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鹏从十六楼落下的时候，耳边只有风声。
他没有借助任何东西，只是任由身体自由坠落。十二楼，八楼，四楼——在即将触地的瞬间，他伸手在墙上推了一把，卸掉大半冲力，然后轻轻落在草坪上。
落地无声。
他站起身，抬头望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。魏雨桐的身影映在窗帘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程鹏转身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四十分钟后，他回到那个废弃工地。
地下室里的情况比他离开时好了些。0351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床旧棉被和一些矿泉水，分给那些躺着的人。老猫靠在墙上假寐，听到脚步声立刻睁开眼睛，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。
“是我。”
老猫松了口气，重新靠回墙上：“怎么样？”
程鹏没有回答，只是找了个角落坐下，闭上眼睛。
0351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去找那个女孩了？”
程鹏点点头。
0351看了看他的脸色，又问：“杀了？”
程鹏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0351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耸耸肩：“随便问问。你那个眼神，我还以为我要死了。”
程鹏重新闭上眼睛。
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她爸做的事，她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0351沉默了一下，忽然说：“那她以后怎么办？”
程鹏没有回答。
老猫在旁边插嘴：“她最好什么都不知道。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蓝盾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。”
0351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地下室里陷入沉默。只有那些人的呼吸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天亮的时候，程鹏站起来，走到那些人中间。
一夜过去，又有两个人的状态恶化了。他们躺在地上，呼吸微弱，脸色灰白，像是随时会断气。程鹏蹲下来，把手按在他们身上，输送了一点生命力。
那两个人的呼吸平稳了一些，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。但程鹏的脸色又白了一分。
0351走过来，皱着眉头看着他：“你这样不是办法。他们需要的是医疗，是营养，是正常的生活环境。你那点生命力，能吊着他们的命，但治不了他们的病。”
程鹏知道他说得对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
老猫从外面进来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外面开始查了。”他说，“昨晚的事上新闻了。二十多人从看守所失踪，警方全城搜捕。现在到处都在查，我们出不去。”
0351骂了一句脏话。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问：“那个保安呢？”
老猫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我估计他跑不了。监控里拍到他放我们进去，这会儿肯定在局子里喝茶。”
0351说：“他会供出我们吗？”
老猫想了想，说：“应该不会。他不知道我们是谁，只知道老猫。老猫这个名字，道上用的人多了，查不到具体人。但他会供出那辆面包车。那辆车得处理掉。”
程鹏点点头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
老猫愣了一下：“白天？外面全是警察？”
程鹏没有解释，只是站起来，朝外面走去。
0351和老猫对视一眼，跟了上去。
那辆破面包车还停在离看守所三条街的地方。程鹏一个人过去，远远就看到那里围了一圈警戒线，几个警察正在勘查现场。他转身就走。
回到工地，他把情况告诉老猫。
老猫叹了口气：“我就知道。那辆车上有我的指纹，还有你们的。虽然我不在系统里，但万一被查到……”
程鹏打断他：“现在就走，换个地方。”
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，几床破棉被，几瓶水，几个吃剩的馒头。但那些躺着的人，成了最大的问题。
二十多个人，大半走不动，剩下的一半也走不远。他们能藏在这儿，全靠这个工地偏僻没人来。现在要转移，怎么转移？
0351看着那些人，眉头皱成一个疙瘩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他说，“带着他们，我们哪儿都去不了。会被一锅端。”
老猫也看着程鹏，等着他拿主意。
程鹏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分批走。能走的先走，不能走的，我背着。”
0351张嘴想说什么，但看到他的眼神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们开始行动。
程鹏把那些人分成三批。第一批，是那些还能自己走路、意识还算清醒的，共七个人。由0351带着，先离开工地，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。
0351看着那七个人，又看看程鹏，说：“我去哪儿找安全的地方？”
程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他。上面是一个地址。
“曼谷那个寨子，阿琳。你带他们去找她。”
0351愣了一下：“泰北？这么远？我们怎么过去？”
