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艇在黑暗中航行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们看到了一片熟悉的海岸。那是泰国的南部海岸，距离那个渔村不远。老猫把船靠了岸，三个人跳下来，踩在湿软的沙滩上。
0351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他的衣服上全是血，有自己的，也有别人的。老猫也好不到哪去，靠在椰子树下，脸色煞白。
只有程鹏站着，望着海的方向。那座岛已经看不到了，只有无边无际的蓝色。
老猫歇了一会儿，开口问：“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寨子。”
0351抬起头看着他：“你不找蓝盾的人了？”
程鹏摇摇头。
035愣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三个人在渔村里找了点吃的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，然后租了一辆车，往北开。一路上没人说话，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程鹏坐在后座，闭着眼睛。但他的脑海里一点都不平静。霍华德临死前的话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你妹妹撑不了几年。
他想起程雨的脸，想起她瘦得脱相的样子，想起她在海边靠在他怀里的样子。她的身体已经被改造了，被折磨了那么久，能活着已经是奇迹。几年……也许霍华德说的是真的。
车开了两天，终于到了那个寨子所在的山脚下。
程鹏下了车，望着山上的方向。从这里看不到寨子，只有连绵的山和茂密的树林。但他知道她在上面。她的气息，他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。
0351和老猫没有跟上去。他们留在山脚下，给他时间和空间。
程鹏一个人上山。
山路很难走，但对程鹏来说不算什么。他的脚步很快，穿过树林，跨过溪流，翻过山岭。一个小时后，他看到了那个寨子。
寨子和他离开时一样，安静地躺在那片山坡上。炊烟袅袅，有人在走动，有狗在叫。一切都很正常，很平静。
程鹏走进寨子。
有人看到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露出笑容。有人朝他点头，有人和他打招呼。那些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，看到他回来，眼睛里都有光。
程鹏一一点头，然后朝那个竹屋走去。
竹屋门口，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程雨。她比离开时好了很多，脸上有了一点血色，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她正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编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到程鹏，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哥。”
另一个是魏雨桐。她坐在程雨旁边，也在编什么东西。看到程鹏，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，有尴尬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些别的什么。
程鹏看着她们，没有说话。
程雨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。
“哥，你回来了。”
程鹏点点头。
程雨看着他，忽然皱起眉头。
“哥，你受伤了？”
程鹏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衣服上有一些血迹，但伤口早就愈合了。他不知道程雨是怎么看出来的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程雨不信。她拉着他的手，仔细看了看，确认他真的没事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每次出去，我都怕你回不来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看着她的脸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程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头。
“哥，你干嘛这么看我？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问：“你身体怎么样？”
程雨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。
“好多了。阿琳天天给我熬药，雨桐也来陪我。我能走能跑能跳，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。”
程鹏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但他心里知道，那些话，只是安慰他的。
那天晚上，寨子里又点起了篝火。
阿琳宰了一只羊，煮了一大锅肉。老猫和0351也从山下来了，和大家一起喝酒吃肉。那些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，围着篝火唱歌，虽然唱得还是五音不全，但每个人都很开心。
程鹏坐在人群外面，背靠着一棵大树，望着篝火发呆。程雨坐在他旁边，靠在他肩上，望着那些跳舞的人。
“哥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你以后还走吗？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程雨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答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还要走。”她说，“你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程鹏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希望我留下吗？”
程雨想了想，说：“希望。但我不能留你。”
程鹏看着她。
程雨也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你是去做好事。”她说，“那些坏人，那些害人的人，你去找他们，让他们不能再害人。这是好事。我不能拦你。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程雨点点头，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等你。”
篝火燃了一夜，歌声唱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人们才渐渐散去。程鹏还坐在树下，程雨已经睡着了，靠在他身上，呼吸平稳。程鹏低头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阿琳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妹妹恢复得不错。”她说，“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程鹏点点头。
阿琳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“你有话要说？”程鹏问。
阿琳沉默了一下，终于开口了。
“她的身体……可能没有她说的那么好。”
程鹏的手紧了一下。
阿琳继续说：“她的器官损伤太严重了。虽然你给她输送过生命力，虽然我在尽力调理，但……但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阿琳看着他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她可能……可能活不过三年。”
程鹏闭上眼睛。
三年。
霍华德说的是真的。
阿琳见他不说话，轻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程鹏摇摇头。
“不怪你。”
阿琳叹了口气，站起来，走了。
程鹏一个人坐在树下，抱着熟睡的程雨，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颜色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程雨在睡梦中动了动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着了。程鹏低头看着她，看着她瘦削的脸，看着她紧皱的眉头，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纹路。
三年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去找蓝盾的人报仇？去找让程雨变成这样的人算账？还是留下来陪她，陪她度过最后的日子？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他知道。
不管还剩多少时间，他都会陪着她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山里的草木香。远处有人在走动，有狗在叫。太阳越升越高，金色的阳光洒在寨子里，洒在那些竹屋上，洒在那些人的脸上。
