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不换那张油腻的脸上堆满了笑，他搓着缺了小指的那只手，腰弯得更低了。“博士您真是识货！这丫头的潜质，我们也是偶然发现的。她哥是个潜行者，C+评级，不算啥，但这丫头……嘿，她身上散发的信息波动，稳得吓人！我们试过用低强度的规则干扰仪靠近她，三米内，仪器读数愣是没飘！绝对的‘锚点’胚子！”
被称为博士的研究员直起身，推了推金丝边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。“‘锚点’……哼，理论上的完美稳定器，能极大降低编译实验中的信息熵增和规则反噬风险。局里那几个老家伙找了多少年，也就找到几个似是而非的残次品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在昏迷的林晚身上，“这女孩的波动虽然微弱，但纯度很高。她那个潜行者哥哥，可能是个诱因，长期处于裂痕辐射边缘，连带影响了她。”
我趴在通风道里，指甲几乎要抠进金属网格。他们谈论晚晚的语气，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的性能参数。
“所以啊博士，这价钱……”金不换嘿嘿笑着。
博士没立刻回答，他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箱里取出一个注射器模样的东西，里面是某种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粘稠液体。“先完成‘意识镇静’和初步的‘信息态封锁’。运输途中必须保持绝对稳定。至于价钱……”他瞥了金不换一眼，“比之前谈好的，加三成。但要确保没有后续麻烦。她那个哥哥，处理干净了？”
“放心！那小子进了个要命的副本，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！”金不换拍着胸脯，“就算出来了，一个C+的耗材，能翻起什么浪？”
耗材。
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，猛地扎进我耳朵里。
陆昭南的手按在我肩膀上，很用力。他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，但口型很清楚：“等。取证。”
等？取证？
我看着下面那个穿时管局制服的男人，正拿着那管诡异的液体，走向我妹妹。晚晚还昏迷着，对此一无所知。他们要给她注射什么？什么狗屁意识镇静？信息态封锁？
金不换已经殷勤地凑过去，准备帮忙按住林晚的胳膊。
博士举起了注射器，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，啪一声，断了。
什么命令，什么大局，什么狗屁证据！
去他妈的！
我猛地挣开陆昭南的手，身体向后微缩，积蓄力量，然后狠狠一脚踹在通风口的金属栅栏上！
“哐当——！”
锈蚀的铆钉崩飞，栅栏连同大片灰尘和碎屑，直直朝着下方交易的人群砸落！
“什么人？！”博士的反应极快，几乎在响声发出的瞬间就向后急退，同时厉声喝道，“保护我！”
他身后那两个一直像雕塑般站着的保镖，动了。动作快得带出残影，一个箭步上前，挡在博士身前，另一个则抬手，掌心似乎有微光一闪。
我没管那些。
栅栏落地的巨响和惊呼声中，我已经跟着跳了下去。三层楼的高度，落地时右腿传来一阵剧痛，但我硬是踉跄着站稳，手里的枪瞬间抬起，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正慌忙想往桌子底下钻的金不换。
“别动！”我吼出声，声音嘶哑得吓人，“放开我妹妹！”
大厅里瞬间一片死寂，只有灰尘还在簌簌飘落。
金不换僵住了，胖脸上血色尽褪。博士被保镖护在身后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，冷冷地打量着我。他手里的注射器已经收了起来。
“林烬？”博士忽然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，随即变成了然和……不屑？“原来是你。命挺大。”
他认识我？不，他认识的是“林晚的哥哥，C+耗材”这个标签。
“我让你放开她！”我手指扣在扳机上，枪口微微晃动，但始终不离金不换的要害。
“年轻人，火气别这么大。”博士摇摇头，语气甚至有点惋惜，“你妹妹的天赋，留在你们那个朝不保夕的社区，是浪费，是暴殄天物。她应该去更能发挥价值的地方，为更伟大的事业服务。”
“服务你妈！”我眼睛赤红，“那是活生生的人！不是你们的实验材料！”
“呵。”博士轻笑一声，不再看我，反而对金不换说，“金老板，你的‘干净’处理，看来很有问题。”
金不换满头大汗，结结巴巴：“博、博士，我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异变再生！
博士身前那个抬着手的保镖，掌心微光骤然炽亮！一股无形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，我手里的枪突然变得滚烫，握把上的指示灯疯狂乱闪，紧接着屏幕一黑，竟然直接死机了！
编译者！而且是擅长干扰电子设备的类型！
我心头一凛，想也没想就把报废的枪朝着那保镖砸过去，同时身体向侧方扑倒！
几乎在我动作的同时，另一个保镖动了。他速度奇快，不是冲我，而是冲向通风口的方向——陆昭南还在上面！
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！
陆昭南如同猎鹰般从通风口翻下，半空中，他右手在腰间一抹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被抛向空中。方块炸开，没有火光，只有一片刺耳的、高频的噪音猛地爆发出来！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那声音仿佛能直接钻进脑髓，大厅里所有人，包括那两个保镖和博士，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，动作瞬间变形。冲向陆昭南的保镖脚下一软，差点栽倒。
信息干扰弹！时管局监察科的制式装备！
