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鹏回来的第三天，程雨病倒了。
那天早上她还好好的，坐在门口晒太阳，和魏雨桐说着话。中午阿琳叫吃饭的时候，她站起来，突然眼前一黑，整个人就往地上栽。程鹏在十米外，一步跨过去接住了她。
她的身体烫得像火炭。
阿琳赶来的时候，程鹏已经把程雨放在床上，用冷毛巾敷着她的额头。他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阿琳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——那种压抑着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惧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阿琳说。
程鹏让开，站在旁边。阿琳给程雨做了检查，量了体温，听了心跳，翻看了眼皮。程雨烧得迷迷糊糊，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，有时喊“哥”，有时喊“妈”，有时只是一些听不清的呢喃。
阿琳检查完，站起来，朝程鹏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走出竹屋，站在门口。
“怎么样？”程鹏问。声音很平静，但阿琳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阿琳沉默了一下，才开口。
“她的身体……在衰竭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阿琳继续说：“之前我能帮她调理，是因为她自己还有一点元气。但这次不一样了。她的器官在慢慢停止工作，就像……就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，零件都坏了，修不好了。”
程鹏望着远处的山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
阿琳摇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可能几个月，可能几个星期。也许……也许更快。”
程鹏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回竹屋。
程雨还在昏睡，眉头皱着，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。程鹏在床边坐下，重新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烫，烫得像火，但握在他手里，又显得那么小，那么脆弱。
程鹏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门外，阿琳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她转过身，快步走开。
那天晚上，程雨的烧退了。
她醒过来，看到程鹏坐在床边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哥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程鹏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程雨想坐起来，但身上没力气。程鹏扶她起来，让她靠在床头。
“我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程鹏说：“发烧了。”
程雨点点头，没再问。她靠在床头，望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苍白的脸上，她的皮肤几乎透明，能看到下面细细的血管。
“哥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我能活多久？”
程鹏的手紧了一下。
程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不用瞒我。”她说，“我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样。阿琳姐姐虽然不说，但我能感觉到。我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不会的。”
程雨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像风里的烟。
“哥，你别骗我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自己的身体，我自己知道。以前在岛上，他们给我做那些检查，我偷看过报告。他们说我的器官在衰竭，活不过三年。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吧？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程雨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哥，我不怕死。真的。我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。在岛上的时候，我每天想的就是，什么时候能死。但后来你来了，你把我救出来了。我又多活了一年多，看到了那么多好看的地方，认识了那么多好人，还吃到了那么多好吃的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值了。”
程鹏看着她，忽然开口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
程雨愣了一下。
程鹏握着她的手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程雨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。
“哥……”
程鹏没有再说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窗外，月亮慢慢移动。月光从窗户这头，移到窗户那头。
程雨靠在床头，望着那片月光，慢慢睡着了。
程鹏坐在床边，一动不动，守了一夜。
从那天开始，程鹏再也没有离开过寨子。
0351和老猫来找过他几次，问他下一步怎么办。程鹏只是摇头。那些还没做完的事，那些还在等着的人，他都暂时放下了。现在，他只有一个地方要去——程雨身边。
程雨的身体越来越差。
她能下床走动的日子越来越少，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。她的胃口也越来越差，吃什么吐什么。阿琳想尽办法给她做吃的，熬各种补汤，但她只能喝几口，就摇摇头，说吃不下了。
但她从来不抱怨。每次程鹏问她怎么样，她都笑着说“挺好的”。每次阿琳给她喂药，她都乖乖地喝完，然后说“谢谢姐姐”。每次魏雨桐来看她，陪她说话，她都听得很认真，有时还会笑出声来。
程鹏看着她的样子，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陪着她，一天又一天，一夜又一夜。
