，目光所及尽是麻木、疲惫或警惕的面孔。这里是黑石镇的底层，鼠巷。
几经转折，在一个丁字路口，看到了阿竹说的茶摊。一个掉了半条腿、用木棍撑着的老头，守着个烧着炭火、咕嘟着黑色茶汤的大陶壶。摊子只有两张歪腿桌子和几个破木墩，此刻空无一人。
老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，眼睛半眯着，似睡非睡。但当林霄三人走近时，他那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，扫过他们，尤其在林霄背后用布缠着的长条物上停了半瞬。
“三碗茶。”林霄哑着嗓子开口，摸出三枚最普通的、磨损严重的铜钱放在油腻的桌面上——这是用一枚下品魂玉跟路上遇到的一个采药人换的，一百二十枚铜钱，被狠宰了一刀，但没办法。
老头慢吞吞地拎起陶壶，倒了三碗浑浊的、飘着茶梗的褐色液体，推过来。碗边有豁口。
林霄端起碗，没喝，用手指蘸了点茶水，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：“打听事，价钱好说。”
老头眼皮都没抬，也用脏乎乎的手指在桌上划拉：“规矩，先钱。看事论价。”
林霄摸出十枚铜钱，推过去。
老头收了，才撩起眼皮，看了林霄一眼，声音沙哑如破锣：“生面孔，山里来的？想问什么？”
“两件事。”林霄压低声音，“第一，镇里最近有没有厉害的大夫，或者能弄到上好药材的门路？我妹妹有心疾，普通药石没用。”说着，他轻轻拍了拍身边小雨的手背。
老头看了看小雨，小姑娘适时地低低咳嗽了两声，小脸苍白。
“大夫？西街‘回春堂’的王老头还算有点本事，诊金贵。药材？去‘乱世商会’的铺子看看，他们货最全，但也最黑。真要救命的好东西，得碰运气，或者……”老头顿了顿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意有所指。
林霄会意，又推过去五枚铜钱。
“……或者，等三天后的‘暗市’。每月一次，地点不定，卖什么的都有，真假自辨，生死由命。想进去，得有引荐，或者交一笔不菲的‘入场费’。”老头慢悠悠道。
暗市？林霄记下。“第二件事，镇里最近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声？关于山里兽群的，或者……有什么大人物要来？”
老头这次沉默得更久，昏黄的眼珠盯着林霄，像是要把他看透。“小伙子，好奇心太重，在黑石镇活不长。”
“只为保命，混口饭吃。”林霄平静道，又加了十枚铜钱。
老头最终收了钱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微不可闻：“山里不太平，有老猎户说，内层那几个‘霸主’最近都暴躁，外围的小兽也多了，怕是真有‘潮’要来的征兆。至于大人物……倒是听说，‘元神殿’的一位巡察执事，前几日路过魏武城，似乎对咱们这片有点兴趣。还有，西边‘魂器宗’的人，也在镇上招学徒，条件开得不错，但里头水深。”
元神殿巡察执事！魂器宗招学徒！
两个信息都让林霄心头一紧。元神殿果然注意到了这里。魂器宗……他想起怀中那块龙胆枪头碎片和赤血铁精。
“魂器宗招学徒，在哪儿？什么条件？”
“镇子西头，旧打铁铺那边挂着旗。条件嘛，十六到二十岁，魂力感应境以上，有炼器天赋或火属性元神优先。签十年活契，管吃住，有工钱，学手艺。但进去了，生死由宗门，想出来可就难了。”老头嗤笑一声，“怎么，你小子想去？看你根骨还行，但魂器宗那地方，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林霄不置可否，又问了些镇子里的基本情况，比如较大客栈、饭铺、杂货铺的位置，哪些地方鱼龙混杂要避开，哪些势力的地盘不能乱闯。老头一一说了，虽然简略，但足够让林霄对黑石镇有了初步轮廓。
问完，茶也凉了。林霄将三碗根本没动的茶倒回壶边的脏水桶，带着阿竹和小雨离开茶摊。
“接下来去哪？”阿竹低声问。
“先找个最便宜、最不起眼的地方住下。”林霄道，“然后，我要去魂器宗那边看看。你带小雨，去西街回春堂，让大夫看看，开点普通补气血的药做幌子，顺便打听下暗市和乱世商会的具体情况。记住，多看，多听，少说，天黑前回住处汇合。”
他们在鼠巷深处，找到一家门脸歪斜、连招牌都没有的“客栈”，其实就是在自家院子用木板隔出的几个小间。老板娘是个满脸横肉的悍妇，按人头收钱，一人一晚五个铜钱，不管饭。林霄要了两个相邻的、只有一张破木板床的小间，付了三十铜钱（多付了押金）。房间弥漫着霉味，但还算有个遮风挡雨、能上闩的门。
