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37144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666567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0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9599) "
魏雨桐第三次从梦里惊醒的时候,窗外已经天光大亮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梦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父亲的脸,模糊的,遥远的,一点点沉入黑暗。
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。
她伸手拿过来,看到屏幕上闪烁着“妈妈”两个字。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几秒,最后还是滑向了拒接。
不想接。不知道接了之后该说什么。
昨天早上,她打开卧室门,看到客厅里围满了人。穿制服的,穿便衣的,还有几个白大褂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眼睛红肿,看到她出来,只是摇了摇头。
父亲死了。
突发心脏病,法医是这么说的。监控显示,他夜里自己走出卧室,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。没有任何异常,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,就是心脏骤停。
魏雨桐不信。
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,每年体检都一切正常。他没有心脏病史,没有高血压,没有任何可能导致猝死的疾病。而且他死在客厅里,死在沙发上,死的时候脸上是那样一种表情——
她忘不了那个表情。眼睛睁着,嘴张着,像是在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,又像是在喊着什么。那不是心脏病发作的表情,那是……恐惧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人的话,点头,签字,然后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抬走。
母亲哭了一整天,她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不是不难过,是哭不出来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冻住了,怎么都化不开。
魏雨桐坐起来,下床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普通的城市早晨,阳光明媚,楼下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晨练,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从今往后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机。十几个未接来电,几十条微信消息。同事的,朋友的,亲戚的,都是安慰的话,都是“节哀顺变”。她一条也没回。
她放下手机,走进卫生间,洗脸,刷牙,换上衣服。今天是第三天,父亲的遗体今天火化,她必须去。
走出卧室的时候,她看到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还是昨天的位置,还是昨天的姿势。母亲听到动静,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雨桐……”
“我去买点早饭。”魏雨桐打断她,“您想吃什么?”
母亲摇了摇头。
魏雨桐没再问,推门出去了。
小区里很安静,早上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。她走在熟悉的小路上,和熟悉的邻居擦肩而过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停住了脚步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男的,三十来岁,瘦,苍白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。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,站在门卫室旁边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看到魏雨桐出来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魏雨桐继续往前走。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,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人在看她。不是偷看,是正大光明地看,像要把她的脸刻进脑子里一样。
她加快脚步,走进街对面的早餐店。
那人没有跟上来。
魏雨桐买了两份豆浆,几个包子,拎着往回走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她松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。
回到家里,母亲还坐在沙发上,姿势都没变过。魏雨桐把豆浆放在她面前,自己坐在旁边,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,嚼着。
“雨桐,”母亲忽然开口,“你爸……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
魏雨桐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奇怪的话,或者奇怪的事。”
魏雨桐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下,低下头,端起豆浆,喝了一小口。
魏雨桐看着她,忽然问:“妈,您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母亲的肩膀抖了一下,但没有抬头。
“妈?”魏雨桐追问,“您知道什么?爸的事……不是意外,对不对?”
母亲放下豆浆,站起来,背对着她。
“别问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火化完了,就都结束了。”
魏雨桐盯着母亲的背影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上午九点,她们到了殡仪馆。
告别厅里摆满了花圈,来的亲戚朋友不少,都是来送父亲最后一程的。魏雨桐站在母亲的旁边,机械地和来的人握手,听他们说那些安慰的话,点头,道谢。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木偶,被人提着线,做该做的事。
父亲躺在棺材里,穿着黑色的中山装,脸被化妆得红润安详,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魏雨桐站在棺材前,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
还是那个问题。他死的时候,到底看到了什么?
告别仪式结束,遗体被推去火化。母亲被人扶着去休息室,魏雨桐一个人站在殡仪馆外面的院子里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魏雨桐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魏雨桐转过头,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。男的,四十多岁,方脸,穿着一件旧夹克,眼神很复杂。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走近两步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我叫陈建国。”他说,“你爸以前的战友。”
魏雨桐愣了一下。父亲的战友?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,父亲也从来没提过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陈建国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措辞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“你爸的事,不是意外。”
魏雨桐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也觉得不是意外。但法医说是心脏骤停,监控里什么都没有,所有人都说是意外。你说不是意外,你有什么证据?”
陈建国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。像是怜悯,又像是歉疚。
“我不能告诉你证据。”他说,“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建国深吸一口气,说:“你爸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。”
魏雨桐愣住了。
陈建国继续说:“他做过一些事,很坏的事。害过很多人。他的死,是那些人来找他了。”
魏雨桐盯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胡说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发抖,“我爸是军人,是教导员,他一辈子都在做好事。你凭什么这么说他?”
