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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
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边斜。林子里光线暗下来,分不清是黄昏还是云层遮住了天。老黄跟在我身后,蹄声越来越慢,越来越重。

我的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

周野的刀别在腰间,刀柄上还沾着血。那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斑点,擦都擦不掉。我试着擦过,用树叶,用雪,但那血像是渗进了木头里,怎么都弄不干净。

也许不是血渗进去了,是我根本不想擦干净。

周野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
“去霜降城,找我大哥周烈。”

“暗影回来了。”

“你爹用命换的。”

我停下来,靠着一棵树,大口喘气。

老黄凑过来,用脑袋蹭我的肩膀。它的毛上还有烧焦的痕迹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不知道是伤了腿还是单纯累了。

我摸了摸它的鼻子。

“老黄,你说我能不能走到?”

老黄打了个响鼻,像是说:废话,不走也得走。

我苦笑。继续走。

——

天黑透了,我才找到一个勉强能歇脚的地方。

那是一处山崖下的凹陷,不大,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并排躺着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虽然潮湿,但总比露天强。崖壁挡住了风,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。

我把老黄拴在旁边一棵树上,自己钻进凹陷里,靠着崖壁坐下。

没有生火。

周野说过,黑森林里不能生火,火光会引来野兽,也会引来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。我摸着黑,从干粮袋里掏出最后一块硬饼,掰成两半。一半自己啃,一半递给老黄。

老黄这次没嫌弃,几口就吞了。

我靠着崖壁,望着外面的黑暗。

月亮还没出来,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风在树梢上呼啸,像无数只鬼在哭。偶尔有树枝断裂的声音,咔嚓一声,吓得我心跳漏一拍。

我摸了摸怀里的石头。

它还是温热的,从昨晚那一炸之后,就没有凉下来过。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,但它至少让我安心一点。像是有人陪着我,不是一个人。

周野说那是“神器觉醒”。

觉醒是什么意思?这石头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它会在危急时刻发光,把我周围的人都炸死?

我想起昨晚那个女人的话——“神器觉醒了,快抓住他!”

他们怕这个。

这个发现让我稍微松了口气。不管这石头是什么,至少它能保护我。虽然它保护的方式有点吓人,连自己人都炸。

周野就是被炸死的吗?

不,周野身上是刀伤。他被砍了很多刀,最后靠在那棵树上,等我醒来。

如果石头早点炸,他会不会就不用死?

我闭上眼睛,不让自己想下去。

——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梦里又是那片白色的荒原。

这一次,白色少了很多,到处都是黑色的裂缝,裂缝里涌出雾气,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些东西伸出手,无数只手,拼命往外抓,像是想从裂缝里爬出来。

那个人站在裂缝前面。

他的背影比上次模糊,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。

“你又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的白色荡起涟漪,但涟漪的边缘碰到黑色裂缝,立刻就消失了。

“你在消失?”我问。

他没有回答。

裂缝越来越大,雾气越来越浓。那些手快要抓住他了。

“告诉我,”我,“我该怎么救你?”

他回过头。

这一次,我终于看见了他的脸。

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

但那双眼睛,不是我的眼睛。那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,像是整个世界的过去和未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救你自己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转身,走进雾气里。

裂缝合拢,把他吞没了。

——“砰!”

一声巨响把我从梦里炸醒。

我猛地睁开眼睛,心脏狂跳。

外面天已经蒙蒙亮,月亮还挂在天边,惨白惨白的。林子里有动静,很大的动静,树枝断裂的声音,野兽咆哮的声音,还有什么东西在奔跑的声音。

老黄在拼命挣缰绳,发出惊恐的嘶鸣。

我连滚带爬冲出去。

然后我看见了它。

一头熊。

不对,不是普通的熊。

那东西比熊大三倍,浑身覆盖着灰色的皮毛,皮毛上结着冰霜,嘴里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像两团燃烧的火,正直直地盯着我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东西?”

老黄的嘶鸣变成了惨叫。它挣断了缰绳,但没有跑,而是冲到我面前,挡在我和那怪物之间。

“老黄,让开!”

