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535717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66535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4554) "
渡口只有一条船。
那是一条破旧的平底木船,勉强能装下十个人和五匹马。船夫是个独眼老头,看见周野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周队长,又带新人来?”
周野点点头,没多说话,开始指挥手下把马赶上船。
老黄看见那船,死活不肯上去,四蹄钉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我哄了半天,又是拽缰绳又是拍脖子,它就是不动。
“怕水。”独眼老头说,“马都这样,尤其是老马,精明得很,知道这船不结实。”
我看着那条船,船底的木板确实有几处朽了,缝隙里能看见下面的河水。水流很急,打在船身上,发出“砰砰”的声音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老头指了指上游:“往上走三里,有座桥。不过那桥更破,去年塌了一半,现在只能走人,不能走马。”
周野皱起眉头。
三里地,来回就是六里。追兵随时可能到,我们没有时间。
“把马眼睛蒙上。”周野说。
一个斥候解下自己的腰带,蒙在老黄眼睛上。老黄更加不安,四蹄乱蹬,差点踢到人。我抱住它的脖子,在它耳边轻声说:“老黄,别怕,我陪着你。”
老黄慢慢安静下来。
我们把它推上船。船身剧烈摇晃,河水从缝隙里涌上来,打湿了我的靴子。老黄站在船中央,浑身僵硬,一动不敢动。
“开船。”周野说。
独眼老头撑起竹篙,船缓缓离开岸边。
河水比看起来更急。船刚离岸,就被冲得往下游漂了好几丈。老头用力撑着篙,青筋暴起,嘴里骂骂咧咧。
我抱着老黄的脖子,一动不敢动。河水从船底涌上来,越来越多,已经淹过了脚踝。老黄在发抖,我也在发抖。
周野站在船头,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我往前看,对岸越来越近。二十丈,十丈,五丈——
“砰!”
船底撞上什么东西,剧烈一震。老黄惊了,前蹄扬起,差点把旁边的斥候踢下船。我死死抱住它的脖子,整个人被带得悬空。
“稳住!”周野冲过来,一把按住老黄的脖子。
船在剧烈摇晃,河水从破洞里涌进来,瞬间淹到膝盖。
“弃船上岸!”周野喊。
我拉着老黄往船头冲。老黄终于不再犟,跟着我拼命跑。船头离岸还有一丈多,我一咬牙,纵身跳过去——
脚踩在冰冷的河水里,水没过腰,冻得我差点叫出声。老黄跟着跳下来,溅起一大片水花。我抓住它的缰绳,拼命往岸上拖。
身后,那条破船彻底散了架,木板被冲得七零八落。独眼老头抱着根木头,被水冲往下游,嘴里还在骂。
周野的几个手下都是好水性,几下就游到了岸边。周野最后一个上来,浑身湿透,脸色铁青。
“快走。”他说,“这么大的动静,十里外都能听见。”
我们顾不上拧干衣服,骑上马就往山里跑。
——北境的山,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
我以为会是光秃秃的石头山,结果满眼都是树。松树、杉树、白桦树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遮天蔽日。地上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马蹄陷进去,发不出声音。
周野说这叫“黑森林”,是北境的天然屏障。森林里野兽多,陷阱多,不认路的人进去,十个有八个出不来。
“那你怎么认路?”我问。
周野指了指头顶。
我抬头,透过枝叶的缝隙,能看见天上的云。云在动,风向很稳。
“看云识方向?”我不太信。
周野笑了笑,没解释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我骑着老黄,跟在最后面。老黄身上还湿着,走几步就抖一抖,甩我一身水。我懒得管它,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。
那条船,破得太突然了。
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,算好了位置,故意让我们在河中间出事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。河已经看不见了,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树。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从昨晚开始就没有消失过。
“别回头。”周野在前面说,“回头没用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我收回目光,握紧缰绳。
——天黑的时候,我们在一处山坳里扎营。
说是扎营,其实就是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点起一堆火,人围着火坐,马拴在旁边的树上。周野说黑森林里不能久留,明天一早继续赶路。
我坐在火边,把靴子脱下来烤。靴子里全是水,倒出来能养鱼。脚冻得发白,指甲都紫了。我一边烤一边搓,半天才有点知觉。
周野走过来,递给我一块干粮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差点硌掉牙。
“明天能到吗?”我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周野坐下来,“顺利的话,明天傍晚能到霜降城。”
霜降城,就是我在河边看见的那座城堡。周野说那是北境的边境重镇,也是他驻防的地方。
“到了那里,你就安全了。”周野说。
我看着火,没有说话。
安全。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。从离开小镇那天起,我就没想过还能安全。
周野看了我一眼,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。
“你爹的事,你想知道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周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
那是一块皮子,巴掌大小,边缘烧焦了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楚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昨晚起火的时候,有人在马厩里留下的。”周野说,“烧得只剩这一角,但我看见了上面的字。”
我接过皮子,凑到火光前。
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——“……陆远之子……神器认主……北境……杀……”
陆远。
那是我爹的名字。
我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认识我爹?”
周野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十三年前,我是北境军的一个新兵。你爹来北境的时候,我见过他。”
“他……来北境做什么?”