陈建国没有辩解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她。
那是一个手机。很老的款式,屏幕都碎了。魏雨桐接过来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陈建国说,“相册里有个视频。”
魏雨桐打开手机,翻到相册。里面只有一个视频,没有日期,没有名字。她点开。
视频很模糊,像是偷拍的。画面里是一个房间,水泥墙,铁门,像是个地下室。几个人站在镜头前,穿着白大褂,看不清楚脸。然后镜头移动,对准墙角——
墙角蹲着一个人。女人,年轻,穿着破旧的衣服,脸被头发遮住。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憔悴的脸。
魏雨桐不认识她。
视频里传来一个声音,像是拍摄者在说话:“这是新来的,编号0412,完美载体。华国那边送来的,据说是个大学生,身体健康,基因优秀。”
另一个声音问:“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吗?”
第一个声音笑了笑:“知道有什么用?进了这里,就不是人了。”
视频结束。
魏雨桐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她抬起头,看着陈建国。
“这……这和我爸有什么关系?”
陈建国看着她,眼神里的怜悯更深了。
“那个‘华国那边送来的’,就是你爸送的。”他说,“你爸这些年,一直在帮一个叫蓝盾的公司找人。找年轻健康的,基因优秀的,送到他们那里去做实验。那些被送走的人,大部分都死了。活下来的,也都不是人了。”
魏雨桐的手机掉在地上。
她愣愣地看着陈建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终于挤出三个字。
陈建国摇摇头:“我没有骗你。你爸的死,是那些人来找他算账了。我不是来劝你的,也不是来让你原谅谁的。我只是觉得,你应该知道真相。”
他弯腰捡起那个手机,放回口袋里。
“你爸已经死了,他的债也算还了。但你得小心。”他说,“蓝盾的人可能还会找你。你是他女儿,他们也许会觉得你知道什么,或者你有用。如果有人来找你,别信他们,别跟他们走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魏雨桐叫住他,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陈建国没有回头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从今天开始,你的日子不一样了。”
他走进人群,很快就消失在殡仪馆外面的街道上。
魏雨桐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母亲出来找她的时候,看到她的脸,吓了一跳。
“雨桐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……”
魏雨桐看着母亲,忽然问:“妈,你知道爸在做什么吗?”
母亲的脸僵住了。
那一瞬间,魏雨桐什么都明白了。
傍晚的时候,魏雨桐一个人回到了家。
母亲说要留下来陪亲戚,让她先回来休息。她知道母亲是在逃避,逃避她那个问题,逃避她们之间那层突然被撕开的纸。
家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魏雨桐坐在沙发上,看着父亲平时坐的那个位置,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些画面——那个憔悴的女孩,那个编号0412,那些“华国那边送来的”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给她讲故事,讲的都是他当兵时候的事。抓坏人,救群众,立过功,受过奖。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英雄。
原来英雄是这样当的。
她蜷缩在沙发上,把头埋进膝盖里,肩膀开始发抖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抬起头,发现天已经黑了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。魏雨桐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突然,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户那边动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魏雨桐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那人站在阳台的阴影里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很高,很直,像一根标枪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发抖。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走进来,走进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。
魏雨桐看清了他的脸。
很年轻,三十岁左右,国字脸,浓眉,眼睛很黑,很亮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站在她面前,像一尊雕塑。
“你……”魏雨桐站起来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那人看着她,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很平静。
“从阳台爬上来的。”
魏雨桐愣了一下。这是十六楼。从阳台爬上来?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那种目光让魏雨桐浑身不自在,不是猥亵,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奇怪的……审视?像在看她,又像在看她背后的什么东西。
“你爸死了。”他说。
魏雨桐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今天火化的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他死的时候,我在场。”
魏雨桐的瞳孔收缩了。
“你……是你杀了他?”
那人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魏雨桐的腿一软,跌坐在沙发上。她盯着那个人,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愤怒。
“为什么?他……他做了什么?”
