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谷的夜是浑浊的。
程鹏走在一条偏僻的工业区道路上，两边是低矮的仓库和厂房，生锈的铁门紧闭，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。路灯稀稀拉拉，有的亮着，有的灭了，光与暗交错成一片斑驳。
阿琳给的地址就在这条路的尽头。
那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，外表灰扑扑的，和周围的仓库没什么两样。门口挂着块牌子，写着“S.E.生物科技公司”，泰文和英文并列。卷帘门拉着，二楼有几扇窗户透出灯光，但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。
程鹏站在两百米外的阴影里，静静观察着那栋楼。
他的感知铺展开来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朝那栋楼覆盖过去。里面有活物——很多。一楼至少有六个人，分散在几个位置，心跳平稳，呼吸规律，应该是守卫。二楼的人更多，十几个，有的在走动，有的静止不动。三楼的信号很弱，只有两三个。四楼……
程鹏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四楼有一个人。但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——不是普通人，也不是完全激活的实验体，而是介于两者之间。气息不稳定，像一团忽明忽灭的火。
地下室也有动静。很深的底下，至少地下两层。那里的气息更杂，有人的，也有别的什么东西的。
程鹏收回感知，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位置。
守卫比他想象的多。而且那些不成功的实验体，如果阿琳的情报准确，他们虽然比不上自己，但也比普通人强得多。硬闯不是好办法，但他没有时间慢慢渗透。
妹妹就在里面。
程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，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冲进去，撕碎一切阻挡他的东西。但他压制住了那股冲动。冲动会坏事，会害死妹妹。
他需要先摸清里面的情况。
程鹏沿着阴影移动，绕到那栋楼的侧面。侧面有一条狭窄的巷子，堆满了杂物。他贴着墙根走，走到一扇窗户下面。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，关着，但锁已经坏了，窗框和窗扇之间有一道缝隙。
程鹏轻轻推开窗户，钻了进去。
里面是卫生间，很小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他站在马桶上，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。有人在走廊里走动，皮鞋踩在地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程鹏等那脚步声走远，轻轻推开门，探出头。
走廊很长，日光灯惨白，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门上有编号，从101到110。有的门是木头的，有的是金属的。金属门上还贴着警示标志——生物危害。
程鹏从卫生间闪出来，贴着墙往前走。他的脚步轻得像猫，落地无声。经过103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侧耳听了一下。门后有人在说话，泰语，听不太懂，但语气很平常，像在闲聊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在108门口停住。这扇门是金属的，上面的警示标志有些褪色。他试着推了一下，门锁着。
程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，插进锁孔。三秒钟后，锁开了。他推开门，闪身进去。
里面是个实验室。
不大，但设备齐全。实验台上摆满了试管和培养皿，角落里立着几个冰柜，嗡嗡作响。墙上挂着一块白板，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数据——全是英文，专业术语太多，程鹏看不太懂。
他走到实验台前，拿起一个培养皿看了看。里面是一小块组织，泡在淡黄色的液体里，看不出是什么。
冰柜。程鹏打开一个冰柜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试管，每一支上都贴着标签。标签上是编号——0001,0002,0003……一直排到0370。0370下面是空的。
0387。他的编号。
程鹏关掉冰柜，走向第二个。这个冰柜更大，温度更低，打开后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里面不是试管，是密封的金属盒子。他拿起一个盒子，打开——
里面是一颗心脏。
人类的心脏，泡在福尔马林里，还在微微跳动。
程鹏盯着那颗心脏看了几秒，把它放回去，关上冰柜。
他在这个房间里没有找到妹妹。但找到了别的东西——那些实验体的器官。蓝盾的人不仅在制造超级士兵，还在收集他们的器官，研究他们死后的身体。
程鹏正准备离开，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而且不止一个人。他闪到门后，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有人说话，英语：“……第三批的器官取样完成了吗？”
另一个声音回答：“完成了。明天就运走。”
“第四批呢？那几个不稳定的，什么时候处理？”
“等上面指示。据说总部那边还在研究，要不要用他们做新的实验。”
“新的实验？”
“对，听说激活0387的那个外部刺激，他们想模拟。但难度太大，球形闪电可不是随便能造出来的。”
程鹏在门后静静听着。
“0387到底长什么样？有照片吗？”
“没有。档案里只有编号和数据。据说他失踪前是华国特种兵，能打得很。上面的人怕他找上门，最近把守卫增加了一倍。”
“找上门？他敢来这儿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小心点没错。走吧，去地下室看看，那些‘货物’该喂食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程鹏在门后等了几秒，轻轻推开门，探头出去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闪身出来，快步朝那个方向跟过去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电梯门，很旧，上面的按钮亮着“B2”的灯。程鹏看着那盏灯，眼睛眯了起来。
