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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沈墨的眉头,却始终没有舒展过。

作为深耕明末史料的文物修复师,他太清楚这条南下之路的凶险。江阴城破之后,博洛的清军主力已经腾出手来,兵分两路,一路沿运河南下直逼福建,一路扫荡浙东各地的抗清义军,宁波、余姚、上虞境内的清军据点日益密集,官道上处处是关卡,集镇里日日有剃发令下,稍有反抗便是屠村灭门,浙东大地早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,他们这一千三百余人的队伍,就像穿行在囚笼里的蝼蚁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
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,这三日来,沿途所见的景象,比他在史书上读到的文字,要惨烈百倍。

山路边的村落,十室九空,大多被清军焚毁,只剩断壁残垣,焦黑的屋梁上还挂着百姓的遗体,田地里的庄稼早已熟透,却无人收割,荒草丛生;偶尔遇到幸存的百姓,也都是躲在山洞里苟活,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见了队伍便吓得瑟瑟发抖,直到看清他们没有剃发,看清他们义军的旗号,才敢颤巍巍地走出来,捧着仅有的一点粗粮,哭着诉说清军的暴行,诉说剃发令下的家破人亡。

每一次歇脚,王二栓都会带着弟兄们,把队伍里多余的干粮分给幸存的百姓,周望会教百姓们如何躲避清军的搜捕,林文正会写下“大明”的字样,教孩子们认,告诉他们,这是他们的国,这是他们的根。可沈墨心里清楚,这点微薄的帮助,改变不了什么,清军的铁蹄依旧在横扫,剃发令依旧在推行,江南的百姓,依旧在水深火热里挣扎。

“先生,前面就是余姚境内的分水岭了,过了这道岭,再走三十里,就是余姚县城的地界。”陈老根从前方的山林里快步走回来,身上的短打被汗水浸透,脸上带着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,躬身汇报道,“斥候探过了,岭上没有清军驻守,只有几个逃难的百姓,说余姚县城里驻了两百绿营兵,城门紧闭,日日盘查过往行人,凡是没剃发的,抓了就杀。另外,岭下的山村里,有一伙从绍兴来的义士,打着鲁王监国的旗号,正在招募乡勇,抗击清军。”

“鲁王监国?”

沈墨的脚步猛地一顿,指尖微微收紧,抬眼望向分水岭的方向,心头猛地一震。这个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的名号,此刻从一个山野斥候的口中,活生生地说出来,带着一股沉甸甸的、穿越了数百年历史的重量,砸在他的心上。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,鲁王监国意味着什么,也清楚紧随其后的,是隆武登极的消息,是南明两个政权同室操戈、互相倾轧的开端,是浙东抗清力量最终分崩离析的祸根。

跟在身后的张敬之、林文正等人,听到这五个字,也瞬间停下了脚步,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。林文正一把抓住陈老根的胳膊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“陈老哥,你说什么?鲁王监国?是太祖十世孙,鲁王朱以海殿下?他在绍兴监国了?何时的事?是真是假?”

“千真万确!”陈老根点头,指着岭下的方向,“那伙义士说,闰六月二十八日,鲁王殿下就在绍兴府就任监国,以分守台绍道公署为行在,改明年为监国元年,起用了张国维、朱大典、王之仁这些老大人,传檄浙东各地,举兵抗清。如今浙东六府的义军,都奉了鲁王殿下的号令,余姚、慈溪、奉化的乡勇,都往绍兴去投奔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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