那人又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你爸欠了很多人的命。”他说,“那些被他送走的人,那些死在实验室里的人,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。我只是来收债的。”
魏雨桐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是我爸……”
那人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有妹妹。”
魏雨桐愣了一下。
那人继续说:“我妹妹也被你爸送走了。送到同一个地方,同一个实验室。她现在在哪儿,是死是活,我不知道。”
魏雨桐的眼泪止住了。她愣愣地看着那个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人走近一步,在她面前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他说,“你是你,你爸是你爸。你的事,和他没关系。”
魏雨桐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程鹏。”
魏雨桐咀嚼着这个名字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程鹏……你是那个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那个失踪的特种兵?我爸说……说你叛逃了……”
程鹏没有回答。
魏雨桐盯着他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不是叛逃。是被出卖。是被自己的父亲出卖,送到那个地方去做实验。然后他活下来了,回来了,来讨债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下意识地说。
程鹏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情绪。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他说,“又不是你做的。”
魏雨桐低下头,肩膀又开始发抖。
程鹏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我来找你,是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魏雨桐抬起头。
“你爸生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文件,记录,或者别的什么。和蓝盾有关的。”
魏雨桐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的东西我从来不看。”
程鹏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“你能不能帮我找找?”
魏雨桐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你不是来讨债的吗?已经讨完了,为什么还要查?”
程鹏没有回头。他望着窗外的夜色,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因为还没完。”他说,“你爸只是个小角色。真正做那些事的人,还在后面。我妹妹还在他们手里。还有很多很多人,关在笼子里,等着被杀,等着被做成实验品。”
魏雨桐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视频里那个憔悴的女孩,那个叫0412的完美载体。她也曾是某人的妹妹,某人的女儿。她也被送进那个地方,过着不是人的生活。
“我帮你找。”她说。
程鹏转过头,看着她。
魏雨桐站起来,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。她推开门,站在黑暗里,回头看了程鹏一眼。
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程鹏看着她。
魏雨桐深吸一口气,说:“找到那些人之后,告诉我。我想知道,我爸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魏雨桐走进书房,打开灯。
书房不大,一面墙是书柜,一面墙是窗户,中间一张大书桌。魏雨桐站在书桌前,望着那些抽屉,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父亲。
她拉开第一个抽屉。里面是些杂物,笔,本子,名片,没什么特别的。第二个抽屉,文件,合同,也是些普通的东西。
第三个抽屉,锁着。
魏雨桐回头看了程鹏一眼,程鹏走过来,看了看那把锁。他伸出手,握住锁头,轻轻一拧——锁断了。
魏雨桐的瞳孔缩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抽屉里是一个档案袋,鼓鼓囊囊的。魏雨桐拿出来,打开,倒出里面的东西。
照片。很多照片。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手开始发抖。
那些照片上的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是普通人。照片背后写着编号和日期——0405,2024.03.12;0412,2024.03.27;0438,2024.04.09……
魏雨桐翻到最后,看到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长得很清秀,笑得很开心。背后写着:0447,程雨,2024.05.06。
程鹏的手伸过来,拿过那张照片。
他看着照片上那张脸,一动不动。
魏雨桐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那个人看着照片的眼神,让她想起了父亲。不一样的是,父亲看那些照片的时候,眼睛里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她也不想知道了。
程鹏把照片收进口袋,继续翻看那些东西。除了照片,还有账本,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金额。最多的一笔,一百万。最少的一笔,五千。
魏雨桐看着那些数字,忽然问:“我妹妹值多少钱?”
程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爸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没有明码标价。他是按人头收钱的。”
魏雨桐闭上眼睛。
程鹏把那些东西收起来,装进档案袋,站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魏雨桐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你找到你妹妹之后呢?还打算做什么?”
程鹏沉默了一下。
“继续找。”他说,“找到那些做实验的人,找到那个公司的老板,找到所有参与过的人。一个一个找。”
魏雨桐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。
“找到了之后呢?”
程鹏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朝阳台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魏雨桐叫住他。
程鹏停下脚步。
魏雨桐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程鹏回过头,看着她。
魏雨桐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我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跟着你只会是累赘。但我想做点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爸欠的债,我这个当女儿的,总要还一点。”
程鹏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帮不上忙。”
他翻出阳台,消失在夜色中。
魏雨桐愣愣地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阳台,久久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些照片。那些人的脸,那些编号,那些被当成货物的生命。
她拿起那张编号0412的照片,看着那个憔悴的女孩,忽然哭了。
不是为自己哭,是为那些人哭。为她从未见过的、却因她父亲而受苦的人哭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。
她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哪儿,不知道那个叫程鹏的人去了哪儿,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从今天起,她的日子不一样了。
就像那个叫陈建国的人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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