货物。喂食。
他按下电梯按钮，等了几秒，电梯门开了。里面很窄，只能站三四个人。程鹏进去，按了B2。电梯开始下降，嗡嗡作响。
电梯门再次打开时，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消毒水、血、粪便、还有别的什么——那股味道让程鹏想起了蓝盾实验室的尸体坑。
B2是个地下室，比上面阴冷得多。灯光昏暗，墙壁是水泥的，地上有积水。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，门上开着一个小小的窗口，窗口上有铁栅栏。
程鹏走到第一扇铁门前，透过小窗口往里看。
里面是一个笼子。笼子里关着一个人——年轻男人，赤身裸体，蜷缩在角落里。他听到动静，抬起头，眼睛里一片空洞，和清迈诊所地下室那些人一样。
程鹏没有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四个……每个铁门后面都是一个笼子，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。有男有女，有亚洲人也有白人，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，眼神空洞，像行尸走肉。
走到走廊尽头，程鹏停住了。
最后一道铁门和其他的不一样——更大，更厚，门上没有小窗口，只有一个电子锁。程鹏把耳朵贴上去，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嗡嗡声，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。
他试着推了推门，纹丝不动。
电子锁需要密码。程鹏不知道密码，但他有别的办法。
他把手按在门锁旁边的面板上，闭上眼睛，感知电流的流动。这是他最近发现的另一个能力——他能感觉到电子设备里的电流，虽然不能直接控制，但能“看见”它们的路径。
电流从门锁流向一个控制芯片，芯片里储存着密码。那些密码对他来说只是几串跳动的光点，但他能记住光点的跳动顺序。
门锁上的绿灯亮了。
程鹏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里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这是一间更大的地下室，像是个简陋的手术室。中间摆着一张不锈钢床，床上有一个人，被皮带固定着手脚。床边立着各种仪器，屏幕上跳动着数据。墙角堆着几个铁笼子，里面空着。
床上的人听到动静，艰难地转过头。
程鹏看清了那张脸。
程雨。
他的妹妹。
程雨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高突起，眼窝深陷。她的头发被剪短了，乱糟糟的贴在头皮上，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，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针眼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——看到他的一瞬间，那双眼睛里涌出了泪。
“哥……”
程鹏走过去，蹲在床边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，瘦得只剩骨头。
“小雨。”
程雨的眼泪流下来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程鹏轻轻擦掉她的眼泪，声音很轻：“别怕，哥来了。”
他伸手去解她手腕上的皮带。皮带是牛皮的，很厚，扣得很紧。程鹏用力一扯，皮带断了。
程雨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，青紫发黑。程鹏看着那些勒痕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。
“哥，”程雨的声音沙哑，“他们说……说你死了……”
“我没死。”程鹏解开她脚上的皮带，把她扶起来，“能走吗？”
程雨试着站起来，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程鹏扶住她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“哥，他们……他们给我打了好多针……”程雨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好怕……”
程鹏的手紧了紧，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：“我知道。别怕，哥带你出去。”
他扶着程雨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程雨突然拉住他，声音发抖：“哥，还有一个人……”
程鹏停下脚步。
“还有一个女孩，和我一起被抓来的。她被关在隔壁。”程雨指了指旁边的墙，“她……她比我小，才十九岁。哥，能不能……”
程鹏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。他把程雨扶到墙边靠好，转身走向隔壁的房间。
隔壁的门是普通的铁门，没锁。他推开门，看到里面有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里，和程雨一样穿着病号服。她听到动静，抬起头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程鹏走过去，蹲下来：“能走吗？”
女孩愣愣地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程鹏把她扶起来，带她走出房间。程雨看到那个女孩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伸手拉住她的手。两个女孩互相搀扶着，跟着程鹏往外走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那些笼子里的人还在，有的看着他们，有的只是呆坐着。程鹏从他们面前走过，脚步没有停。
不是不想救，是救不了。这些人太多，他一个人带不走。而且他们的状态，就算带出去，也没办法安置。
走到电梯口，程鹏按了按钮。电梯门打开，他扶着两个女孩进去，按了一楼。
电梯上升的过程中，程雨靠在他身上，小声说：“哥，他们……他们说我是什么‘载体’。说要把我送到一个地方去，做实验。”
程鹏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不会了。”