安顿好小雨，留下些干粮和水，林霄和阿竹分头行动。
林霄背着缠布的铁木枪，按照老瘸子指的方向，朝镇西走去。越往西，房屋稍微规整些，也有了店铺。很快，他看到了那面旗——一面黑底红边、绣着一柄锤子与火焰交缠图案的旗子，挂在一间明显比周围建筑高大、门面也气派些的铁匠铺门前。铺子门口围了不少人，多是衣衫普通的少年，也有几个看起来年纪稍大、带着工具的汉子。
铺子外墙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，正是魂器宗外门学徒的招募信息，条件与老瘸子所说无异。告示旁摆着一张条案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短衫、胸口绣着同样锤火标志的干瘦中年人，正懒洋洋地给排队的人做初步登记和魂力测试。
林霄没有立刻上前，而是站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观察。他看到测试很简单，就是让报名者将手按在一块粗糙的灰色石板上，石板会根据魂力强弱和属性，显现出不同颜色和亮度的光。大多数人按上去，只有极其微弱、几乎看不见的灰光，被那中年人直接挥手赶走。少数几个能让石板发出稳定白光或淡红光的，则被记录在册，允许进入铺子里面。
没有看到特别亮的。看来有炼器天赋或魂力达标的人不多。
林霄又看了一会儿，注意到那些被选中进入铺子的人，出来时大多表情复杂，有的兴奋，有的茫然，有的甚至带着惧色。而铺子里面，偶尔传来沉闷的打铁声和灼热的气浪。
他开启元神视野，看向那铺子。内部魂力波动混杂，有几道比较强，大概在共鸣境中后期。其中一道，隐晦而灼热，似乎带着某种“审视”的意味，不时扫过门口人群。
“系统，检测那块测试石板和里面那道较强的魂力波动。”
“检测中……测试石板：简易魂力感应石，可粗略检测魂力总量及属性偏向（火、金最佳）。目标魂力波动：共鸣境圆满，疑似火属性元神觉醒者（品质较低），魂力控制精细，应具有基础炼器能力。”
共鸣境圆满，炼器师……这实力在黑石镇算是高手了。应该是这里的负责人。
林霄心中权衡。魂器宗，风险与机遇并存。若能学到炼器知识，或许能重铸龙胆枪，也能更好利用手中的材料。但签下活契，等于失去自由，而且宗门内部情况不明。
他正思索着，忽然，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只见一队约十人的骑兵，沿着街道疾驰而来。这些骑兵人人身穿黑色轻甲，背负长弓，腰挎战刀，气息精悍，魂力波动普遍在感应境中后期。为首一名青年，约莫二十出头，面容冷峻，眼神锐利如鹰，身穿更为精致的黑色鳞甲，背后一杆黑色大旗，上书一个凌厉的“魏”字。
魏武城的巡逻队！
人群纷纷避让，面露敬畏与畏惧。
那队骑兵在魂器宗铺子前略微减速，为首青年冷冷扫了一眼招募告示和排队的人群，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，并未停留，继续朝着镇子中心方向驰去。
“是曹烈少爷！魏武城曹家的旁系天才，据说觉醒了六品曹洪元神，年纪轻轻就掌管一支巡逻队，厉害着呢！”
“哼，曹家的人，鼻孔都朝天。听说最近在追捕什么蜀山奸细，闹得鸡飞狗跳。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不要命了！”
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。
曹烈？曹洪元神？蜀山奸细？林霄眼神微动。三国背景的势力，开始浮现了。魏武城曹家，蜀山剑宗……
他看了一眼魂器宗铺子，又看了看曹烈离去的方向，心中有了计较。
魂器宗，暂时不去。曹家巡逻队追捕“蜀山奸细”，这潭水太浑，容易惹祸上身。
他转身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，朝与阿竹约定的方向走去。
当务之急，是安顿下来，治疗小雨，提升实力，并设法获取更多关于暗市、乱世商会以及“神农鼎”或“华佗传承”的消息。
黑石镇的第一天，信息纷杂，暗流涌动。
真正的江湖，才刚刚掀开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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