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35717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66535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8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1155) "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那三天的。

发烧、伤口、饥饿、寒冷,每一样都能要了我的命。但我活下来了。石头一直在发光,那光很微弱,却像一根无形的线,牵着我的意识,不让我坠入黑暗。

第四天傍晚,我终于走出了那片该死的林子。

眼前是一条官道。

官道很宽,能并排跑四五辆马车。路面铺着碎石,被来来往往的车马压得结结实实。官道两旁是开阔的平原,平原上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村庄,村庄里冒出炊烟。

有人。

有人的地方,就有活路。

我踉跄着往前走,没走几步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
膝盖磕在碎石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但我顾不上疼,撑着地面想站起来。手在发抖,胳膊在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,像风中的枯叶。

“喂——”

远处传来喊声。

我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。夕阳刺眼,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正朝我跑过来。

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——

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一张床上。

床是木板搭的,很硬,但很干净。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,被子里塞着晒干的艾草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。伤口被包扎好了,缠着白色的布条,布条上渗出一点点血迹,但已经不疼了。

我挣扎着坐起来,四处打量。

这是一间小屋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墙边摆着几张床,床上都躺着人,有的在睡觉,有的睁着眼睛发呆。窗户很小,透进来的光昏暗,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。

“醒了?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我转头,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旁边的床上。

他大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像风干的树皮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不像其他老人那样浑浊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,军服上补丁摞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

“这是哪儿?”我开口,声音嘶哑得吓人。

“医馆。”老人说,“镇子上的医馆。你在官道上晕倒了,被几个好心人抬过来的。”

医馆。

我松了口气,躺回床上。

老人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。
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?怎么伤成那样?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老人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说话,也不追问,只是笑了笑。

“不想说就不说。这年头,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。”

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我这才发现,他的左腿是瘸的,走路的时候拖着走,像是受过很重的伤。

“等会儿有人送吃的来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先把身子养好。养好了,想走想留,都随你。”

他走了。

我躺在床上,望着昏暗的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——

我在医馆躺了三天。

三天里,除了那个瘸腿的老人,还有几个人来看过我。一个是医馆的大夫,五十多岁,留着山羊胡,话很少,每次来都是换药、把脉、开药方,然后就走。一个是镇上的里正,胖胖的,笑眯眯的,问我从哪里来、要去哪里、家里还有什么人。我胡乱编了个身份,他也没追问,只是说“好好养伤”,就走了。

那个瘸腿的老人几乎每天都来。

他叫老孙头,以前是北境军的士兵,打了二十年仗,瘸了一条腿,被遣散回家。他没有亲人,一个人在镇上住,没事就来医馆帮忙,照顾那些没人管的病人。

“你不回家?”他问我。

“没有家。”我说。

老孙头点点头,像是早就猜到了。

“那就先在镇上住着。”他说,“等伤好了,找点活干。这年头,活着不容易,但只要活着,就有盼头。”

我看着他,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羡慕。

他打了二十年仗,瘸了一条腿,什么都没剩下,但他说“活着就有盼头”。

我的盼头是什么?

给爹报仇?

保护那块石头?

去北方找那个生音?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,我必须活着。

——

第七天,我能下床走路了。

大夫说我的伤好得比预想的快,再过几天就能出院。我谢过他,走到院子里晒太阳。

院子不大,铺着青石板,角落里种着几棵枣树。枣树光秃秃的,叶子落光了,只剩枝丫在风中摇晃。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,舒服得让人想睡觉。

老孙头坐在枣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。
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这匕首不错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哪儿来的?”