电梯门打开，一楼走廊出现在眼前。程鹏探头看了看，走廊里空荡荡的，那些守卫不知去了哪里。
他扶着两个女孩快步穿过走廊，走到那扇他来时爬进来的窗户前。窗户外面就是巷子，巷子外面就是路。
程鹏推开窗户，先让那个女孩爬出去，然后把程雨扶出去。他自己翻出窗户，落在外面的地上。
“走。”
三人沿着巷子往外走。巷子很长，两边堆满了杂物，只能容两个人并肩。程鹏走在前面，两个女孩跟在后面。
走到巷子中段，程鹏突然停下脚步。
前面的黑暗中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，脸上戴着面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，和程鹏的眼睛一样——不是人类该有的光。
程鹏的感知瞬间炸开。那个人给他的感觉，和楼上那个奇怪的气息一样——不完全的实验体，介于成功和失败之间。但比楼上那个更强，更稳定。
“0387。”那人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纸摩擦，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程鹏把两个女孩护在身后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摘下面罩，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。亚洲人，皮肤苍白，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。他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“我也是从那个实验室出来的。”他说，“比你早两批。编号0351。但我的运气没你好，没等到那道闪电。”
程鹏盯着他，感知着他的气息。这个人很强，但气息不稳定，像有无数道裂痕的瓷器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0351歪了歪头，看着程鹏身后的两个女孩：“你妹妹？长得很像你。那个女孩也不错，年轻，健康。本来是要送走的‘货物’，没想到你先来了。”
程鹏的手握紧了。
0351往旁边让了让，露出身后的一条岔路：“你可以带她们走，我不拦你。但走之前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
0351盯着他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：“那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程鹏沉默了一秒。
“痛。”他说，“比实验室里所有的针都痛。”
0351点点头，像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。他又笑了笑，但这次的笑里没有恶意，只有一种奇怪的落寞。
“我想象不出来。”他说，“我只是失败的残次品，永远都体会不到那种感觉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让开路。
“走吧。趁那些人还没发现。后面那个楼梯上去有个后门，出去就是大路。”
程鹏看着他，没有动。
0351又笑了笑：“别这么看我。我不是什么好人，也没想帮你。只是……想看一眼成功激活的同类是什么样子。现在看到了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程鹏扶着两个女孩从他身边走过。走到他身侧的时候，程鹏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？”
0351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了一下：“不知道。可能一年，可能一个月，可能明天就崩了。我的基因不稳定，细胞随时可能崩溃。不过无所谓了，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程鹏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也许有办法。”
0351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：“你是说，让我也挨一道雷？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。”
程鹏没有解释。他扶着两个女孩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巷子，拐进一条小路，又走了一百多米，终于到了大路上。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，司机在车里打瞌睡。程鹏拉开车门，把两个女孩扶进去。
“去……”他不知道阿琳的地址怎么说，掏出手机给司机看。
司机点点头，发动了车子。
程鹏靠在座位上，闭上眼睛。刚才那几分钟，他用掉了太多能量——感知、攀爬、扯断皮带、扶着两个人走这么远。那种饥饿感又涌上来了，但比上次轻一些。他还能撑。
程雨靠在他肩上，已经睡着了。那个女孩也睡着了，头靠在车窗上，呼吸平稳。
出租车在曼谷的夜色中穿行，最后停在那栋老旧的民居楼下。程鹏把两个女孩扶上楼，敲开了阿琳的门。
阿琳打开门，看到程鹏和他身后的两个女孩，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什么都没问，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那八个人还在地上坐着，看到程鹏进来，有几个站起来，朝他点点头。程鹏把程雨和那个女孩放在凉席上，让她们躺好。
阿琳走过来，蹲下来看了看程雨的手腕和针眼，又看了看那个女孩。
“被注射过。”她说，“但时间不长，剂量也不大。应该不会造成永久性脑损伤。”
程鹏点点头。
阿琳站起来，看着他：“你把她救出来了。下一步呢？”
程鹏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的夜色。曼谷的夜晚灯火通明，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。
“那个据点，”他说，“我进去的时候，看到里面关着很多人。至少三十个。”
阿琳走到他身边：“你想救他们？”
程鹏没有回答。
“你救不了的。”阿琳说，“那是蓝盾的据点，有守卫，有监控，有不成功的实验体。你一个人，能救出你妹妹已经是奇迹。想救所有人，不可能。”
程鹏知道她说的对。
但他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些空洞的眼神，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人，那些和他一样被当作实验品的人。
