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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,我们遇上了真正的麻烦。

那天早上,斥候来报,说前方二十里发现暗影的踪迹。不是小股人马,是大队——至少三千人,正在往南移动。

周虎皱起眉头。

“三千人?他们想干什么?”

没人能回答。

暗影的人向来神出鬼没,从不和人正面交锋。三千人的队伍,大张旗鼓地往南走,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。

“再探。”周虎说,“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
斥候领命而去。

军队放慢了速度,开始收缩阵型。周虎下令全军戒备,随时准备迎战。

我站在王敢旁边,握紧刀。

“不对劲。”王敢低声说。

“什么不对劲?”

“暗影从不这样。”他说,“他们像鬼,像影子,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从哪来,往哪去。三千人的队伍?那不是暗影,那是靶子。”

我听着,心里隐隐不安。

怀里的石头突然烫了一下。

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烫,而是灼热的烫,像有人在用烙铁烙我的胸口。我连忙把它拿出来,它在发光,蓝光刺眼,一闪一闪的,像在警告什么。

“怎么了?”王敢问。

“它在示警。”我说,“有危险。”

王敢的脸色变了。

他快步走向周虎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周虎看了我一眼,又看看我手里的石头,然后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

“传令下去,全军停止前进,就地列阵!”

鼓声响起。

三万人开始动起来。步兵迅速排成防御阵型,长矛朝外,盾牌护身。骑兵上马,集结在两翼。弓箭手拉开弓弦,箭搭在弦上。
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
所有人都望着北方,望着那片看似平静的荒原。

一刻钟。

两刻钟。
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我也开始怀疑,是不是石头搞错了?

就在这时,地面震动起来。

不是地震,是马蹄声。很多马蹄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
“敌袭——”

喊声未落,黑压压的人影就从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涌出来。他们穿着黑衣,骑着黑马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朝我们涌来。

不止三千。

至少五千。

甚至更多。

“列阵!稳住!”

周虎的声音在风中回荡。

敌军越来越近。我能看见他们的脸了——不是人脸。那些脸惨白惨白的,眼睛血红,嘴里露出獠牙。他们不是人,是怪物,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怪物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有人喊。

“鬼卒!”王敢的脸也变了,“暗影的鬼卒!”

鬼卒。

我在古尘的书中读过。那是用死去士兵的尸体炼成的怪物,没有痛觉,不知恐惧,只知道杀戮。制造一个鬼卒,需要一百具尸体。

这里有五千鬼卒。

那就是五十万具尸体。

我的胃里翻江倒海。

敌军冲进弓箭射程。

“放箭!”

箭如雨下。

鬼卒倒下了一片,但更多的冲上来。箭对他们没用,只要没射中脑袋,他们就能爬起来继续冲。

五十步。

三十步。

十步。

“杀!”

两军相撞。

那一刻,我知道了什么是地狱。

鬼卒不怕死。不,他们本来就是死的。你砍掉他们的胳膊,他们用另一只胳膊继续砍。你砍掉他们的腿,他们趴着也要咬你一口。你刺穿他们的肚子,他们若无其事地继续战斗。

北境军的士兵在成片倒下。

他们勇敢,顽强,不怕死。但他们面对的是不会死的东西。这仗怎么打?

我挥刀砍向一个鬼卒,砍掉了他的脑袋。他倒下,但后面的已经扑上来。我砍,再砍,不停地砍。胳膊酸了,刀重了,但我不能停。

“陆沉!”