“朋友送的。”

老孙头拿起匕首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锋利得像能切开空气。

“好刀。”他说,“用这刀的人,是个好手。”

那是周野的刀。

我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老孙头把刀还给我。

“会用吗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走两步看看。”

我站起来,走了几步。

老孙头摇摇头。

“脚步虚浮,下盘不稳,一看就是野路子。”他站起来,从墙角拿起一根木棍,扔给我,“来,打我。”

我接住木棍,愣住了。

“老孙头……”

“叫你打就打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他摆出一个姿势,左腿在前,右腿在后,两只手握着一根木棍,稳稳地指着我,“让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,握紧木棍,冲上去。

然后我飞了出去。

老孙头只是一闪,一推,我就摔在地上,啃了一嘴泥。

“再来。”

我又冲上去。

又飞了出去。

“再来。”

又飞。

“再来。”

不知道飞了多少次,我趴在地上,喘得像条死狗。

老孙头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

“知道你为什么输吗?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因为你只会拼命,不会打架。”他说,“拼命是没办法的时候才用的招。平时打架,要用脑子。”

他把我拉起来。

“跟我学。”

——

从那天起,我每天跟着老孙头练功。

他说他以前在北境军当过教头,专门教新兵杀人。他教我的,不是那些花架子,而是真正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本事——怎么站,怎么走,怎么躲,怎么砍,怎么在别人砍你的时候抢先一步砍到对方。

“打架有三层境界。”他说,“第一层,靠力气。谁力气大,谁就赢。第二层,靠技巧。谁技巧好,谁就赢。第三层,靠心。谁能沉住气,谁能看透对方的心思,谁就赢。”

我似懂非懂。

他拍拍我的肩膀。

“慢慢来。你还小,有的是时间。”

——

半个月后,我的伤彻底好了。

大夫说我可以出院了。我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。老孙头来送我,站在医馆门口,一瘸一拐的。

“打算去哪儿?”他问。

“往北。”我说。

老孙头点点头。

“往北好。北边地广人稀,只要你肯干活,总能活下去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我,“拿着。”

我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银票,还有一些碎银子。

“老孙头,这……”

“别废话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一个孤老头子,要钱没用。你年轻,路上用得上。”

我握紧布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老孙头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
“小子,记住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你爹娘把你生下来,不是让你去送死的。不管遇到什么事,先想怎么活着。只有活着,才有以后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老孙头拍拍我的肩膀。

“去吧。”

我转身,往北走。

走出很远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孙头还站在医馆门口,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。他抬起手,朝我挥了挥。

我朝他挥挥手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——

离开镇子不到半天,我遇上了麻烦。

官道上尘土飞扬,远远就看见一群人正在打架。不是打架,是打劫。一队商队被几十个土匪围住,商队的护卫正在拼命抵抗,但土匪人多,眼看就要撑不住了。

我本来想绕过去,但看见了商队里的一辆马车。

那辆马车上,有一个女孩。

她掀开帘子,往外看。那张脸,我见过。

是那天晚上,在驿站外面,那个商队里的女孩。

土匪们已经冲破了护卫的防线,往那辆马车冲过去。

我握紧周野的刀。

老孙头的话在耳边响起——先想怎么活着。

但我的脚已经动了。

我冲上去,一刀砍翻一个土匪。

然后是第二个。

第三个。

刀在手里,像有了生命。老孙头教的东西在脑子里浮现——怎么站,怎么走,怎么砍。我不再去想,只是让身体自己动。

土匪们被我杀了个措手不及,纷纷后退。

“哪来的小子?”一个土匪头子喊,“找死!”

他冲上来,一刀砍向我。

我侧身躲开,反手一刀,砍在他胳膊上。他惨叫着后退,刀掉在地上。

剩下的土匪面面相觑,然后一哄而散。

我站在官道上,大口喘着气,手里握着滴血的刀。

商队的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感谢。但我没听进去,只是看着那辆马车。

帘子掀开,那个女孩跳下来。

她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双清澈的眼睛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时候,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
那老人我见过——那天晚上,和周野说话的那个老头。商队的领头人。

他看着我,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
“是你?”他说。

我点点头。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“小兄弟,跟我们走吧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走不安全。我们正好也要往北,一路有个照应。”

我看着那个女孩,又看看老人。

最后,我点点头。

——

商队继续往北走。

我骑着老人给的一匹马,跟在队伍后面。那个女孩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看,看见我在,就笑一笑,然后放下帘子。
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。

但心里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
太阳往西边斜,天边烧起一片红霞。

前方,是茫茫的北方平原。

平原尽头,有什么在等着我。

(第八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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