老黄不动。

那怪物低下头,朝我们走过来。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,每一步都离我们更近。

十步。

八步。

五步。

它停下来,张开嘴,露出满口獠牙。那嘴里呼出的气带着腐臭,熏得我差点吐出来。

然后它扑过来。

老黄迎上去。

我看见老黄被那怪物一掌拍飞,摔在树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它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“老黄——”

我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
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冲到了那怪物面前,手里握着周野的刀,一刀砍在它腿上。

刀砍进去了,但只砍进去一寸。那怪物的皮太厚,厚得像盔甲。

它低下头,血红的眼睛看着我。
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冷漠,像看一只蚂蚁。

它抬起爪子,拍下来。

我躲不开。

就在这时候,胸口一烫。

蓝光炸开。

比昨晚更亮,更强,更刺眼。

那怪物被蓝光击中,惨叫着后退,身上冒起黑烟。皮毛烧焦的味道刺鼻难闻。

蓝光没有停。

它从我胸口涌出来,像潮水,像洪水,涌向那怪物。怪物被蓝光包裹,惨叫声越来越凄厉,最后——

“轰!”

它炸开了。

血肉横飞,溅了我一身。

蓝光慢慢消失。

我站在血泊里,浑身发抖,手里的刀掉在地上。

老黄还躺在树下,一动不动。

我跑过去。

“老黄……老黄……”

老黄的眼睛半闭着,嘴里往外淌血。它的肋骨断了几根,腿也断了,身上全是伤。

“老黄,你别死……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只会打铁,不会治伤。陈伯教过我辨认草药,但那是在镇上,不是在这深山老林里。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树,只有雪,只有那怪物的碎肉。

老黄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
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我的手。

然后它闭上眼睛。

“老黄——”

我抱着它的头,眼泪涌出来。

从离开小镇那天起,我没有哭过。刀疤脸打我,我没有哭。周野死在我面前,我没有哭。但现在,看着老黄躺在这里,看着它为了救我快死了,我忍不住了。

“你别死……我求你了……你别死……”

老黄没有回应。

就在这时,怀里的石头又烫了。

但不是那种灼热的烫,而是一种温和的烫,像母亲的手。

我下意识把它拿出来。

石头在发光,但不是蓝色的光,而是白色的光,像月光。

光从石头上流下来,流到我手上,流到老黄身上。

老黄的伤口在愈合。

我能看见,能清楚地看见,断掉的肋骨在归位,撕裂的皮肉在生长,血迹在消失。

老黄睁开眼睛。

它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困惑。

光继续流。

流了很久。

直到老黄身上的伤全部消失,直到它自己站起来,甩了甩毛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光才慢慢暗下去。

石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,蓝色的,温热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
我愣愣地看着它,看着老黄。

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”

老黄打了个响鼻,凑过来蹭我的脸。它的舌头舔在我脸上,温热的,湿漉漉的,带着马特有的气味。

我抱住它的脖子。

“你没死……太好了……你没死……”

老黄任我抱着,一动不动。

——
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还坐在那里,抱着老黄。

那怪物的尸体已经化成了灰,被风吹散,只剩下几块骨头。骨头是黑色的,上面有裂纹,像是被火烧过。

我捡起一块,看了看。

骨头上刻着字。

不是我能看懂的字,是一些奇怪的符号,弯弯曲曲的,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。

但我见过这种符号。

在那个梦里。

在那个白色荒原上,那些黑色的裂缝里,雾气翻滚的时候,裂缝边缘就出现过这种符号。

我把骨头收进怀里。

老黄凑过来,用鼻子拱了拱我。

“走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继续走。”

老黄跟在我身后。

我们走出那片山崖,走进林子里。

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雪还没下,但风已经很冷了。我把羊皮袄裹紧,握紧周野的刀。

身后,那堆黑色的骨头静静躺在地上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
——

傍晚的时候,我终于走出了黑森林。

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。平原尽头,是连绵的山峦。山峦脚下,有一座城。

霜降城。

城墙是灰色的,用巨大的石块砌成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城墙上插着旗帜,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上面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狼。

北境军的狼旗。
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城,看了很久。

老黄站在我身边,打了个响鼻。

“到了。”我说。

老黄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肩膀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前走。

霜降城越来越近。

城门口有士兵在巡逻,穿着黑色的甲胄,背着长弓,腰间挎着刀。他们看见我,警惕地握紧刀柄。
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
我停下来。

“我叫陆沉。”我说,“周野让我来的。”

那士兵的脸色变了。

“周队长?他在哪?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死了。”

风从北边吹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
最后,一个年纪大些的走上来,看着我。
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,“领主在等你。”

我跟着他走进城门。

身后,夕阳沉入山峦,最后的光消失在云层里。

月亮升起来。

又是一个月圆之夜。

(第五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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