王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我转头,看见他被三个鬼卒围住,左支右绌。我冲过去,砍倒两个,第三个被他刺穿脑袋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话没说完,一个鬼卒从背后扑上来,咬住他的脖子。

“王敢——”

我冲过去,一刀砍掉那鬼卒的脑袋。但晚了,王敢的脖子被咬开一个大口子,血喷涌而出。

他看着我,眼睛里还带着光。

“小子……”他说,“活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
他倒下了。

我跪在他身边,抱着他的头,血染红了我的手。

“王敢……王敢……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永远不会回答了。

——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。

只记得那一刻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只有愤怒。愤怒像火一样烧遍全身,烧得我浑身发抖。

怀里的石头在发光。

不是蓝光,是白光,刺眼的白光,像太阳。

我把刀举起来。

破晓。

刀也在发光,和石头一样的光。

“啊——”

我冲进鬼卒中。

刀在手里,像有了生命。每一刀都砍中要害,每一刀都砍倒一个。鬼卒的刀砍在我身上,我不躲。他们的剑刺在我身上,我不躲。我只知道砍,不停地砍,砍倒一个又一个。

不知砍了多久。

突然,眼前一空。

鬼卒没有了。

我站在尸山血海中,浑身是伤,浑身是血。身后,是北境军的残兵。身前,是溃退的鬼卒。

他们怕了。

那些不知恐惧的怪物,怕了。
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刀。刀身还是漆黑的,但刀柄上的宝石在发光,和石头一样的光。

“你……”周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回头。

他站在不远处,浑身是血,一脸震惊地看着我。

“你是……什么?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眼前一黑,我倒了下去。

——

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一个帐篷里。

帐篷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。我躺在床上,浑身缠满了绷带,一动就疼。

“醒了?”

一个人掀开帘子走进来。

是周虎。

他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
“你睡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大夫说你伤得太重,差点救不回来。”

我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他按住。

“别动。躺着。”

我躺回去,望着帐篷顶。

“王敢呢?”
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死了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

“他是好兵。”周虎说,“跟了我十五年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周虎在床边坐下。

“小子,你到底是谁?”

我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“周烈没告诉你?”

周虎摇摇头。

“大哥只说你是周野救的人,让我们照看着。但你那天……那是什么力量?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。

石头还是蓝色的,温热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神器的碎片。”我说。

周虎看着石头,又看看我。

“神器?传说中众神留下的那个?”

我点点头。

周虎沉默了很久。

“所以你那天……”

“它保护了我。”我说,“也保护了你们。”

周虎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,望着外面。

外面阳光刺眼,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。

“这一仗,我们死了七千人。”他说,“七千人,一半是鬼卒杀的,一半是……被你杀的那些东西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我杀的?”

“不是人。”周虎转过身,“是鬼卒。但你那天杀疯了,有几个自己人也……误伤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

误伤。

我杀了自己人?

“我不是怪你。”周虎走过来,“那种情况下,谁能保持清醒?我只是想告诉你,这股力量,你要学会控制。不然,它会害死更多的人。”

我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“怎么控制?”

周虎摇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有人知道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大哥。”他说,“周烈。他知道的比我多。”

我坐起来,不顾身上的伤。

“我要去霜降城。”

周虎按住我。

“先养伤。伤好了,我派人送你。”

——

我在军营里躺了十天。

十天里,我把那天的经过想了很多遍。当时那种愤怒,那种失控,那种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感觉——太可怕了。

如果当时有更多自己人在旁边,我会不会也把他们杀了?
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。

石头还是温热的,但它不再只是让我感到安心了。它让我感到恐惧。

这是一股力量。

一股能保护我,也能毁灭我的力量。

我必须学会控制它。

否则,就像周虎说的,它会害死更多的人。

——

第十一天,我能下床走路了。

第十二天,周虎派人送我回霜降城。

临走前,他站在军营门口,看着我。

“小子,记住。”他说,“力量本身没有对错。关键是你怎么用它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还有,”他走过来,拍拍我的肩膀,“活着。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眼睛里,有和王敢一样的东西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我骑上红云,往南走。

走出很远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军营还在,旗帜还在,士兵们还在操练。周虎还站在门口,望着我。

我朝他挥挥手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前方,是霜降城。

那里,有我要找的答案。

(第十四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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