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黑市的路确实漫长。
沈归鸿在某个岔路口停下，没回头，只是摆了摆手，示意我走另一边。他没说再见，我也没问。这种地方，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我独自穿过几条昏暗的巷道，重新回到第三区边缘。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更重了，还混着点说不清的腐臭。远处能看见几座废弃工厂的轮廓，像巨兽的骨架，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。
老鬼给的坐标很具体。
第三区旧工业园，地下三层，B7入口。
我一边走，一边把左手手背那道疤蹭得发红。心里那团火烧得厉害，压都压不住。晚晚可能就在那儿。那个什么灰色庇护点。
到了。
工业园大门早就锈死了，半边歪倒在地上。我侧身钻进去，里面是片荒废的广场，水泥地裂开缝，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，枯黄枯黄的。几栋厂房窗户全碎了，黑洞洞的，看着就瘆人。
坐标指向最里头那栋矮楼。
楼门口堆着些破烂家具和生锈的铁桶，勉强算个掩体。我放慢脚步，贴着墙根摸过去。B7入口……找到了。
是扇厚重的防爆门，漆皮剥落大半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。门虚掩着，留了条缝。里头透出点昏黄的光，还有股子……汗味、霉味、还有排泄物混在一起的怪味儿。
我深吸口气，推开门。
光线猛地暗下来。
眼前是条向下的斜坡，坡度很陡，两侧墙壁糊着厚厚的污垢。几盏应急灯挂在头顶，灯罩碎了，光线一跳一跳的，照得人影也跟着晃。斜坡尽头传来隐约的人声，嗡嗡的，听不真切。
我往下走。
越往下，那股味儿越冲。空气又湿又闷，吸进肺里黏糊糊的。斜坡到底是个拐角，拐过去，视野豁然开阔——如果这也能叫开阔的话。
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看结构，以前可能是工厂的地下仓库或者停车场。现在，它成了个窝棚区。
密密麻麻的简易帐篷、用破木板和塑料布搭的棚子、甚至直接铺在地上的被褥，挤满了整个空间。人很多，大多蜷缩在自己的“地盘”里，眼神空洞，或者带着警惕。孩子哭，老人咳嗽，声音混在一起，闷闷地回荡。
几个穿着脏兮兮夹克、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图案的男人在中间过道晃悠，眼神扫来扫去。他们腰里别着家伙，有的是钢管，有的像是自制的电击器。
帮派。
我站在原地，目光飞快地扫过一张张脸。
没有晚晚。
心往下沉了沉。我定了定神，朝最近一个帐篷走去。那里头坐着个中年女人，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，孩子睡着了，脸脏兮兮的。
“大姐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打听个人。”
女人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戒备。她没说话。
我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照片。是晚晚去年生日时拍的，扎着马尾，笑得有点腼腆，发卡上的小星星很亮。
“见过这女孩吗？十六岁，叫林晚。”我把照片递过去，“她可能前几天被疏散到这儿。”
女人盯着照片看了几秒，摇头。
“没印象。”她声音干涩，“这儿人天天有来的，有走的，记不住。”
我收回照片，没多说，转身走向下一个。
问了七八个人。
有的直接摆摆手，有的凑近看看，然后摇头。有个老头眯着眼瞅了半天，嘟囔着“好像有点眼熟”，可再问，他又说不清。
焦躁像蚂蚁，开始啃噬我的神经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，继续找。目光掠过每一个角落，每一张年轻些的脸。没有，都没有。
走到靠墙的一排棚子时，我停住了。
那里坐着个老妇人，头发全白了，乱糟糟地披着。她裹着条破毯子，身体微微发抖，眼神却不像其他人那样空洞，反而透着点清醒的惶恐。
我蹲下身，把照片递到她眼前。
“婆婆，您看看，见过这姑娘吗？”
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照片，凑到眼前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我几乎要放弃。
突然，她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这丫头……”她声音很轻，带着浓重的口音，“我……我好像见过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在哪儿？什么时候？”
“就……就前两天。”老妇人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，“她一个人，抱着个小包，坐在那边墙角。”她指了指不远处，“看着怪可怜的，也不说话。我问她，她说等哥哥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……”老妇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声音更低了，“后来来了几个人。穿着灰蓝色的制服，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他们跟管这儿的人说了几句，就把那丫头带走了。”
灰蓝色制服？时管局的外包后勤？
“他们说什么了？”我追问，声音有点急。
老妇人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，往后缩了缩。我深吸口气，放缓声音：“婆婆，麻烦您仔细想想，这对我很重要。”
“他们说……”老妇人努力回忆着，“说是……‘优先安置潜行者家属’。对，就是这么说的。还说那丫头运气好，能被优先安排到条件更好的地方去。”
优先安置？
我愣住。
时管局会有这么好心？在灰色庇护点里“优先安置”？而且，晚晚的信息不是被加密了吗？这些“外包后勤”怎么知道她是潜行者家属？
