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雨在第三天夜里开始发烧。
渔船还在海上漂着。老猫把船开进一个小岛的海湾里避风，打算等天亮再走。程鹏把程雨安顿在船舱里，用自己的衣服给她垫着，又用淡水沾湿了毛巾敷在她额头上。
但烧还是退不下去。
0351蹲在舱门口，看着程雨烧得通红的脸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他说，“得找医生。”
老猫从驾驶舱探出头：“这附近哪儿有医生？最近的岛也得开半天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着程雨的手，感知着她体内的状况。那些被注射过的药剂，那些改造过的器官，那些被当成母体后留下的创伤——她的身体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，到处都在出问题。
程雨烧得迷迷糊糊，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。有时喊“哥”，有时喊“妈”，有时只是一些听不清的呢喃。程鹏握着她的手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0351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天亮的时候，程雨的烧退了一点，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。程鹏把她抱到甲板上，让海风吹着，用淡水给她擦脸。她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哥……”
“嗯。”程鹏应了一声。
程雨想笑，但笑不出来。她太瘦了，脸上的皮肤贴着骨头，一笑就像骷髅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很难看？”
程鹏摇摇头。
程雨闭上眼睛，靠在他怀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怕被谁听到。
“哥，他们……他们对我做的事……”
程鹏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别说了。”他说。
程雨摇摇头，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想说……憋在心里太久了……”
她睁开眼睛，望着远处蓝蓝的海。
“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方，每天给我打针。很多针，很疼。后来他们把我放到一个机器里，让我睡着。我醒过来的时候，肚子被切开了……又缝上了……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抱着她，让她说。
“他们说我是母体……说我肚子里可以培养出新的生命……那些生命会被取出来，拿去培养成战士……我就像……就像一块地，种了东西，收了，再种……”
程雨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后来我的身体不行了，培养不出东西了。他们就把我扔在那个笼子里，每天给点吃的，让我活着，等着……等着什么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程鹏闭上眼睛。
程雨靠在他怀里，不再说话。
海风吹过来，咸腥的，温暖的。远处有海鸟在叫，有鱼跃出水面。
过了很久，程雨又开口了。
“哥，你知道吗，我有时候想死。但他们看着，死不了。后来我就不想了。我就想，总有一天，你会来。”
程鹏睁开眼睛，低头看着她。
程雨也在看他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程鹏点点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程雨闭上眼睛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笑。
那天下午，他们把船开到了一个泰国的小渔村。老猫认识这里的人，找了个大夫给程雨看病。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泰国女人，看了程雨一眼，就把老猫拉到一边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。
老猫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她怎么说？”程鹏问。
老猫沉默了一下，才开口。
“她说，你妹妹的身体……里面很多器官都受损了。子宫被摘除了，卵巢也没了。还有其他一些地方，都有问题。她活下来已经是奇迹，但……但以后可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程鹏看着躺在床上的程雨。她睡着了，眉头皱着，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。
0351站在旁边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，程鹏坐在程雨床边，一夜没动。
程雨半夜醒了，看到他坐在那里，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“哥，你睡会儿吧。”
程鹏摇摇头。
程雨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哥，你现在……还是人吗？”
程鹏愣了一下。
程雨说：“那天在那个岛上，我看到你打架了。那么多人，你一个人打。他们打你，你流血，但伤口很快就好了。你……你还是我哥吗？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“还是。”他说。
程雨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，虽然还是那么瘦，那么憔悴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，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只要你还是我哥，就行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，一直握到天亮。
他们在那个渔村待了一个星期。
程雨的身体在慢慢恢复。她能下床走动了，能吃一点东西了，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。那个泰国大夫每天来看她，给她熬药，教她做一些康复的动作。程鹏就在旁边看着，一步也不离开。
0351和老猫也没闲着。他们四处打听消息，想找到更多关于蓝盾的线索。但这次，那些人像是消失了一样，一点痕迹都找不到。
“不太对劲。”0351说，“那个岛上的事，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肯定会报复。”
老猫点点头：“我也这么想。但一点动静都没有，反而让人更不放心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。蓝盾不会放过他，也不会放过程雨。这次他端了他们的一个老巢，杀了那么多人，他们一定会报复。
但怎么报复，什么时候报复，他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，程雨睡着之后，程鹏走出屋子，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。
海很静，月亮很圆。月光洒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。程鹏望着那片光，一动不动。
0351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0351自己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个烟圈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他说，“你在想，接下来怎么办。继续找他们，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，好好照顾你妹妹。”
程鹏看了他一眼。
0351苦笑了一下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，猜不出你在想什么。但这种事，换谁都得想。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终于开口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0351愣了一下。这是程鹏第一次问他意见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要我说，你现在最该做的，是把你妹妹安顿好。找个安全的地方，有人照顾，让她慢慢恢复。然后，你再去办你的事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0351继续说：“你妹妹需要你。她现在的状况，离了你可能活不下去。但你要做的事，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。所以，先安顿好她，再去做事。这是最理智的办法。”
程鹏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0351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打算把她安顿在哪儿？”
程鹏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个寨子。”
0351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那个地方够偏，外人进不去。阿琳在那儿，能照顾她。还有那些人，也能陪着她。”
程鹏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谢谢。”
0351笑了笑，把烟头扔进海里。
“不客气。反正我这条命是你的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他们出发了。
程雨坐在船上，靠着程鹏，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。那个小渔村，那个泰国大夫，那些短暂的安稳日子，都渐渐变成一个小点，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。
她没问去哪儿，也没问以后怎么办。她只是靠着程鹏，闭着眼睛，让海风吹在脸上。
两天后，他们到了那个寨子。
阿琳站在寨子门口，看着他们从船上下来。她看到程鹏身边的程雨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“这就是你妹妹？”
程鹏点点头。
