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鹏在曼谷等到第三天，才等到那个人的消息。
老猫通过黑市找到的中间人，据说和蓝盾有生意往来。电话里约好见面的地点——唐人街一家卖燕窝的老店，二楼包厢，晚上八点。
七点半，程鹏就坐在了那家店对面的奶茶铺里。0351在隔壁的巷子里守着，老猫在街口望风。三个人呈三角形，把那家店围在中间。
程鹏喝着寡淡的奶茶，眼睛盯着那扇玻璃门。他的感知已经覆盖了整条街，每一个路过的行人，每一辆驶过的车，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，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呈现。
八点整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店门口。
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人。男的，五十多岁，穿着花衬衫，戴着金链子，典型的泰国华商打扮。他走进店里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人。过了一会儿，另一个男人从店里迎出来，和他握手，两人一起上楼。
程鹏放下奶茶，站起来，穿过街道。
店里的伙计迎上来，用泰语问他要什么。程鹏没理他，直接上楼。伙计想拦，被他看了一眼，腿一软，没敢再动。
二楼有五个包厢，最里面那间的门关着。程鹏走过去，推开门。
里面两个人正在说话，看到程鹏进来，同时愣了一下。那个穿花衬衫的反应最快，手已经伸向腰后。程鹏一步跨到他面前，抓住他的手腕，一拧，一把手枪掉在地上。
“别动。”程鹏说。
花衬衫的脸憋得通红，想挣扎，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。另一个人站起来想跑，被程鹏一脚踢在腿弯上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程鹏松开手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谁是中间人？”
那个跪着的人颤抖着举起手。程鹏看着他，三十出头，戴着眼镜，穿着一件廉价西装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商人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？”
那人点点头，牙齿在打颤。
程鹏指了指花衬衫：“他是谁？”
“他……他是蓝盾的人……泰南那边的负责人……”
程鹏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得来全不费功夫。
他看着那个花衬衫，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花衬衫的脸色变了又变，最后像是认命了，开口说：“颂猜。”
程鹏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，展开，指着泰国南部的一个点。
“这个据点，你知道吗？”
颂猜的脸色变了。
程鹏看着他的表情，知道问对了。
“带我去。”他说。
颂猜的嘴唇哆嗦着：“我……我带你去，你能放我一条命吗？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颂猜等了几秒，没等到回答，脸上的恐惧更深了。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“好……我带你去……”
程鹏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中间人。那人瘫在地上，满脸惊恐地看着他。
“今天的事，就当没发生过。”程鹏说。
那人拼命点头。
程鹏推门出去。
颂猜的据点不在曼谷，在泰国南部的一个小城，靠近马来西亚边境。程鹏开着颂猜的车，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。0351和老猫在后面跟着，保持着一定距离。
颂猜坐在副驾驶，一动不敢动。他偷看了一眼程鹏的侧脸，又赶紧移开目光。
“你……你是中国人？”他鼓起勇气问。
程鹏没有回答。
颂猜咽了口唾沫，继续说：“我在蓝盾干了五年……见过很多你们这样的人。那些实验体，有的死了，有的疯了，有的……有的变成了怪物。但你不一样。”
程鹏终于开口了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颂猜想了想，说：“你的眼睛。那些人眼睛里的东西，不是人的。你眼睛里的东西……还是人的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公路两边是橡胶林，一片连着一片，看不到尽头。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，在路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傍晚的时候，他们到了那个小城。
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，一条主街，几家店铺，几排民房。颂猜指着城边的一个院子，说：“就是那儿。”
程鹏把车停在远处，用望远镜观察那个院子。不大，一栋两层小楼，一个院子，周围是农田。院子里停着几辆车，门口有人走动。
“里面多少人？”他问。
颂猜想了想：“平时七八个，有时候多点。都是普通人，没有实验体。”
程鹏点点头，推开车门。
“等等。”颂猜叫住他，“你答应过，放我一条命。”
程鹏回头看着他。
“我没答应过。”他说。
颂猜的脸色白了。
程鹏继续说：“但你可以走。现在就走，别回头。如果让我再看见你，就不会这么客气了。”
颂猜愣了一下，然后推开车门，踉跄着跑进路边的橡胶林，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。
程鹏关上车门，朝那个院子走去。
0351和老猫从后面跟上来。三个人呈扇形，慢慢接近那个院子。
院子里的灯亮着，有人在说话。程鹏翻墙进去，落地的瞬间，他的感知已经覆盖了整个院子。八个人，分布在不同的房间里。楼上有三个，楼下有五个。
他朝0351打了个手势，两人分别扑向不同的方向。
程鹏推开一楼的门，里面是客厅，两个人正在看电视。他们听到动静，刚转过头，就被程鹏一拳一个放倒。旁边的厨房里，一个人在做饭，被他从后面敲晕。卫生间里，一个人在洗澡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一楼的五个人，三十秒，全部解决。
程鹏朝楼上走去。0351已经上去了，正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扭打。那人不是实验体，但力气不小，和0351打得有来有回。程鹏走过去，一拳砸在那人脸上，那人软倒在地。
剩下的两个人在最里面的房间。门关着，里面传来说话声。程鹏一脚踢开门，里面两个人正站在窗边，一个在打电话，一个在收拾东西。看到程鹏，他们同时愣住。
打电话的那个人对着话筒喊了一句什么，然后扔掉电话，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枪。程鹏没给他开枪的机会，一步跨到他面前，夺过枪，一拳砸在他脸上。另一个人想跑，被0351从后面揪住。
“别动！”0351喊。
那人挣扎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程鹏捡起那个电话，放在耳边听了一下。那边已经挂了。他把电话扔在地上，开始搜这个房间。
文件柜里有很多资料，大部分是泰文，他看不懂。0351凑过来看了几眼，说：“是账本。记录着他们往来的账目。还有人员名单。”
程鹏把那些东西装进袋子，继续搜。抽屉里有一些照片，拍的是码头的场景，集装箱，船只，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。