“0351。”程鹏忽然说。
阿琳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那个据点里，有一个不完全激活的实验体。编号0351。他放我出来的。”
阿琳的眼睛瞪大了：“他……他放你走？”
程鹏点点头：“他说他只是想看一眼成功激活的同类。”
阿琳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笑得很复杂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她说，“霍华德活着的时候，经常说一句话。他说，基因可以改造，但人性改造不了。人是什么样的人，就永远是什么样的人。那个0351，他本来可以拦你，可以抓你去领赏，但他没有。为什么？因为他心里还有一点‘人’的东西。”
程鹏看着她。
阿琳耸耸肩：“我知道你会说我不配谈人性。随你怎么想。我只是想说，那个0351，也许可以争取。”
程鹏没有说话。他转身看了看凉席上睡着的程雨，又看了看那些从清迈救出来的人。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“我带她们走。”
阿琳点点头：“去哪儿？”
程鹏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去哪儿。国内不能回，泰国不安全，缅甸到处都是毒贩和蓝盾的眼线。但总要有个地方。
“越偏僻越好。”他说。
阿琳想了想：“我有个地方。泰北山区，有个村子，很偏，没有路，只能徒步进去。那里的人和我认识，可以收留她们。”
程鹏看着她，目光复杂：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阿琳笑了笑：“我说了，好奇。我想看看，你能走多远。”
程鹏没有再问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第二天傍晚，程鹏带着程雨和那个叫阿香的女孩，跟着阿琳往北走。
他们先坐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，在土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，然后下车，开始爬山。山很陡，没有路，只能靠脚踩出来的小径。程鹏背着程雨，阿琳扶着阿香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爬到山顶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程鹏回头望去，来时的路隐没在黑暗中，远处的平原上零星亮着几点灯火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他问。
阿琳指了指前方：“翻过这座山，再走两个小时，就到了。”
程鹏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，他背着程雨，每一步都要小心踩实。程雨醒着，伏在他背上，小声说：“哥，累不累？放我下来，我自己走。”
“不累。”程鹏说。
程雨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哥，你身上……是不是变了？”
程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感觉到了。”程雨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背着我走这么远，气都不喘。还有你的手，好热，像发烧一样。哥，他们给你打的那些针……”
程鹏没有回答。
程雨把脸贴在他背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哥，不管变成什么样，你都是我哥。”
程鹏继续往前走，没有说话。
两个小时后，他们到了那个村子。
那是个很小的寨子，几十户人家，全是木头和竹子搭的房子，散落在山坡上。没有电，没有自来水，只有狗叫声和炊烟。阿琳带着他们走进寨子，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妇人，头发花白，脸上布满皱纹。她看到阿琳，笑着说了几句泰语，然后把门让开。
程鹏把程雨放下来，扶着她在竹床上坐好。阿香也坐下来，靠在墙上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阿琳和老妇人说了几句话，然后走过来：“她答应收留她们。这村子偏僻，没人会来。你们可以在这儿躲一段时间。”
程鹏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叠钱递给老妇人。老妇人推辞了一下，收下了。
程鹏走到程雨面前，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哥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程雨的眼睛红了：“你还要去……”
程鹏点点头。
程雨拉住他的手：“哥，别去了。那些人……太危险了。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，好好活着，不行吗？”
程鹏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妹妹说的对。他可以躲起来，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，带着妹妹过普通人的生活。但他也知道，他做不到。
那些人还活着。魏大勇还活着。实验室还在运转。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还在等死。0351还在等一道永远不会来的闪电。
“小雨，”他说，“哥有件事要做。做完就回来。”
程雨的眼泪流下来，但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程鹏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阿琳站在门外，靠着竹墙，望着远处的夜色。
“你真要去？”她问。
程鹏没有说话。
阿琳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那个据点现在肯定加强了戒备。你再去，就是送死。”
程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她给的地图，在手里捏了捏。
“0351。”他说。
阿琳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了。
“你想找他？”
程鹏点点头。
