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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场上风很大,吹得人脸上发紧。我眯起眼,辨认着那些悬浮在半空的路线指示牌。字很小,闪着冰冷的蓝光。

第七社区……在“丙-7扇区”。

我找到对应的穿梭站台,挤上一辆刚停稳的、罐子似的公共梭车。车里没什么空位,大多是和我一样刚从回归大厅出来的潜行者,个个沉默,眼神放空。也有几个普通人,缩在角落,尽量不和我们这些身上还带着副本血腥味的人对视。

梭车启动,无声滑入空中车道。窗外的城市景象飞快向后掠去。那些覆盖着银色蜂窝结构的建筑,那些高耸的相位稳定塔,在灰白天空下显得格外冰冷、规整。像一座巨大的精密仪器,而我们不过是里面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。
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晚晚。

梭车到站。我几乎是冲下去的。

丙-7扇区看起来和记忆里差不多,街道狭窄些,建筑也旧一些。但越靠近第七社区,我的心就越往下沉。

不对劲。

太安静了。

社区入口那条熟悉的巷子,现在被一道临时架设的、泛着金属冷光的警戒墙堵死了。墙上挂着醒目的全息投影公告,红字刺眼:

紧急疏散通告

本区域监测到未稳定裂痕波动(编号:待定),威胁评估:潜在。为保障居民安全,已于昨日(潜行历27年11月7日)下午14时起,执行预防性紧急疏散。所有居民已按批次转移至指定庇护所。无关人员请勿靠近,擅闯将依法处理。

时空稳定与文明续存管理局 · 第三区外勤处

公告下面,还有不断滚动的补充信息,都是些套话:“疏散工作有序进行”、“居民安置情况良好”、“请家属耐心等待进一步通知”。

我愣在原地。

昨天下午?我还在那个该死的菌兽世界里爬信号塔,肋骨断着,脑子里想着怎么活下来。晚晚……她就在昨天,被从这里带走了?

警戒墙边站着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时管局外勤人员,抱着双臂,面无表情。他们装备很普通,不像战斗人员,更像是维持秩序的治安员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焦躁,走过去。

“请问,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里面的居民,都疏散到哪里去了?我妹妹在里面,我想知道她的具体位置。”

左边那个稍胖的治安员瞥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身上粗糙的灰色便服——回归者的标志。他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
“看公告。”他声音平板,“都写着了,指定庇护所。”

“哪个庇护所?”我追问,“第三区有好几个备用庇护所,是哪一个?有名单吗?或者疏散批次记录?”

“信息还在统计。”右边那个瘦高个接话,语调像念经,“请耐心等待官方通知。关注时管局公共信息频道,有更新会第一时间发布。”

“我妹妹叫林晚,十六岁,住在第七社区三栋二单元407。”我报出详细信息,盯着他们的眼睛,“能不能帮我查一下?用你们的内部系统,很快的。我是刚回来的潜行者,我……”

“潜行者同志。”胖治安员打断我,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,“规定就是规定。疏散涉及数千人,信息核实需要时间。我们这里只负责封锁,不提供查询服务。你要找家属,去第三区时管局办事大厅,那边有专门的家属联络窗口。”

他说完,扭过头,不再看我。

瘦高个也移开视线,盯着远处空荡荡的街道。

一股火猛地窜上来。我差点就想揪住他的领子。但我忍住了。在这里冲突没有任何好处,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执行者,什么都不知道,或者知道了也不会说。

我退后两步,胸口发闷。肋骨处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点。

办事大厅。

对,去那里。

我转身离开警戒墙,脚步很快。脑子里乱糟糟的。预防性疏散?未稳定裂痕波动?这么巧?我刚完成一个明显有问题的清理任务回来,晚晚这边就出事了?

我不信。

第三区时管局办事大厅在扇区中心,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,毫无特色。门口排着长队,一直延伸到街角。排队的人大多神情焦虑,低声交谈着,空气里弥漫着不安和疲惫。

队伍移动得很慢。

我排在末尾,看着前面一个个的人走到窗口,急切地说着什么,然后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——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,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——摇摇头,或者指指旁边屏幕上的公告。大多数人很快便带着失望或愤怒的表情离开。

轮到我了。

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时管局文职人员的浅蓝色制服,脸色有些苍白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。她面前的光屏上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。

“姓名,关系,寻找对象的姓名、年龄、最后已知位置。”她头也没抬,声音像是录好的,干巴巴的。

“林烬。兄妹关系。找林晚,十六岁,最后位置是第七社区三栋二单元407。昨天下午被预防性疏散。”我一口气说完。

她在光屏上操作了几下。

“第七社区,批次编号D-7-0911。”她念道,依旧没有抬头,“该批次居民已按规程转移。具体安置点信息因安全协议暂时加密。请耐心等待解密通知。”

“加密?”我皱眉,“要等多久?”