有时程雨精神好一点，会让他背着她出去走走。程鹏就背着她，在寨子里慢慢走，从这头走到那头。她伏在他背上，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“哥，”她问，“你说爸妈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？”
程鹏说：“能。”
程雨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他们会怪我吗？怪我没照顾好自己，变成这样？”
程鹏说：“不会。他们只会怪我没照顾好你。”
程雨愣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哥，你已经把我照顾得很好了。”她说，“比任何人都好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背着她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累了，他就把她放下来，让她坐在路边，靠在他身上。两个人一起望着远处的山，望着天上的云，望着寨子里升起的炊烟。
“哥，”程雨忽然说，“我有时候想，要是没有那些坏人，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，该多好。”
程鹏说：“嗯。”
“爸妈还在，我还在上班，你还在当兵。过年的时候，我们一起回家，妈做一桌子菜，爸喝点酒，你陪我打游戏。多好。”
程鹏说：“嗯。”
程雨靠在他身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哥，你说下辈子，我们还能做兄妹吗？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能。”
程雨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程雨的精神格外好。
她坐起来，让阿琳帮她把头发梳好，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她对程鹏说：“哥，我想出去走走，看看月亮。”
程鹏背着她，走出竹屋。
外面的月亮很圆，很亮。月光洒在地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程鹏背着她，走到寨子中央的那棵大树下，把她放下来，让她靠着树干坐着。
程雨仰着头，望着月亮，看了很久。
“哥，”她忽然说，“我有点冷。”
程鹏把外套脱下来，披在她身上。
程雨裹着那件外套，还是觉得冷。程鹏把她抱在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。
程雨缩在他怀里，像一只小猫。
“哥，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我有点困了。”
程鹏说：“那就睡吧。”
程雨摇摇头：“我怕睡着了，就醒不过来了。”
程鹏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脸很白，白得像纸，但眼睛还是那么亮，那么亮。
“哥，”她说，“你能给我唱首歌吗？小时候你常唱的那首。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然后开口唱了。
他的声音很低，很轻，像风吹过树梢。那是一首老歌，爸妈教他们的，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程雨听着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唱完的时候，程鹏低头看她。她已经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很轻很轻。
“小雨。”他轻声叫。
程雨没有应。
程鹏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应。
程鹏抱着她，一动不动。
月亮在天上，很圆，很亮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带着草木的香气。寨子里的狗叫了几声，又安静下来。
程鹏抱着程雨，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，阿琳来了。
她看到程鹏抱着程雨，坐在树下，一动不动。她走过去，看到程雨的脸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捂住嘴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0351和老猫也来了。他们站在不远处，看着程鹏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程鹏抱着程雨，抬起头，望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空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照在程雨脸上，她的表情很安详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程鹏低头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抱着她，朝寨子后面的山坡走去。
那里有一片空地，能看到远处的山和云。程鹏把她放在地上，开始挖坑。他没有用工具，就用双手。土很硬，但他的手指像铁一样，一点一点挖进去。
0351和老猫走过来，想帮他。程鹏摇摇头，没有让他们动手。
他一个人挖了很久。
坑挖好了。他把程雨放进去，让她躺好。然后他跪在炕边，低头看着她。
程雨的脸还是那么白，但嘴角有一丝笑。她穿着那身干净的衣服，头发被阿琳梳得很好，整整齐齐的。
程鹏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捧起土，一把一把撒在她身上。
土落在她脸上，身上，慢慢把她盖住。
程鹏没有哭。他只是做着这件事，一遍一遍，直到那个坑被填平，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。
他站起来，在土包前站了很久。
阿琳走过来，在他身边放下一束野花。魏雨桐也走过来，放下另一束。0351和老猫也走过来，站在他身后。
程鹏望着那个土包，望着那些野花，望着远处连绵的山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山里的凉意。太阳在天上，照得人暖洋洋的。
程鹏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很久之后，他转过身，朝寨子里走去。
身后，那个小小的土包在阳光下，安静地躺着。
程雨睡了。
但程鹏知道，她一直在。在他心里，在他记忆里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。
她是他的妹妹。
永远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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