程鹏抱着程雨，望着那片阳光，一动不动。
三天后，程鹏又走了。
程雨站在寨子门口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，一直望到那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树林里。
魏雨桐站在她旁边，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程雨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山里的凉意。程雨裹了裹衣服，转身朝寨子里走去。
身后，阳光照在那条山路上，照在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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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鹏走在山路上，脚步很快。
0351和老猫跟在他后面，一句话也没问。他们知道他要去找谁，要去做什么。
走出山区，来到那个小镇，他们又租了那辆破车，继续往南开。
“去哪儿？”老猫终于开口问。
程鹏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，说了一个地方。
“曼谷。”
老猫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，继续开车。
车在土路上颠簸，扬起一路尘土。程鹏靠在座位上，闭着眼睛。他的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些画面：霍华德临死前诡异的笑，程雨瘦削的脸，阿琳那句“活不过三年”。
还有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，那些还在受苦的人，那些等着被救的人。
他的事还没做完。
车开了一天一夜，第二天傍晚到了曼谷。
他们没有进城，直接去了那个废弃的工业区。那里有一栋楼，是蓝盾曾经的一个据点，现在已经被他们端掉了，人去楼空。
但程鹏要的不是据点，是据点里的东西。
三个人翻墙进去，找到那间档案室。里面一片狼藉，但有些东西还在。0351翻了翻，找到一份名单。
“蓝盾在亚洲的所有据点。”他说，“十几个地方，分布在泰国、缅甸、越南、柬埔寨。”
程鹏接过名单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泰国南部，缅甸北部，越南中部，柬埔寨边境……一个个地名，一个个坐标，一个个罪恶的巢穴。
他把名单收起来，说：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0351看着他，问：“全部？”
程鹏点点头。
老猫沉默了一下，问：“你妹妹那边……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但他心里知道，他时间不多。程雨只有三年，他只有三年。三年之内，他要走遍这十几个地方，端掉所有据点，救出所有被关着的人。
然后回去陪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走出那栋楼，走进夜色。
曼谷的夜还是那么热，那么吵，那么乱。霓虹灯闪烁，车流不息，人群涌动。他们穿过那些灯红酒绿，穿过那些繁华喧嚣，朝城外走去。
身后，城市的灯火渐渐远去。
前面，是无边的黑暗。
但程鹏不怕黑。
他本身就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。
一个月后，泰国南部，一个隐藏在橡胶林里的据点被端掉。救出十七人。
两个月后，缅甸北部，一个伪装成矿场的实验室被摧毁。救出二十三人。
三个月后，越南中部，一个藏在山洞里的基地被夷为平地。救出三十一人。
四个月后，柬埔寨边境……
五个月后……
六个月后……
每一场战斗都是一场屠杀。程鹏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，从一个地方杀到另一个地方。他的力量越来越强，他的能力越来越多，他的心越来越冷。
但每次战斗结束后，他都会停下来，望着北方的方向。那里有他的妹妹，在等着他回去。
七个月后的一天，程鹏站在柬埔寨的一个废墟上，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太阳。
0351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还剩几个？”
程鹏掏出那份名单，数了数。
“三个。”
0351点点头，靠着墙坐下。
“干完这三个，就差不多了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0351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想过以后吗？”
程鹏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0351说：“干完这些之后，你打算干什么？回去陪你妹妹？然后呢？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陪她。”
0351点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天黑了。
程鹏站起来，朝黑暗中走去。
身后，0351和老猫跟上去。
三个月后，最后一个据点被端掉。
那是在老挝的深山里，一个藏在悬崖上的基地。程鹏爬上去的时候，里面的人还在睡觉。他们没来得及反抗，就被全部放倒。
笼子里关着三十七个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们被救出来的时候，有的人在哭，有的人在笑，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，像看着一个神。
程鹏站在那些笼子前面，一动不动。
0351走过来，看着那些人的脸，忽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，觉得你是个疯子。后来觉得你是个怪物。现在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觉得你是个英雄。”
程鹏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0351笑了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，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，望着他们眼睛里的光。
然后他转身，朝山下走去。
身后，那些人在喊他，在感谢他，在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三个月后，程鹏回到了那个寨子。
那天阳光很好，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上走，穿过树林，跨过溪流，翻过山岭。
那个寨子还是老样子，安静地躺在那片山坡上。炊烟袅袅，有人在走动，有狗在叫。
程鹏走进寨子。
有人看到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露出笑容。有人朝他点头，有人和他打招呼。那些他救过的人，看到他回来，眼睛里都有光。
程鹏一一点头，然后朝那个竹屋走去。
竹屋门口，坐着一个人。
程雨。
她比一年前更瘦了，脸色更苍白了，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她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编，编得很认真。
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
看到程鹏，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哥。”
程鹏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程雨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哥，你瘦了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看着她的脸，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她嘴角那一丝笑意。
程雨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靠过来，靠在他肩上。
“哥，我就知道你会回来。”
程鹏伸手揽住她，轻轻地，像揽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山里的草木香。远处有人在唱歌，是那些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，在学着唱寨子里的山歌。
太阳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程鹏抱着程雨，一动不动。
时间仿佛停住了。
但他知道，时间不会停。
三年，已经过去了一年。
还剩两年。
他看着怀里的妹妹，看着她苍白的脸，看着她紧闭的眼睛，看着她嘴角那一丝满足的笑意。
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：两年，够不够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不管够不够，他都会陪着她。一天，一月，一年，两年——不管多久。
她是他的妹妹。
唯一的亲人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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