老猫从楼下上来，说：“外面有人来了。一辆车，开得很快。”
程鹏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从远处驶来，车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“撤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带着那些资料，从后窗翻出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那辆车冲进院子，几个人跳下来，冲进楼里。但他们只看到躺了一地的人，和空荡荡的房间。
程鹏他们已经走远了。
凌晨两点，他们在一间废弃的农舍里停下来。
0351把那些资料铺在地上，一页一页翻着。老猫在旁边打着手电，程鹏站在门口望风。
“找到了。”0351忽然说。
程鹏回过头。
0351指着账本上的一个条目，说：“这里，记录着一批‘货物’的运输。从泰南这个据点出发，目的地……是一座岛。”
程鹏走过去，看着那个条目。上面写着日期、数量、运输方式，还有目的地坐标——和他从曼谷酒店缴获的那个一样。
那座岛。伊甸园。
0351继续翻，翻到最后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老猫问。
0351抬起头，脸色有些奇怪。
“这里还有一批。”他说，“时间是一个月前。目的地也是那座岛。但这一批……这一批的‘货物’只有一个。”
程鹏的眉头皱起来：“什么人？”
0351把账本递给他，指着那一行。
上面写着：特殊货物，编号0447，完美载体，转运至伊甸园基地。
0447。程雨。
程鹏看着那个编号，一动不动。
一个月前。那时候他还在曼谷，还在清迈，还在那个寨子里。他妹妹被转运到那座岛上的时候，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0351看着他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至少……至少她现在没事。我们把她救出来了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把账本合上，走到门口，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远处有狗在叫，有虫在鸣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田野里的稻香。
老猫走到他身边，递给他一根烟。程鹏接过来，没有点。
“程鹏，”老猫说，“你妹妹现在安全了。我们把她救出来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程鹏点点头。
老猫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最后他叹了口气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回去了。
0351还在翻那些资料。他翻着翻着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程鹏回过头。
0351举着一张照片，说：“你看这个人。”
程鹏走过去，接过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人。男的，四十多岁，穿着白大褂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看起来文质彬彬。他站在一间实验室里，背后是一排仪器，还有几个铁笼子。
程鹏不认识他。
0351指着照片背面的一行字，说：“看这个。”
程鹏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：霍华德博士，伊甸园项目总负责人，2024.11.08。
霍华德。
那个在蓝盾实验室里给他注射针剂的人，那个笑着说“很快的”的人，那个亲眼看着他被扔进尸坑的人。
程鹏盯着那张照片，盯着那张脸。
霍华德没死。
那天晚上的雷击，那场大火，那具压在墙下的尸体——不是他。
程鹏的手攥紧了，照片的边缘被他捏得皱了起来。
0351看着他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这个人在伊甸园。那个岛上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窗外，望着远处漆黑的夜色。
霍华德。伊甸园。那座岛。
那些他以为已经结束的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程鹏走出农舍，站在田野边上。
晨雾弥漫，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。稻田里有人在走动，是早起干活的农民。他们扛着锄头，赶着牛，开始新的一天。
程鹏站在那里，望着那些普通的、正常的生活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0351走到他旁边，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程鹏接过水，没有喝。
0351看着远处，忽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有时候会想，如果没有那道闪电，你现在会在哪儿？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0351自己回答了：“可能在那个尸坑里，变成一堆白骨。或者被烧成灰，装在某个瓶子里，放在实验室的架子上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程鹏。
“那道闪电救了你。不管你愿不愿意，你现在都是现在这个样子。你回不去了。”
程鹏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0351点点头，不再说话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。那些干活的农民停下脚步，望着太阳，像是在祈祷，又像是在感谢。
程鹏望着那片光，忽然想起程雨的脸。她坐在寨子门口，望着远处的山，说“哥，这儿真好”。
她安全了。有人在照顾她。有人陪着她。
这就够了。
程鹏转身，朝农舍走去。
0351跟在后面，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程鹏没有回头。
“找霍华德。”
农舍里，老猫正在收拾那些资料。看到程鹏进来，他抬起头。
“决定好了？”
程鹏点点头。
老猫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那座岛在公海上，不属于任何国家。周围有巡逻艇，有雷达，有武装守卫。上次我们能进去，是因为他们没想到会有人来。这次再去，就不一样了。”
程鹏知道他说得对。
但他必须去。
霍华德在那里。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在那里。那些罪恶在那里。
他不能不去。
0351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。我跟你去。”
老猫叹了口气，也站起来。
“我这把老骨头，反正也活够了。陪你们疯一次。”
程鹏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。
三个人收拾好东西，走出农舍。
外面，阳光正好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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