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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着,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绍兴的位置,算是默认了。

“先生,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万历的盛世,见过天启的混乱,见过崇祯的煤山自缢,见过清军入关,一路南下,扬州、嘉定、江阴,一座座城破,一个个百姓惨死。”张敬之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,“老朽见过太多望风而降的官军,见过太多卖国求荣的官员,见过太多打着抗清旗号、实则劫掠百姓的匪寇,也见过太多像阎典史、陈大人那样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义士。”

“这乱世里,谁又能知道前路在哪?阎典史守江阴的时候,难道就知道自己能守八十一天?难道就知道城破之后,会落得个满城屠戮的下场?他不知道,可他还是守了,带着满城百姓,守了一天又一天,流尽了最后一滴血。为什么?因为他守的不是一座城,是汉家的衣冠,是做人的底线,是宁死不做亡国奴的气节。”

老人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沈墨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恳切:“先生,我们这些人,跟着你,不是因为你能带着我们逆天改命,不是因为你能让我们荣华富贵,是因为你带着我们,守住了做人的底线,护住了我们这些百姓,让我们不用剃发易服,不用任人宰割。我们知道南下的路不好走,知道绍兴的朝廷未必靠谱,知道清军的铁蹄到处都是,可那又怎么样?总好过躲在这深山里,等着清军来围剿,等着剃发易服,做那亡国奴。”

“前路在哪?路,就在我们脚下。走一步,便有一步的路;守一日,便有一日的气节。哪怕最终走到了绝路,我们也像江阴的军民那样,轰轰烈烈地死了,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,不辱没汉家儿女的名头。”

张敬之的话,像一道暖流,缓缓淌过沈墨冰冷的心底。他抬起头,看着老人眼中的坚定与恳切,看着他鬓角的白发,看着他脸上的风霜,喉咙微微发紧。他一直以为,只有自己知道前路的艰难,只有自己扛着这份沉重,却忘了,这些活在乱世里的人,见惯了生死,看惯了离别,比谁都清楚,南下之路,九死一生。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,没有抱怨,没有退缩,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,准备跟着他,奔赴那未知的前路。

“老先生,我……”沈墨顿了顿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我怕我带不好这支队伍,怕护不住大家,怕最终,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。”

“先生不必怕。”张敬之笑了笑,眼底满是信任,“从钱塘江畔,到四明山里,先生带着我们,从寥寥数人,到如今千人之众,多少次绝境,先生都带着我们走出来了。我们信先生,就像信江阴的阎典史,能带着我们,守住这口气,守住这条命。前路何方,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们一起走。”

说完,老人对着沈墨深深一揖,转身缓步走了出去,留下沈墨一个人,在孤灯之下,久久不语。

窗外的夜色,依旧浓重,可远处的操练场上,已经传来了周望整肃队伍的低喝声,还有王二栓检查军械的声响。沈墨站起身,披好棉袍,缓步走出议事堂,寒夜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山间的清苦与未散的血腥气,却让他混沌的脑子,清醒了几分。

寨子里的灯火,一盏盏亮着,比议事堂的孤灯,要明亮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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