阿琳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你真是个疯子。行，我陪你回去。”
程鹏看着她：“你不用去。”
阿琳摆摆手：“少废话。你一个人搞不定那些守卫，更搞不定那些残次品。我虽然不会打架，但我懂里面的门道。电子锁、监控、实验室的布局，你都需要我。”
程鹏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两人走进夜色，朝来时的路走去。
身后，寨子里的狗叫了几声，然后安静下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程鹏和阿琳回到了曼谷郊区。
他们没有直接去那个据点，而是在附近找了一间废弃的仓库躲起来。阿琳靠在墙上，闭目养神。程鹏站在门口，望着远处的建筑，一动不动。
太阳慢慢升起，金色的阳光洒在那栋灰扑扑的楼上，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仓库没什么两样。但程鹏知道，那里面关着三十多个人，有和他妹妹一样被抓来的“货物”，有被注射了药剂的实验体，还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。
他的感知铺展开，朝那栋楼覆盖过去。
守卫比昨天多了。至少二十个，分散在各个位置。二楼的实验体还在，气息忽明忽灭。三楼那两个微弱的气息还在，应该是被关着的人。四楼那个人——0351——也在。
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，地下室里的气息变了。昨天那里有三十多个被关着的人，今天只剩二十几个。少了七八个。
程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阿琳注意到他的表情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人少了。”程鹏说，“昨天晚上，他们转移走了一批。”
阿琳的脸色也变了：“你妹妹被转移走了吗？”
程鹏摇摇头：“她不在那儿。那些人……是别人。”
阿琳沉默了一下：“可能是运走了。运到别的地方，或者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但程鹏知道她想说什么。或者杀了。或者用掉了。
程鹏转过身，看着她：“你在这儿等着。天黑之前，如果我还没出来，你就走。”
阿琳想说什么，但看到他的眼神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程鹏走出仓库，朝那栋楼走去。
白天行动比晚上危险，但他不想再等。每多等一分钟，就多一个人被转移走，多一个人被杀掉。
他走到那栋楼侧面，从昨天那个窗户翻进去。走廊里很安静，但程鹏能感觉到，暗处有人在盯着。
他没有隐藏，直接朝电梯走去。
刚走到电梯门口，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，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走出来。他们看到程鹏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同时去摸腰间的枪。
程鹏动了。
他像一道黑影冲过去，第一个人的枪刚掏出来，就被他一拳砸在脸上，整个人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软倒在地。第二个人枪还没掏出来，就被程鹏捏住了脖子，提了起来。
“电梯密码。”程鹏说。
那人被捏着脖子，脸憋得通红，拼命指了指电梯旁边的面板。程鹏看到那是个密码锁，需要输数字。
“多少？”
那人艰难地吐出几个数字：“2……0……1……8……”
程鹏输入密码，电梯门开了。他把那人扔在地上，走进电梯，按了B2。
电梯下降的过程中，他能感觉到那些守卫正在朝这边汇聚。他们肯定发现了异常，正在组织人手。他没有多少时间。
电梯门打开，B2走廊出现在眼前。
程鹏走出来，朝那些铁门走去。他走过一扇扇门，透过小窗口看到里面的人——那些空洞的眼神，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，那些被当作“货物”关着的人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。
0351正坐在里面，靠着墙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看到程鹏进来，他抬起头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你怎么又回来了？”他问。
程鹏看着他：“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0351把书放下，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身体不太听使唤。
“帮什么忙？”
“救人。”程鹏说，“把这些人全救出去。”
0351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奇怪，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。
“你知道这有多少人吗？二十七个。加上你和我，二十九个。外面有二十个守卫，还有监控，还有那些比我更疯的残次品。你想怎么救？”
程鹏看着他：“我有办法。”
0351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收起笑容。
“什么办法？”
程鹏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按在他肩上。
0351的身体猛地一震，然后瞪大了眼睛。他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从那只手上传来，不是伤害，而是……注入。像干涸的土地迎来雨水，像快要熄灭的火被添了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些因为基因不稳定而出现的细微裂痕，正在慢慢愈合。那种每天都在折磨他的虚弱感，正在减轻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发抖。
程鹏收回手，感觉自己的能量又消耗了一截。那种饥饿感更强了，但他还能撑。
“我能吸收，也能反哺。”他说，“现在你的身体能撑更久了。如果你帮我，之后我可以再给你一些。”
0351愣愣地看着他，好半天没有说话。然后他忽然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，笑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。