陆昭南落地，翻滚卸力，动作干净利落。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造型奇特、枪管粗大的手枪，枪口指向博士，声音冰冷：“时管局监察科，陆昭南。所有人，放弃抵抗！”
博士捂着耳朵，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死死盯着陆昭南，又看看他肩章，眼神惊疑不定：“监察科？陆昭南？你怎么会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因为我已经趁着这短暂的混乱，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林晚身边！
晚晚还被绑在椅子上，头歪向一边。我颤抖着手去摸她的颈侧，脉搏虽然微弱，但还在跳动。我用力扯断那些粗糙的塑料扎带，她的手腕上已经勒出了深深的红痕。
“晚晚？晚晚！醒醒，哥来了！哥来了！”我拍着她的脸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总是清澈的、带着点忧惧的眼睛，此刻茫然了一瞬，焦距慢慢凝聚，落在我的脸上。
她好像没认出来，眼神空洞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但下一秒，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涌出，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。她的嘴唇哆嗦着，张开，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，像被掐住喉咙的小猫。
她认出来了。
她说不出话，但眼泪就是最好的语言。
我把她紧紧搂进怀里，手臂收得很紧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“没事了，哥在，哥在这儿……”我反复说着，不知道是在安慰她，还是在安慰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脏。
“陆调查员！”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已经恢复了镇定，甚至带上了一丝恼怒，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这是技术部门高度关注的‘特殊资质个体’回收项目！你有上级的授权吗？擅自干扰，后果你承担不起！”
陆昭南的枪口没动，另一只手却快速在腕带式终端上操作着，显然在记录现场。“博士，‘回收项目’？我看是非法绑架和人口贩卖。技术部门的项目编号和授权文件，请出示。”他的语气公事公办，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博士一滞，脸色阴沉下来。“授权是内部机密，你级别不够。我警告你，立刻停止你的违规行为，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？”陆昭南打断他，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冷的弧度，“向我的上级投诉？巧了，我的直属上级，好像对你参与的‘违规研究’听证会结果，一直不太满意。周博士。”
周博士！陆昭南果然认识他！
被称为周博士的研究员眼角抽搐了一下，眼神变得危险起来。
而这时，金不换不知何时已经偷偷爬到了大厅边缘一堆废弃仪器后面，他探出半个光头，尖声喊道：“停火！都停火！误会！天大的误会！”
他看向我，又看看陆昭南，语速飞快：“林烬是吧？你妹妹我们完好无损还给你！一根头发都没少！今天这事儿，就当没发生过！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，我们……我们做点小生意！时管局的水深着呢，有些买卖，上面也有人点头的！闹大了，对谁都没好处！”
他在暗示，甚至可以说是明示，这场交易有时管局更高层的人默许甚至参与。
陆昭南的脸色更加凝重。
周博士则冷哼一声，没有否认，只是对陆昭南说：“陆调查员，你是聪明人。有些事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对大家都好。这个女孩你可以带走，但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，我希望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。技术部门，会记得你的人情。”
他在利诱，也在威胁。
我紧紧抱着还在无声流泪的林晚，感觉怀里的身躯轻得吓人，也在微微发抖。我抬头，看向陆昭南。
他在犹豫。我能看出来。监察科的纪律，上级的命令，眼前的威胁和利诱，还有周博士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……这一切都在拉扯他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尖锐刺耳的警笛声，由远及近，撕裂了海湾夜晚的寂静，迅速朝着观测站逼近！
不是一辆，听声音，至少有三四辆！
执法队？时管局的执法队终于到了？
大厅里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金不换脸上先是一喜，随即又变得惊疑不定。周博士眉头紧锁，迅速看向自己的通讯终端，似乎也在确认什么。
陆昭南猛地看向观测站大门的方向，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毫无反应的腕带终端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低声道，“不是常规出警频率……他们没有通知我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执法队来了。
但他们是谁叫来的？
是来收拾残局，抓捕金不换和周博士？
还是……来灭口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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