阿琳看着程雨，眼神复杂。她见过太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人，但程雨不一样。她是程鹏的妹妹，是完美载体，是被折磨得最惨的那个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寨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一些。那些被救出来的人，有的在帮着干活，有的在学着种地，有的只是坐在门口晒太阳。他们看到程鹏，有的点头，有的只是看着，眼神里有一点光。
程雨看着那些人，忽然问：“哥，他们也是……”
程鹏点点头。
程雨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些人，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，看着他们残缺的身体，看着他们努力活下去的样子。
阿琳把他们带到一间竹屋前。
“这是新盖的，给你妹妹住。”她说，“干净，安静，离我也近，方便照顾。”
程鹏点点头，扶着程雨进去。
竹屋不大，但很整洁。一张竹床，一张桌子，几个凳子。窗户开着，能看到远处的山和天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划出一片金色的光。
程雨坐在床上，看着那片光，忽然笑了。
“哥，这儿真好。”
程鹏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阿琳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转过身，快步走开了。
那天晚上，寨子里的人给他们办了欢迎宴。烤了一只羊，煮了一大锅饭，还有从山上摘的野果。大家围坐在篝火旁，吃肉，喝酒，唱歌。那些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，也跟着唱，虽然唱得五音不全，但每个人都在笑。
程雨坐在程鹏旁边，吃着烤羊肉，喝着野果汁，看着那些人的笑脸。她忽然想起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日子，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，那些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日子。
她放下手里的肉，靠在程鹏肩上。
“哥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。
篝火在燃烧，火星飞上夜空，和星星混在一起。
0351坐在对面，和老猫喝酒。他看着程鹏和程雨，忽然说：“老猫，你说这家伙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老猫灌了一口酒，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是我带出来的兵，不管变成什么样，他都是他。”
0351笑了笑，举起酒杯。
“敬他。”
老猫和他碰了一下。
“敬他。”
那天晚上，所有人都喝多了。连程鹏也喝了一点，靠在竹屋的墙上，望着篝火发呆。程雨躺在他旁边，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平稳，脸上带着一点笑意。
阿琳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她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。”她说，“身体底子好，再加上你那些生命力，应该能慢慢好起来。”
程鹏点点头。
阿琳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？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几天。”
阿琳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你还有事要做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阿琳站起来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他。
“0387。”她说，“活着回来。”
程鹏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，程鹏准备走了。
程雨站在寨子门口，看着他。她没哭，也没拦他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哥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程鹏想了想，说：“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程雨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，递给他。是一块玉，小小的，上面刻着一个“雨”字。
“这是小时候妈给我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带着，就当是我陪着你。”
程鹏接过那块玉，握在手心里。玉被她的体温捂热了，带着一点暖意。
他把玉收进口袋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程雨点点头。
程鹏转身，朝山下走去。0351和老猫跟在他身后。
程雨站在寨子门口，望着他的背影，一直望到那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树林里。
阿琳走到她身边，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程雨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山里的草木香。程雨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哥，我等你。
程鹏走在山路上，脚步很快。
0351跟在后面，忽然问：“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程鹏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，看了一眼，又收回去。
“曼谷。”他说，“那个酒店的人虽然死了，但还有别的线索。魏大勇留下的那些东西里，还有一个地址没查。”
老猫点点头：“那个在泰国南部的据点？”
程鹏点点头。
0351叹了口气：“又是长途跋涉。我这老胳膊老腿，快被你折腾散架了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，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，那个寨子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。
前面，是新的路，新的人，新的战斗。
他不会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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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鹏走后第七天，寨子里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女人，二十五六岁，长得很清秀，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。她从山路上走下来，看到寨子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朝寨子门口走去。
阿琳正在门口晾衣服，看到她，警惕地停下动作。
“你是谁？怎么找到这儿的？”
女人看着她，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我叫魏雨桐。”她说，“我爸叫魏大勇。”
阿琳的手紧了一下。
魏雨桐看着她的反应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看来你知道我爸是谁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我只是……想看看那些人。”
阿琳沉默了一下，问：“哪些人？”
魏雨桐说：“那些被我爸害过的人。”
阿琳盯着她看了很久，最后侧身让开了门。
“进去吧。”
魏雨桐走进寨子，看到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人，那些眼神空洞的人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，看着他们的脸，看着他们的眼睛。
最后，她在一个竹屋前停下来。
竹屋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女人，很瘦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她正望着远处的山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魏雨桐看着她，忽然开口。
“你是程雨？”
程雨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？”
魏雨桐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我叫魏雨桐。我爸……是魏大勇。”
程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。不是愤怒，不是仇恨，而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两个女孩隔着几步的距离，互相看着对方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山里的草木香。远处有人在唱歌，是那些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，在学着唱寨子里的山歌。
魏雨桐先开口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程雨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。
“又不是你做的。”
魏雨桐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程雨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看着她。
“你爸是你爸，你是你。”她说，“你来找我，说明你是个好人。”
魏雨桐哭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程雨伸手，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两个女孩走进竹屋，坐在窗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远处，有人在唱歌。
山上，风在吹。
一切都会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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