周野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来找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找一个能帮他解开神器秘密的人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周野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他刚到北境,就被追杀了。”周野顿了顿,“追杀他的人,就是你昨晚见到的那伙人。”
刀疤脸。
我的手握紧,那块皮子被我攥得皱成一团。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“一群亡命徒。”周野说,“专门替人干脏活的。谁出钱,他们就替谁杀人。”
“谁出的钱?”
周野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你爹到死都没说。”
我看着火,火光在眼睛里跳动。
我爹到死都没说。
他一个人,扛着这块石头,扛着这个秘密,扛着那些追杀他的人,一路跑到边境小镇,跑到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,然后——死了。
留下我娘,留下我,留下这块石头。
“你恨吗?”周野问。
我抬起头。
周野看着我,眼神平静。
“如果你恨,那就记住这份恨。记住它,然后变强。强到有一天,能把所有欠你的,都讨回来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我点点头。
周野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火边,把那块皮子收进怀里,贴着那块石头。石头还是温热的,像是在安慰我。
——半夜,我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树叶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。但我听出来了,不是风,也不是野兽。
是人的脚步声。
很多人,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我屏住呼吸,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。周野给我的那把,比陈伯送的强多了,刀刃锋利,还带着血槽。
旁边,周野已经醒了。他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,但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
火光在跳动,把周围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眯着眼睛,在那些影子里分辨——有人。
就在十步外的树后。
我数了数,不止一个。左边三个,右边两个,正后方还有。加起来,至少有七八个人。
周野的手动了一下。
那是手势,我看不懂,但旁边的斥候都看懂了。他们慢慢调整位置,把我和老黄护在中间。
“出来吧。”周野突然开口。
火堆旁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树后的人没有动。
周野慢慢站起来,手里握着刀。
“藏了一路了,不累吗?”
沉默。
然后,树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那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黑衣,黑发披散,皮肤白得透明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张极美的面孔,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。
“北境军的斥候队长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夜风拂过琴弦。
周野握紧刀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没有回答,目光越过周野,落在我身上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了。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,后背冷汗直冒。
“就是他?”女人问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更多的黑衣人从树后走出来,把我们的营地团团围住。我数了数,至少二十个。
周野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他顿住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暗影?”
女人笑了。
“周队长好眼力。”
暗影。
这个名字我听周野提起过。大陆上最神秘的刺客组织,没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,没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,只知道他们收钱杀人,从无失手。
“谁雇的你们?”周野问。
女人摇摇头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周野握紧刀,没有说话。
女人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好奇。
“你就是陆远的儿子?”她问,“那块石头,在你身上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女人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说话,笑了笑。
“不说也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带回去慢慢问。”
她一挥手。
黑衣人动了。
——接下来发生的事,我记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刀光剑影,只记得惨叫声,只记得血溅在我脸上,温热的,带着腥味。
周野一个人挡住了三个。他的刀很快,快到看不清轨迹,只看见刀光一闪,就有一个人倒下。但他的对手太多了,杀了一个,扑上来两个。
斥候们在拼命。他们人少,但个个悍不畏死。一个斥候被刺穿了肚子,还死死抱住敌人的腿,让同伴砍下那人的脑袋。
我握着匕首,护在老黄前面。
一个女人朝我走过来。
不是那个领头的,是另一个,年轻一些,脸上带着笑,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。
“小弟弟,别怕。”她说,“跟姐姐走,姐姐不杀你。”
我握紧匕首,手心全是汗。
她越走越近。
五步。四步。三步。
我突然冲上去,匕首刺向她的肚子。
她侧身躲开,轻描淡写,像逗小孩玩。然后她抬起手,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我整个人飞出去,摔在地上,眼前发黑。
她走过来,蹲下,捏住我的下巴。
“还挺倔。”她说,“像你爹。”
我挣扎着,想咬她的手。
就在这时,一道蓝光从我胸口射出来。
女人惨叫一声,松开手,连连后退。她的手掌在冒烟,像是被火烧过。
我低头,看见胸口的石头在发光。那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神器觉醒了!”有人在喊。
“快抓住他!”
但没有人敢上前。
蓝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最后——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光芒炸开。
我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——我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我躺在地上,周围全是尸体。黑衣人的尸体,斥候的尸体,横七竖八,躺了一地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浑身疼得像散了架。
周野坐在不远处,靠着一棵树,浑身是血。
我跑过去。
“周队长!”
周野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他笑了,那笑容很虚弱,嘴角的血沫往外涌。
“小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还活着……”
我跪在他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野伸出手,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去……霜降城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找我大哥……周烈……告诉他……暗影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他的手慢慢松开。
“还有……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,“那块石头……保护好它……你爹……用命换的……”
他的手垂下去,眼睛闭上了。
“周队长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周队长!”
他再也没有回答。
——
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照在这一地尸体上。照在周野脸上,照在他凝固的笑容上。
我跪在那里,跪了很久。
老黄走过来,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肩膀。它在发抖,但没有离开。
我站起来,从地上捡起周野的刀。刀上全是血,已经凝固了,变成暗红色。
我把刀插在腰间。
然后,我转身,继续往北走。
霜降城。
周烈。
暗影。
还有杀我爹、杀周野的那些人。
我会找到他们。
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。
老黄跟在我身后,蹄声轻轻,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雪的寒意。
冬天,要来了。
(第四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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