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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队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队伍都大。

十几辆大车,二十几个护卫,还有七八个赶车的车夫。车上装满了货物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来是什么。但车轮压在官道上,陷得很深,显然分量不轻。

老人姓沈,是这支商队的东家。他让我叫他沈伯。

“那天晚上,我就看你不对劲。”沈伯骑着马走在我旁边,慢悠悠地说,“周野那个人我认识,铁石心肠,从不带闲人。能让他带着走的,肯定不是一般人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

沈伯也不追问,只是笑了笑。

“不想说就不说。商队里规矩不多,就一条——别给大伙惹麻烦。做得到,你就跟着走。做不到,随时可以离开。”

“做得到。”我说。

沈伯点点头,拍马往前走了。

我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,望着前方连绵的平原。风吹在脸上,带着草原特有的气息,干燥、清冽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。

那个女孩又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
这次她没有笑,只是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好奇。看了一会儿,帘子放下来,遮住了她的脸。
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看我。但被那样清澈的眼睛看着,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。

——

傍晚,商队在一处河滩边扎营。

河面不宽,水流很缓,岸边生着一丛丛芦苇,芦苇已经枯黄,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护卫们熟练地支起帐篷,生起火堆,开始准备晚饭。

我坐在河边,望着流动的河水发呆。

石头在怀里温温的,从早上开始就没有烫过。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是离那个声音远了,还是它暂时安静了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我转头,是那个女孩。

她站在我身后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棉袍,头发扎成两条辫子,垂在胸前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映出淡淡的红晕。

“没什么。”我转回头。

她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
“我叫沈月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
“陆沉。”

“陆沉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这个名字有意思。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?”

我愣住了。

这是我娘说过的话。父亲起这个名字的缘由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沈月笑了笑。

“我爹教的。他读过很多书,从小就让我背诗。”她指了指河面,“你看这河水,流得这么急,却什么都留不下。人生也是这样,过去了就过去了,只有名字能留下一点痕迹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她和别的人不一样。别的人只会问“你从哪里来”“要去哪里”,她却在说名字、说河水、说人生。

“你多大了?”我问。

“十五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
“十六。”

沈月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
我们就那样坐着,望着河水,望着夕阳,望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云。

——

晚饭的时候,我才知道这支商队不简单。

护卫们围坐在火堆旁,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。我听了几句,什么“北边不太平”“最近路上多了不少生面孔”“听说暗影又出现了”之类的话。

沈伯坐在中间,一边吃肉干一边听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,那个姿势我很熟悉——周野也这样,随时准备拔刀。

“陆沉,”沈伯突然叫我,“过来坐。”

我端着碗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沈伯看了我一眼,低声说:“今晚警醒些。刚才派出去的斥候回来,说后面有人跟着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是冲我来的?”

沈伯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冲谁来的,商队不能冒险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的刀,会用吗?”

我点点头。

沈伯拍拍我的肩膀。

“那就好。晚上你跟我睡一个帐篷,有事我叫你。”

我握紧碗,没有说话。
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
火堆还在燃烧,噼啪作响。守夜的护卫坐在火堆旁,握着刀,警惕地望着四周的黑暗。

我躺在帐篷里,睁着眼睛,睡不着。

沈伯在旁边打鼾,鼾声均匀,像是睡得很沉。但我知道他没睡熟——他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,和我一样。

石头突然烫了一下。

很轻,很短,像是有人轻轻碰了我一下。

我坐起来,握紧周野的刀。

外面传来一声轻响。

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是人的脚步声。

——

我掀开帐篷,冲出去。

月光下,十几个黑衣人正朝营地摸过来。他们动作很轻,很慢,像一群夜行的猫。但他们的刀没有包布,月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森冷的寒光。

“有刺客!”

我大喊。

护卫们从帐篷里冲出来,沈伯第一个冲到我身边。

黑衣人见行踪暴露,不再隐藏,直接冲上来。

刀光剑影,喊杀声震天。

我握紧刀,迎向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。他的刀很快,一刀砍过来,带着风声。我侧身躲开,反手一刀,砍在他肩膀上。他闷哼一声,倒下。

但更多的人涌上来。

我边打边退,护在沈月的帐篷前面。她掀开帘子,露出惊恐的脸。

“别出来!”我喊。

她缩回去。

一个黑衣人冲到我面前,刀砍下来。我举刀格挡,震得虎口发麻。他力气很大,压得我单膝跪地。

就在这时,一道寒光从旁边飞来,正中那黑衣人的脖子。

他瞪大眼睛,倒下。

沈伯站在不远处,手里还保持着掷刀的姿势。

“小子,还行吗?”他喊。

我站起来,握紧刀。

“还行!”

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
黑衣人死了七个,剩下的逃了。护卫死了三个,伤了五个。营地一片狼藉,帐篷倒了几顶,货物散落一地。

沈伯站在尸体中间,脸色铁青。

“搜一下,看看是什么来路。”

护卫们开始搜尸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人跑过来,递上一块牌子。

那是一块铁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个骷髅,骷髅眼睛里有两团火。

暗影。

我握紧那块铁牌,指节发白。

沈伯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认识?”

我点点头。

沈伯沉默了一会儿,拍拍我的肩膀。

“收拾东西,马上走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——

商队连夜启程。

马车在黑暗中前行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护卫们举着火把,火光在风中摇曳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我骑着马,跟在沈月的马车旁边。

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她的脸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说。

我低头,这才发现胳膊上有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固了,和衣服粘在一起。刚才打得太急,根本没注意到。

“小伤。”我说。

沈月递出一块手帕。

“包一下。”

我接过来,那是一块白色的手帕,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我犹豫了一下,把它缠在伤口上。

“谢谢。”

帘子放下来。

我骑着马,望着前方的黑暗。

天边,渐渐泛起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

(第九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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