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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守山村的第三天,麻烦来了。
不是鬼卒,不是暗影,是更糟糕的东西——我们自己。
最先倒下的是李伯。
那天中午,我们正在一片稀疏的林子里休息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我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打盹。突然听见阿秀的惊呼声:“李伯!李伯你怎么了?”
我跳起来,冲过去。
李伯躺在地上,脸色煞白,浑身抽搐。嘴角吐出白沫,眼睛往上翻,只剩眼白。
“让开!”
我挤开围上来的人,蹲下看。
李伯的脖子上有一个伤口,很小,像被什么东西咬的。伤口周围已经发黑,黑得像墨汁,正在往四周扩散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秀捂着嘴,声音发抖。
我不知道。
但我见过类似的伤。
在周虎的军营里,那些被鬼卒咬过的士兵,伤口也是这样发黑,也是这样抽搐,然后——
然后死了。
“他被鬼卒咬过?”我抓住旁边的人问。
那人吓得直摇头。
“没……没有啊……我们一直在一起,没见过鬼卒……”
那是什么?
李伯的抽搐越来越厉害,黑气已经蔓延到半边脸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怎么救?
我不是大夫,不会治病。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树,只有草,只有——
石头。
我下意识按住胸口。
石头烫得惊人。
它在发光,蓝光透过衣服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。
“对……对……”
我掏出石头,把它贴在李伯的伤口上。
蓝光涌出来,流进伤口。
李伯的抽搐慢慢停止。黑气不再扩散,开始一点一点往回缩。他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,眼睛也慢慢闭上。
但石头越来越烫。
烫得我的手快握不住了。
“坚持住……”我咬着牙,“再坚持一会儿……”
黑气终于完全消失。伤口变回正常的颜色,甚至开始愈合。
但石头——
石头突然炸开。
不对,不是炸开,是裂开。它在我手里裂成几块,蓝光消失了,变成普通的石头,灰扑扑的。
我愣住了。
“石头……石头……”
没有回应。
它死了?
“陆沉?”阿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抬头,看见她惊恐的脸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
我低头看。
我的手在流血。石头的碎片割破了手心,血一滴一滴往下滴。但我感觉不到疼。
我只感觉心里空了一块。
石头陪我走了这么久,从离开小镇的那天起,它就一直在。它救过我无数次,指引我方向,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力量。
现在它碎了。
因为我要救人。
因为我要救李伯。
我跪在地上,看着那些碎片,一动不动。
——
那天晚上,李伯醒了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记得自己突然倒下,然后醒来就在这里。阿秀告诉他是我救了他,他挣扎着要过来磕头,被我拦住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你活着就好。”
李伯红着眼睛,拉着我的手不肯放。
“恩公,你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抽回手,“好好休息。”
我走出帐篷,一个人坐在火堆旁。
月光很亮,照在那些石头的碎片上。
我用布把它们包起来,揣进怀里。虽然它们不再发光,不再发热,但它们还是石头。是我爹留给我的石头。
红云走过来,用脑袋蹭我的肩膀。
我抱住它的脖子,把脸埋在它的鬃毛里。
“红云,”我说,“我把石头弄坏了。”
红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我就那样抱着它,抱了很久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队伍继续往南走。
李伯恢复得很快,已经能自己走路了。阿秀带着两个孩子,走在我旁边。其他人也都在,二十三个人,一个都没少。
我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
守山村的方向,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但石伯的话还在耳边。
“愤怒是最低级的力量。”
我不是愤怒。
我只是想救人。
但救人,也有代价。
石头的代价。
——
中午的时候,我们遇上了另一拨难民。
他们是从更北边逃下来的,比我们人多,有五十几个。他们看见我们,先是警惕,后来发现都是逃难的,就凑到一起,互相打听消息。
我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个坏消息。
“霜降城被围了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?”
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汉子,满脸疲惫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鬼卒围城,已经三天了。城里的人出不来,城外的人进不去。我们本来想去投奔的,结果看见那场面,哪还敢靠近?”
我握紧刀。
霜降城被围了。
周烈还在城里。
那些收留我、教我打仗、给我换马的人,都在城里。
“我得去。”
阿秀一把拉住我。
“你疯了?那是鬼卒!成千上万的鬼卒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得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因为有人在等我。”
阿秀愣住了。
我挣开她的手,骑上红云。
“你们继续往南走。”我说,“霜降城被围,鬼卒的主力都在那边,你们这条路应该是安全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往北。”
阿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李伯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。
“恩公,你救了我的命,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。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我调转马头,往北走。
走出很远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群人还站在原地看着我。阿秀抱着孩子,李伯佝偻着背,其他人也都望着我。
我朝他们挥挥手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,是北方。
北方有鬼卒,有霜降城,有周烈。
还有我必须去做的事。
——
红云跑得很快。
它好像知道我要去做什么,不用催,就拼命往北跑。
我摸着怀里的布包,那些石头的碎片在里面,硌得胸口疼。
石头碎了。
但我还在。
刀还在。
破晓在我腰间,刀身漆黑,刀柄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。
它也是神器。
它也能给我力量。
但石伯说,力量是有代价的。
石头的代价,是碎了。
那破晓的代价呢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不管代价是什么,我都必须去。
因为——
霜降城里,有周烈。
有那些和我一起战斗过的人。
有我必须保护的东西。
红云跑得更快了。
北方的地平线上,隐约能看见一道黑线。
那是山。
也是战场。
(第十八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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