“无法确定。取决于威胁评估的后续发展。”

“那我现在怎么能知道我妹妹是否安全?她在哪个庇护所?总得有个大概方向吧?”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。

女人终于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她的眼神很疲惫,甚至有点麻木。“先生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规定如此。所有因潜在裂痕威胁进行的预防性疏散,安置点信息都自动触发二级加密。这是为了保障转移人员的安全,防止信息泄露可能导致的风险。”她又垂下眼,“请回吧,有消息会通过登记的联系方式通知你。”

“我刚刚从副本回来!我登记的联系方式还是以前的,可能已经失效了!”我敲了敲玻璃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能不能通融一下?哪怕告诉我她是不是在第三区那几个备用庇护所里?我自己去找!”

女人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她按了一下台面下的按钮,我这边响起一个柔和的电子音:“本次查询服务已结束。感谢您的配合。下一位。”

防弹玻璃上方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红色。

我站在窗口前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后面排队的人投来催促的目光,夹杂着同情和同样的无奈。

我猛地转身,离开窗口。大厅里空气浑浊,混合着消毒水和汗味。我走到角落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滑坐下去。

没用。官方渠道根本就是堵死的墙。

晚晚……

她胆子小,怕黑。突然被带走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周围都是慌乱的人……她会不会哭?有没有人照顾她?那些所谓的“指定庇护所”,到底什么样?

脑子里闪过菌兽世界里那些避难所的场景,潮湿,拥挤,绝望。我狠狠甩了甩头,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。不会的,主世界不一样,时管局再怎么冷酷,对普通民众的安置……

我停住了。

真的不一样吗?那些日志,Ω-7743,清除指令,低适配度组……他们连潜行者都能当成耗材清理,对普通人,又会好到哪里去?

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
不能干等。

我撑着墙站起来,腿有些麻。环视大厅,目光扫过那些忙碌或冷漠的文职人员。突然,我看到刚才那个窗口的女人离开了座位,朝着大厅侧面的员工通道走去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,似乎是去接水或者休息。

鬼使神差地,我悄悄跟了过去。

员工通道门口有身份识别锁,她刷了一下手环进去了。我进不去,只能在通道门关上前,迅速瞥了一眼里面——是一条不长的走廊,两侧有几个房间,尽头似乎是个小小的休息区,有饮水机和几张椅子。

我在通道门外不远处的公共座椅上坐下,假装休息,眼睛盯着那扇门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大厅里的喧嚣似乎离我很远。
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那扇门开了。那个女人走了出来,脸色依然疲惫。她没立刻回窗口,而是站在走廊口,微微低着头,揉了揉眉心。

我站起身,走了过去。

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是我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警惕的神色。“先生,查询请去窗口排队。”

“我不查询。”我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。你刚才说,我妹妹的批次编号是D-7-0911,对吧?”

她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
“这个批次,系统里显示的转移目的地,是不是‘第三区备用庇护所’?”我盯着她的眼睛。

她眼神闪烁了一下,没承认也没否认,只是说:“安置点信息是加密的,我无权查看具体位置。”

“但你能看到系统标注的‘预期目的地’,对不对?”我逼近一步,声音更低了,“那个备用庇护所,系统里显示的实时容量状态是什么?”

女人——后来我知道她叫苏见秋——嘴唇抿紧了。她看了看四周,大厅里人来人往,没人特别注意我们这个角落。她沉默了几秒,极快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耳语:

“容量已满,红色标识。从昨天下午就是满的。”

我心脏猛地一缩。

“那……D-7-0911批次的人呢?显示‘已抵达’还是‘转移中’?”我追问。

苏见秋垂下眼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“系统记录……是‘已转移至第三区备用庇护所’。但容量是满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几乎听不见,“有时候……当官方庇护所饱和,或者……有其他考虑,一些人可能会被临时安置到……非官方记录的地方。灰色地带。”

她说完,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,立刻抬起头,脸上恢复公事公办的表情。“先生,请不要妨碍公务。我该回去了。”她不再看我,快步走向她的窗口。

非官方记录的地方。灰色地带。

这几个字像冰锥,扎进我心里。

官方渠道彻底没指望了。容量已满,但记录显示人已经送过去了?这漏洞太明显,要么是系统错误,要么……就是有人故意把信息弄乱了。

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事大厅。外面的天色更暗了,灰白变成了铅灰。城市各处的灯光渐次亮起,但那光芒看起来也冷冰冰的。

晚晚,你到底在哪儿?

