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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立在寨墙之巅,望着四明山连绵的群山,望着南方苍茫的天际,心中没有半分轻松。他知道,大破清军只是乱世抗清的一个小小注脚,前路依旧荆棘丛生,南明的官场腐朽,义军的内斗不休,清军的铁蹄横扫江南,他们这百余人的残部,南下之路,注定九死一生。

可他不会退,不能退。

身后是百余名幸存的弟兄,是千余名追随的百姓,是一百余具未寒的忠骨,是嘉定、江阴百姓宁死不屈的气节,是汉家儿女永不屈服的魂。

明知不可为,而为之。

这便是他们的坚守,这便是他们的宿命。

山风吹过,松涛呜咽,硝烟渐散,英魂永驻。

奇兵绕后,大破清军,血沃青山,气节不灭。

收殓在即,整肃将行,南下之路,即刻启程。

天刚蒙蒙亮,四明山的晨雾便裹着未散的血腥气,漫过王家坳残破的寨墙,漫过后山苍翠的松林,漫过寨前横陈的尸骸,给这片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,蒙上一层凄冷的白纱。没有雄鸡报晓,没有炊烟袅袅,只有压抑的抽泣声、轻缓的挖土声、枝叶摩擦的簌簌声,在晨雾中低低回荡,每一声,都揪着幸存者的心。

大破清军的狂喜早已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直面生死离别的彻骨悲戚。沈墨立在西寨门的残垣之下,看着眼前的景象,指尖紧紧攥着一截松木枝,指节泛白,心底的沉重如同压着千钧巨石,喘不过气。晨雾打湿了他的发丝,凝结成细小的水珠,混着眼角未干的泪痕,顺着布满血痂的脸颊滑落,滴在浸透鲜血的泥土里,转瞬便没了踪迹。

今日是收殓英魂的日子。

昨日一战,两百余名义军、百姓埋骨青山,寨前沟壑、寨墙残垣、后山密林,到处都是冰冷的遗体。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义军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手中紧紧攥着断矛,死在了守护寨墙的缺口处;有年近六旬的老猎户,鬓角染霜,箭壶空了,腰刀断了,倒在了断云崖的袭扰路上;有白发苍苍的老丈,手中还握着支援义军的柴刀,被流箭射中胸膛,背靠青石,至死都望着寨墙的方向;有襁褓中的孩童,母亲为了护他,用身体挡住碎石炮火,自己没了气息,孩童却还在冰冷的怀抱里,无意识地吮吸着手指。

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可这些人,不是草芥,是为了守护家园、坚守气节而死的英魂,是王家坳永远的脊梁。沈墨昨日便定下规矩,不分兵民,不分老幼,凡为山寨死难者,一律收殓安葬,立碑铭记,绝不许一具遗体曝尸荒野,绝不许一滴热血白白流淌。

王二栓赤着臂膀,身上的伤口简单包扎着,渗出血迹,却顾不上理会。他蹲在寨墙缺口处,轻轻抱起一名少年义军的遗体,那少年是嘉定逃难而来的孤儿,爹娘都死于清军屠刀,投奔王家坳后,日日跟着沈墨识字、跟着他练刀,总说要杀尽鞑子,为爹娘报仇,为百姓守寨。昨日短兵相接,少年为了护住沈墨,被八旗兵一刀刺穿脊背,死在了他的眼前。

“狗子,哥带你回家,带你入土为安。”王二栓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,泪水混着晨雾的水珠,砸在少年冰冷的脸颊上。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少年脸上的血污,整理好他破烂的衣衫,将少年紧紧抱在怀里,一步一步向着后山的松林走去。那里是选定的墓地,背山面水,青松环绕,是四明山最好的风水地,配得上这些死难的英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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