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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山村的早晨,是从鸟鸣开始的。
我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几道金黄色的光条。炉火早就熄了,但屋里还残留着余温。我躺在干草铺的地铺上,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兽皮,暖得让人不想起来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陆沉?醒了吗?”
是阿秀的声音。
我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醒了。”
门推开,阿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进来。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。
“石伯让我给你送早饭。”她把碗递给我,“是野菜粥,加了点肉干,你趁热喝。”
我接过来,碗烫得差点脱手。粥很稠,野菜的清香混着肉干的咸香,闻起来就让人流口水。我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但舍不得吐,硬是咽了下去。
阿秀看着我,笑了。
“慢点喝,别烫着。”
我点点头,放慢速度,一口一口地喝。
阿秀在旁边坐下,看着我喝粥。她的眼神很温柔,像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“昨晚上睡得还好吗?”
好。”我说,“比外面强多了。”
阿秀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陆沉,谢谢你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救了我们。”她的眼睛红了,“要不是你,我们母子三个,早就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换谁都会那么做的。”
阿秀摇摇头。
“不会的。这世道,能救人的不多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你慢慢喝,我去看孩子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端着碗,望着门口,发了会儿呆。
——
喝完粥,我走出木屋。
阳光刺眼,我眯着眼睛,四处张望。
守山村比昨晚看到的更大。几十间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里,屋前屋后都种着菜,养着鸡。村中央有一口水井,几个女人正在那里打水洗衣服,说说笑笑的。村边有一条小溪,几个孩子在溪边玩耍,水花溅得老高。
一切都那么平静,那么安宁。
仿佛外面的战乱、鬼卒、暗影,都和这里无关。
我沿着村中小路往村口走,想去看看那些难民。刚走到一半,就看见石伯从对面走过来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我跟着他,走出村子,走进村后的林子。
林子很密,都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树。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冠遮天蔽日,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
石伯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,一点不像老人。我跟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。
“石伯,我们去哪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走了大概一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片林间空地。空地中央,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。石碑是黑色的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——那些符号我见过,在冰封王座的门上,在那个梦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上古的遗迹。”石伯走到石碑前,伸手轻轻抚摸,“三千年前,众神还在的时候,这里是一座神殿。”
我走过去,看着那些符号。
它们像是活的,在我眼前缓缓流动。
“神殿?”
“对。”石伯说,“供奉战争之神的神殿。可惜,大崩坏之后,神殿毁了,只剩这块碑。”
战争之神。
我看着手里的刀。
破晓,是我爹留给我的刀。它也是神器。
“这块碑,和神器有关?”
石伯点点头。
“有关。这块碑上刻的,是寻找神器的线索。”他指着碑上的符号,“你看这里,这些符号代表九大神器。这个代表生命之火,这个代表破晓,这个代表……”
他一个一个指给我看。
我盯着那些符号,努力记住它们的形状。
“可是,我怎么找?”
石伯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用心找。”他说,“神器之间是有感应的。你身上有两件,它们会指引你找到其他的。”
我摸着怀里的石头,又看看手里的刀。
它们会指引我。
可我连怎么控制它们都不知道。
石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说:“你那天晚上杀鬼卒,用的是神器的力量?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做到的?”
我回忆了一下。
“愤怒。”我说,“当时很愤怒,然后力量就涌出来了。”
石伯摇摇头。
“愤怒是最低级的力量。用它,你会被力量控制,而不是控制力量。”
“那我该用什么?”
石伯沉默了一会儿,指着我的心口。
“这里。用你的心。”
我不明白。
石伯笑了笑。
“不急,慢慢来。你还要在这里住几天,有的是时间学。”
——
那天下午,石伯开始教我。
不是教我怎么打架,而是教我怎么静下来。
“坐下。”他指着空地中央,“盘腿,闭上眼睛,什么都别想。”
我照做。
闭上眼,四周一片黑暗。
刚开始还好,但没多久,脑子里就开始乱转。想起周野,想起王敢,想起那些鬼卒,想起阿秀和她怀里的孩子。
“别想。”石伯的声音传来,“让它们过去,像云一样。”
我努力不去想。
但越想不想,想得越多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睁开眼睛。
石伯坐在旁边,看着我。
“不行。”我说,“静不下来。”
石伯点点头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明天继续。”
——
就这样,我在守山村住了下来。
每天早上,石伯教我静坐。下午,我去村后的林子里练刀。晚上,和那些难民一起吃饭,听他们讲各自的故事。
阿秀的丈夫是猎户,鬼卒来的时候,他让阿秀带着孩子先跑,自己拿着弓箭去挡鬼卒。阿秀跑出来的时候,回头看见他被三个鬼卒围住,再也没有出来。
那个老人叫李伯,是村里的私塾先生,教了一辈子书,儿女都在战乱中死了,只剩他一个人逃出来。
还有几个年轻的,有的失去了父母,有的失去了兄弟姐妹,有的失去了全部。
他们都在逃。
都在活。
而我,在帮他们活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以前我只想自己活着,自己报仇,自己找到答案。但现在,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因为我而活着,心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。
石伯说得对。
力量,不是为了愤怒,不是为了报仇。
是为了保护。
——
第七天晚上,石伯来找我。
“明天你们该走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走?去哪?”
“南边。”石伯说,“霜降城。我已经派人探过路,鬼卒的大队退回去了,路上暂时安全。”
我看着石伯。
“那你呢?你不跟我们走吗?”
石伯摇摇头。
“我是守山人。山在,我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打断我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你的路在北边,我的路在这里。”
我低下头。
石伯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小子,记住这几天学的东西。静下来,用心。愤怒是最低级的力量,用它,你会后悔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石伯笑了。
“好。明天一早,我让人送你们出山。”
他转身,走进黑暗里。
我站在月光下,望着他的背影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我们离开了守山村。
二十三个人,加上我,二十四个人,沿着来时的山路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
石伯站在村口,看着我们走远。
我回头,朝他挥手。
他也挥手。
走出很远,我再次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里,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石伯保重。”我在心里说。
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,是南方的路。
南方的路上,有霜降城。
霜降城里,有周烈,有答案。
还有沈月那句——“我等你”。
(第十七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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