程鹏说：“先出城，再想办法。”
0351沉默了一下，点点头，带着那七个人走了。
第二批，是那些勉强能走、但走不远的，共九个人。由老猫带着，去另一个地方——老猫认识的一个朋友，在城郊开了个养鸡场，偏僻，没人查。
老猫看着那些人，叹了口气：“我那朋友，欠我一条命。但这次之后，估计就不欠了。”
程鹏说：“我会还他。”
老猫摆摆手，带着那九个人走了。
最后一批，是剩下的八个人。他们状态最差，有的已经陷入昏迷，有的虽然醒着，但连坐都坐不起来。程鹏一个人，守着这八个人，待在那个地下室里。
天黑了。
程鹏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。那八个人躺在周围，有的在呻吟，有的在说胡话，有的只是安静地呼吸着。地下室里很暗，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，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线条。
程鹏没有睡。他在感知周围的一切——工地外面的动静，远处公路上的车流，野地里老鼠的活动，还有那些人的心跳。
有人的心跳变慢了。
程鹏睁开眼睛，走到那个人身边。是个中年男人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睛半闭着，呼吸微弱得像游丝。程鹏把手按在他身上，输送了一点生命力。
那人的心跳又稳了一些。
程鹏收回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那一下，他又消耗了一些能量。那种饥饿感又涌上来了，越来越强，像无数只蚂蚁在胃里爬。但他不能出去找吃的，不能离开这些人。
他坐回原来的位置，闭上眼睛。
凌晨两点，工地外面有动静。
程鹏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，瞳孔微微收缩。他的感知铺展开来，捕捉着那些动静——脚步声，很多人，至少十几个，正在朝这边靠近。还有狗叫声。
警犬。
程鹏站起来，走到那些人身边。他一个个看过去，八个人，八个动不了的人。他带不走他们。
但他不能丢下他们。
程鹏深吸一口气，弯下腰，把最近的那个人抱起来。那人很轻，轻得像一把干柴。程鹏把他背在背上，用一根绳子固定住，然后走向地下室的出口。
外面，月光惨淡。远处的手电筒正在晃动，狗叫声越来越近。
程鹏背着那个人，开始跑。
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，脚下的碎石和杂草被他踩得沙沙作响。他没有往工地外面跑，而是朝反方向跑，朝工地深处跑，朝那些还没建成的烂尾楼跑。
身后的狗叫声顿了一下，然后更激烈地响起来。它们发现他了。
程鹏跑进一栋烂尾楼，一层一层往上爬。爬到五楼，他把背上的人放下来，靠墙放好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，朝楼下冲去。
第二个人，第三个人，第四个人……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，在那八个人和那栋烂尾楼之间来回穿梭。每送上去一个人，他就往下冲，去接下一个。身后，狗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手电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。
当他背着第八个人冲进烂尾楼的时候，那些追兵已经到了楼下。
程鹏把第八个人放在墙角，和其他七个人在一起。八个人挤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，有的昏迷，有的清醒，有的在小声呻吟。程鹏站在他们面前，低头看着他们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出房间，走下楼梯。
一楼，那些追兵正在搜索。十几个警察，牵着三条警犬，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他们听到脚步声，同时抬起头，看到一个人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。
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，站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脸。但那双眼睛，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别动！警察！”有人喊。
程鹏没有停。他继续往下走，一步一步，走进手电的光里。
那些警察看清了他的脸。年轻，冷硬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。他站在他们面前，两手空空，没有任何武器。
“你是谁？在这里干什么？”为首的警察问。
程鹏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些人，看着那些陌生的脸，看着那些和他曾经一样穿着制服的人。
“楼上有人。”他说。
警察们愣了一下。
程鹏继续说：“八个。走不了。你们带他们出去。”
为首的警察皱起眉头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这些人是怎么回事？”
程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他只是说了一句话。
“让他们活着。”
然后他动了。
他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那些警察。有人想开枪，但手指还没扣动扳机，枪就被夺走了。有人想拦他，但手刚伸出来，人就飞了出去。三分钟后，十几个警察全部倒在地上，有的昏迷，有的呻吟，有的只是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他们中间的人。
程鹏没有杀他们。他只是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，暂时起不来。
他转身，朝楼上跑去。跑过二楼，三楼，四楼，五楼——
五楼的房间里，那八个人还在原地。程鹏冲进去，抱起一个人，朝楼下冲去。