不对劲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那些人长什么样？有什么特征？”我追问。
老妇人摇摇头：“都戴着帽子，低着头，没看清脸。个子……都不矮，说话挺客气的，但动作很快，拉着那丫头就走了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？”
“就从那个出口。”她指了指仓库另一头，那里有道小门，半掩着，“出去以后，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我站起身，看向那道小门，又看了看仓库中间那几个晃悠的帮派成员。直觉像根针，扎在脑子里。
得找管事的问问。
我朝着那几个帮派成员走去。他们早就注意到我了，见我过来，其中两个停下脚步，斜着眼看我。
“找谁？”左边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开口，语气不善。
“找你们头儿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，“打听点事。”
“头儿没空。”刀疤脸嗤笑一声，“你谁啊？面生得很。”
“刚来的。”我说，“想问前两天被带走的一个女孩，十六岁，叫林晚。听说被时管局的人优先安置了。”
刀疤脸和旁边那个对视一眼，眼神有点古怪。
“哦，那事儿啊。”刀疤脸掏了掏耳朵，“是有这么回事。怎么，那丫头是你的人？”
“是我妹妹。”我盯着他，“带走她的人，具体是哪个部门的？安置到哪儿了？”
“这我们哪儿知道。”刀疤脸耸耸肩，“时管局的事儿，我们这种小角色可不敢多问。人家手续齐全，说是优先安置，我们还能拦着？”
他话里透着敷衍。
“我想见你们头儿。”我重复一遍。
“说了没空。”刀疤脸不耐烦了，“小子，这儿有这儿的规矩。想打听事儿，不是不行。”他搓了搓手指，意思很明显。
孝敬。
我身上除了那点应急的压缩干粮和净水片，什么都没带。贡献点全换了物资，信息结晶碎片也给了老鬼。
“我现在没有。”我实话实说，“但我可以……”
“没有就滚蛋。”刀疤脸打断我，手按在腰间的钢管上，“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旁边那个帮派成员也上前一步，眼神威胁。
我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硬闯没用，这儿是他们地盘，人又多。我深吸口气，后退两步。
“行。”我说，转身离开。
不能在这儿动手。
但我得知道真相。
我在仓库里找了个角落坐下，背靠着一堆废弃的轮胎，目光扫视着整个空间。那道小门，那几个帮派成员，还有仓库深处一扇看着更结实的铁门——那可能是他们的“办公室”或者仓库。
等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——虽然在地下，但通过一些通风管道缝隙透进来的光变弱，能判断时间。仓库里点了些更昏暗的灯，大部分人都蜷缩着睡了，偶尔有孩子哭几声，很快被捂住嘴。
帮派成员换了一班岗。
我耐心等着，直到夜深。巡逻的人少了，只剩下两个靠在入口附近打瞌睡。
就是现在。
我悄无声息地起身，贴着阴影，朝着仓库深处那扇铁门摸去。门没锁，只是虚掩着。我轻轻推开一条缝，侧身闪进去。
里面是个小房间，堆着些箱子，应该是物资。角落有张破桌子，上面散落着些纸片和空酒瓶。另一头还有扇门，门缝底下透出光，还有隐约的说话声。
我屏住呼吸，蹑脚靠近。
“……那批货今晚就得送走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，带着醉意，“‘娱乐区’那边催得紧。”
“头儿，这次质量不错吧？”另一个声音谄媚地问。
“还行。年轻，模样也周正。”粗哑声音哼了一声，“就是有个丫头片子不太老实，路上得看紧点。”
“您放心，药量给足了，保准一路睡过去。”
我血冲到了头顶。
货？丫头片子？药量？
他们说的是晚晚？不，可能不止晚晚。
我手在发抖，不是怕，是怒。那股火从心底烧上来，烧得眼睛发烫。我几乎要一脚踹开门冲进去。
就在这时，粗哑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点得意。
“妈的，时管局那身皮就是好使。随便弄几套灰蓝制服，印个假徽章，说是‘优先安置’，那帮傻子就信了。省了多少麻烦！”
“还是头儿您高明！那些疏散过来的，六神无主，巴不得有人管他们。咱们这可是‘做好事’啊，哈哈哈！”
“少废话。人送去‘娱乐区’还是老地方？”
“老规矩，年轻好看的送‘娱乐区’，剩下的……‘实验室’那边不是一直要‘新鲜素材’吗？价钱开得可不低。”
实验室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非法实验室。那些传闻里，拿活人做编译实验、测试新型信息污染、甚至尝试制造人工潜行者的黑窟窿。
晚晚可能被卖到那种地方？
杀意像冰水混着岩浆，瞬间淹没了理智。我左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，武器早在上个副本就丢光了。但我顾不上了。
冲进去。
抓住那个头目，逼他说出晚晚被送去了哪儿。然后……
我身体绷紧，脚下一蹬，就要撞开那扇门。
突然。
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伸过来，死死捂住了我的嘴。力道极大，带着股不容反抗的狠劲。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，猛地把我往后一拽！
我猝不及防，整个人被拖进身后一堆箱子的阴影里。
挣扎。
我用肘往后顶，却撞了个空。那人的动作快得离谱，像条泥鳅，瞬间卸掉了我的力道。同时，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，贴着我的耳朵响起，气息冰冷。
“别动。”
我僵住。
“想救你妹妹，”那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个字都像冰碴子，砸进耳膜，“就听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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