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苏见秋的话不断回响。非官方记录的地方……哪里会有这种地方?谁在运作?时管局知道吗?还是默许?

不知不觉,我走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。这里远离主干道,路灯有一盏坏了,光线昏暗。

一个人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拦在我面前。

我下意识绷紧身体,后退半步,摆出防御姿态——尽管身上有伤,手里也没武器。

拦住我的是个男人。年纪看起来不小了,头发有些乱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一条腿似乎不太利索,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在另一边。他脸上有些风霜痕迹,眼睛却挺亮,此刻正眯着眼,上下打量着我。

“刚从办事大厅出来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点烟熏火燎的味道,“找亲人?妹妹?”

我心头一凛,没说话,只是警惕地看着他。

他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。“别紧张,小子。我在这附近晃荡好几天了,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。”他指了指办事大厅的方向,“那里头,问不出东西的。规矩就是规矩,哪怕规矩本身是个屁。”

“你是谁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
“我叫沈归鸿。”男人说着,从旧夹克口袋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,但没点,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,“以前也干过潜行者,腿折了,退下来了。现在嘛……混口饭吃,消息还算灵通。”

他重新看向我,目光像钩子。“找妹妹?第七社区疏散的那批?”

我呼吸一滞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猜的。”沈归鸿把烟揣回去,“这两天,来打听第七社区的人不少。大多是家属。官方说法是预防性疏散,但……”他哼了一声,“第三区备用庇护所早就塞满了上一波从‘戊-2扇区’转移过来的人,哪还有地方?糊弄鬼呢。”

他的话印证了苏见秋的暗示。我心跳加速。“那你知不知道,人可能被弄到哪里去了?”

沈归鸿没直接回答,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C区黑市,听说过吗?”

我点点头。黑市,任何时代、任何地方都有阴影里的交易市场。编译时代,黑市里流通的可能是非法的编译协议碎片、副本情报、甚至是从裂痕里带出来的禁忌物品。

“那里头,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行。”沈归鸿继续说,“也有专门倒卖‘人口安置信息’的贩子。时管局系统里查不到的东西,他们未必不知道。毕竟,把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,总需要车辆、需要人手、需要打点……这些环节,都会留下痕迹。而痕迹,在某些人眼里,就是钱。”

他顿了顿,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“你想找妹妹,官方路死了,那就只剩这条路。C区黑市,也许有你要的‘非官方’消息。”

“价钱呢?”我直接问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尤其是在这种地方。

沈归鸿又咧了咧嘴。“价钱嘛,看你能拿出什么。贡献点,硬通货,当然最好。不过我看你这样子,刚从副本爬回来,评级不高吧?贡献点估计也干净了。”

他说得没错。我全身只剩下那30点,还全换成物资送出去了——虽然不知道晚晚能不能收到。

“如果没有贡献点呢?”我问。

“那就看你有别的什么了。”沈归鸿打量着我,“副本里带出来的小玩意儿?不涉及核心协议的边角料信息?或者……你这个人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?”他目光扫过我左手手背那道疤,“比如,运气特别好,总能从要命的地方活着回来?这种‘潜质’,也有人感兴趣。”

我沉默着。秦锐的笔记?那东西太敏感,牵扯到时管局可能的阴谋,绝不能轻易泄露。菌兽世界的详细信息?或许可以剥离一部分不那么关键的。但我真正能依靠的……

我想起了拷贝在个人终端里的那段日志代码片段。Ω-7743,清除指令。

这东西,是双刃剑。用好了,可能是筹码;用不好,就是催命符。

“我需要时间想想。”我没有立刻答应。

沈归鸿也不催促,他点点头。“行。想好了,明天晚上,C区‘老齿轮’酒吧后巷。找瘸腿老沈。过时不候。”他摆摆手,转身,一瘸一拐地重新没入阴影里,消失不见。

街角又只剩下我一个人,站在昏暗的路灯下。

C区黑市。老齿轮酒吧。

我抬头,看向铅灰色的、被相位稳定塔光芒微微映亮的夜空。晚晚,等着哥。不管你在哪里,哥一定会找到你。

哪怕要把这阴影里的浑水,彻底搅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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