那些警察倒在地上，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背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从他们身边跑过，消失在夜色中。然后他又回来，背起第二个，又消失在夜色中。第三个，第四个，第五个……
当第八个人被背走之后，程鹏没有再回来。
那些警察躺在地上，望着空荡荡的烂尾楼，面面相觑。
天亮的时候，程鹏把第八个人送到了老猫的养鸡场。
老猫看到他的时候，吓了一跳。程鹏的脸色白得像纸，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两个洞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。
“你……”老猫说不出话来。
程鹏没有理他，只是把背上那个人放下来，交给老猫的朋友。然后他转身，朝外面走去。
老猫追上去，拉住他：“你去哪儿？”
程鹏没有回头。
“找吃的。”他说。
他走进养鸡场后面的树林，消失在晨雾中。
老猫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中午的时候，程鹏回来了。
他的脸色好了一些，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，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。他手里拎着几只野兔，扔给老猫的朋友。
“换点吃的。”他说。
老猫的朋友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，看着那几只野兔，眼睛瞪得老大。这附近的山上是有野兔，但从来没人能空手抓到。他看了看程鹏，什么也没问，接过野兔，去厨房收拾了。
老猫和程鹏坐在养鸡场后面的空地上，晒着太阳。那八个人被安置在几间空着的鸡舍里，有吃有喝，有人照顾，暂时安全了。
0351还没回来。他带着那七个人去泰北，没那么快。
程鹏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看起来像是在睡觉，但老猫知道他没有睡。
“程鹏。”老猫开口。
程鹏没动，但老猫知道他在听。
“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程鹏睁开眼睛，望着远处连绵的山。
“曼谷。”他说，“那个据点虽然毁了，但他们还有别的据点。魏大勇留下的那些东西，里面有地址。”
老猫点点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程鹏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老猫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躲闪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他说，“我欠周斌的，欠你的，欠那些人的。我得还。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下午，程鹏又出去了一趟。这次他回来的时候，拎着更多的野兔，还有几只山鸡。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几道口子，脸上也有几道血痕，像是和什么东西搏斗过。但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好了，眼睛也有了光。
老猫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那个能力，吸收别的生物……你现在是靠这个活着？”
程鹏点点头。
老猫沉默了一下，又问：“那你以后怎么办？总不能一直靠这个。万一哪天找不到猎物呢？”
程鹏没有回答。
傍晚的时候，0351回来了。
他一个人回来的。那七个人，被他送到了泰北的寨子，交给了阿琳。他一路赶回来，几乎没停过。
“累死了。”他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，“你那个阿琳，真不是省油的灯。看到我带人去，她差点拿刀砍我。要不是我反应快，这会儿已经见阎王了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0351看了看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居然会笑。”
程鹏收起那点表情，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老猫愣了一下：“去哪儿？现在就走？”
程鹏点点头。
“曼谷那边，越快越好。那些人随时可能转移。”
0351叹了口气，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“行吧。反正我这条命是你的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老猫站起来，和养鸡场的朋友交代了几句。那朋友看了看程鹏，又看了看老猫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，趁着夜色，离开了养鸡场。
身后，那八个人躺在鸡舍里，有的睡着，有的醒着，有的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。他们不知道那个救他们的人叫什么名字，不知道他去了哪儿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
但他们记得那双眼睛。
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，那双把他们从地狱里背出来的眼睛。
天上有月，月下有路。
程鹏走在最前面，朝着边境的方向。
身后，是老猫和0351。
更远处，是那些躺在鸡舍里的人，是泰北寨子里的阿琳和那三十多个人，是曼谷废墟下的冤魂，是还在某个地方受苦的程雨。
路很长，但他不会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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