“0387，”他说，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程鹏看着他：“帮不帮？”
0351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“帮。”他说，“反正我也活够了。临死前干一件大事，挺好。”
他走到墙边，从角落里拎出一个袋子，扔给程鹏。程鹏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串钥匙。
“这是所有笼子的钥匙。”0351说，“我偷的。本来想自己跑的时候用，但一直没下定决心。现在正好。”
程鹏把钥匙收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0351跟在后面，忽然问：“出去之后，这些人怎么办？二十多个人，没地方去，没吃的，还有的走都走不动。”
程鹏没有回头。
“我有地方。”
他想起泰北那个寨子，想起那个老妇人，想起阿琳说过的话。也许那里能收留更多的人。
两人走出铁门，开始一扇一扇打开那些笼子。
那些人被放出来的时候，有的茫然，有的哭泣，有的只是呆呆地站着。程鹏没有时间安抚他们，只是让他们跟着自己走。
二十多个人，挤在狭小的走廊里，慢慢朝电梯移动。
有人走不动，被人背着。有人吓得发抖，被人扶着。有人不停地问“去哪儿”，没人能回答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，电梯门突然打开了。
里面站着四个人。穿着白大褂，戴着口罩，手里拿着针筒。
程鹏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他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，那人倒飞出去，撞在电梯壁上，晕了过去。0351从侧面扑上去，抓住第二个人的脖子，一拧，那人软倒在地。
剩下两个人转身想跑，被程鹏和0351一人一个，放倒在地。
程鹏按了电梯，门关上，开始上升。
电梯里挤满了人，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呼吸声，和电梯运行的嗡嗡声。
一楼到了。
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但程鹏的感知告诉他，那些守卫正在朝这边赶来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跑。”他说。
那些人开始往外跑。有的跑得快，有的跑得慢，有的摔倒了，被后面的人扶起来。程鹏站在电梯口，挡住追来的方向。
0351站在他旁边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来了。”
走廊尽头，六个守卫冲出来，手里都端着枪。他们看到程鹏，二话不说就开枪。
程鹏没有躲。他迎着弹雨冲过去，子弹打在他身上，溅起点点血花，但那些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三秒钟后，他已经到了那些人面前。
接下来的三十秒，是一场屠杀。
程鹏没有留情。他的拳头砸碎骨头，他的手刀切断喉咙，他的膝盖顶碎胸膛。六个人，三十秒，全部倒下。
0351跟在后面，看着那些尸体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骇。他知道0387强，但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。
“走。”程鹏说。
他们冲出走廊，跑向那扇窗户。那些人已经都翻出去了，正在巷子里等着。程鹏和0351翻出去，落在地上。
“往后门跑！”0351喊。
人群开始朝后门移动。程鹏殿后，边走边回头。他的感知告诉他，还有人在追来——那些不成功的实验体，终于动了。
三道黑影从楼里冲出，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。他们朝人群追来，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。
程鹏停下脚步，挡在他们前面。
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人，被他一把捏住脑袋，往地上一砸，地面裂开，那人昏了过去。第二个人扑上来，被他一脚踢飞，撞在墙上，墙裂了一道口子。第三个人犹豫了一下，转身想跑，被0351从后面追上，一拳打在后脑勺上。
程鹏看着那个逃跑的人，忽然说：“别追了。”
0351停下脚步，喘着气：“为什么？”
程鹏回头看了看那些人——二十多个人，已经跑到了后门，正在往外挤。
“让他们走吧。”他说，“他们也是实验体。”
0351愣了一下，明白了他的意思。那些人虽然是追兵，但也是被注射了药剂的可怜人，和他一样，和0387一样。
两人追上前面的队伍，一起冲出后门。
后门外是一条小路，路边停着几辆摩托车。0351熟练地撬开锁，发动了一辆。程鹏招呼那些人，让他们挤上摩托车。一辆不够，又撬了两辆。
三辆摩托车载着二十多个人，歪歪扭扭地朝城外驶去。
身后，那栋灰扑扑的楼里，警报声终于响了起来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们已经远离了曼谷。
摩托车没油了，扔在路边。二十多个人互相搀扶着，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。程鹏走在最前面，0351走在最后面，警惕着可能追来的敌人。
阿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上来，和程鹏并肩走着。她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，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，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知道他们出去之后能干什么吗？”
程鹏没有回答。
“他们活不了的。”阿琳说，“大脑损伤太严重，活不了多久。你救了他们，也只是让他们多活几天。”
程鹏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阿琳看着他，没有再说话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些人的脸上，他们眯着眼睛，像一群刚出生的婴儿，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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