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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声震彻山谷的炮响刚落,三枚裹着烈焰的铁弹便携着千钧之势砸向王家坳的西寨门。最中间一枚铁弹正中寨墙加固的土心位置,轰隆一声巨响,土石飞溅,青石板被轰得碎裂四散,三尺厚的土心墙瞬间塌下一大片,露出一个丈余宽的缺口;左右两枚铁弹擦着寨墙飞过,一枚砸中寨墙后的营房,木屋瞬间被砸得粉碎,木屑横飞,两名来不及躲避的义军士卒被压在木下,惨叫戛然而止;另一枚落入寨前的沟壑,炸起漫天泥浪,碎石如箭般射向寨墙,钉在青石上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硝烟瞬间弥漫了整座西寨门,呛人的火药味混杂着尘土与血腥气,在寒风中肆意弥漫。沈墨被气浪掀得踉跄两步,扶着断裂的木柱才稳住身形,睁眼望去,只见寨墙之上尘土蔽日,弟兄们的哀嚎声、咳嗽声混杂在一起,方才还严阵以待的防线,被红夷大炮撕开了第一道血口。
“先生!寨墙破了!”一名满脸尘土的义军士卒扑到沈墨身边,左臂被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顺着指尖淌落,“李狗子、二柱他们……没了!”
沈墨抬眼望去,缺口处的地面上,躺着两具残缺的尸体,皆是昨日还跟着他加固寨墙的年轻弟兄,方才还鲜活的性命,在炮火之下,转瞬便成了一捧残躯。他的心猛地一沉,却没有半分迟疑,厉声喝道:“不要乱!石牛岭弟兄扛圆木堵缺口,青壮百姓搬土石填塞,弓箭手压阵,火铳手准备,清军敢冲,便给我打回去!”
生死关头,无人敢拖沓。残存的石牛岭旧部拖着碗口粗的圆木,疯了般扑向寨墙缺口,百姓们扛着土石,踩着碎砖残木,将一筐筐泥土填入缺口;弓箭手蹲在寨墙残垣之后,引弓搭箭,瞄准寨前的隘口;火铳手擦拭着铳口的硝烟,装填铅弹火药,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,却死死盯着山下的清军。
崖顶之上,二十名精锐射手早已锁定清军的炮手。为首的猎户出身的射手屏住呼吸,弓弦拉满,利箭如流星般射出,正中一名装填火药的清军炮手咽喉,炮手闷哼一声,栽倒在炮身之下,火药洒了一地。其余射手纷纷放箭,箭无虚发,又有两名炮手中箭倒地,清军的火炮瞬间停了摆,参领气得在阵前破口大骂,却奈何崖顶地势险要,骑兵仰攻不得,步兵攀爬不上,只能干瞪眼。
“好样的!”王二栓赤着臂膀,手持开山大斧立在缺口处,身上溅满尘土,见崖顶射手得手,放声怒吼,“弟兄们,鞑子的炮哑了!咱们守住缺口,绝不让鞑子踏进来一步!”
清军参领见火炮受阻,寨墙缺口又被义军快速封堵,怒不可遏,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,嘶吼道:“绿营兵在前,乡勇跟进,八旗压阵,踏平寨墙,杀无赦!”
号角再次吹响,低沉而凄厉。两百绿营兵手持长矛、腰刀,列成散阵,踩着沟壑里的泥浪,向着西寨门扑来;三百乡勇被八旗兵持刀驱赶,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,手中的兵器都握不平稳,脸上满是恐惧——他们大多是被清军裹胁的百姓,本就不愿打仗,只是迫于刀斧,不得不向前冲。
“放箭!”
沈墨一声令下,寨墙上箭矢如雨,密密麻麻射向冲锋的清军。冲在最前排的绿营兵瞬间倒下一片,惨叫声此起彼伏,可后面的绿营兵依旧悍不畏死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向前冲,不过片刻,便冲到了寨墙之下,架起云梯,攀爬而上。
“滚木礌石,砸!”
王二栓吼声如雷,率先抱起百斤重的滚木,狠狠砸向云梯。滚木落下,云梯瞬间断裂,攀爬的绿营兵惨叫着摔下云梯,摔在沟壑里,骨断筋折。寨墙上的义军纷纷抱起礌石、滚木,狠狠砸下,云梯断折,清兵摔落,寨墙之下很快堆起一层尸体,鲜血顺着沟壑流淌,渗入四明山的冻土之中。
可清军人数众多,前赴后继,云梯一架接一架架在寨墙残垣之上,绿营兵如同蚂蚁般攀爬,缺口处的厮杀瞬间进入白热化。一名绿营兵拼死爬上寨墙,挥刀便砍向身边的百姓,沈墨眼疾手快,环首刀横劈而出,刀光闪过,那清兵的刀刃被格开,沈墨顺势一刀刺中其胸膛,清兵惨叫着摔下寨墙。
这是沈墨第一次亲手杀人,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颊,刺鼻的血腥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,可他知道,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,他的刀下,是百姓的生路,是弟兄的性命,是山寨的防线。他咬着牙,拔出环首刀,继续守在缺口处,与弟兄们并肩作战,每一刀落下,都带着死守的决绝。
王二栓更是杀红了眼,开山大斧每一次挥落,便有一名清兵身首异处,他身上挨了两刀,箭矢扎进肩头,却浑然不觉,如同疯虎般守在缺口最前沿,谁也无法越过他半步。一名八旗兵见他勇猛,挥刀偷袭而来,王二栓侧身躲过,反手一斧,将那八旗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,鲜血喷了他满身,他却抹都不抹,嘶吼着继续厮杀。
寨墙之下,清军的尸体越堆越高,鲜血染红了山间的泥土,顺着地势,流进后山的松林之中。深秋的青松依旧苍翠,松针上沾了点点血迹,如同寒梅泣血,山风吹过,松涛阵阵,夹杂着厮杀声、哀嚎声、兵器碰撞声,谱成一曲乱世之中最悲壮的战歌。
李存义背着药箱,带着阿莲,在寨墙后的临时伤帐中忙碌。伤帐不过是几顶破帐篷搭成,里面躺满了受伤的义军与百姓,断肢、箭伤、刀伤、炮伤,触目惊心。李存义的双手早已被鲜血染红,草药用了一包又一包,绷带缠了一卷又一卷,他顾不上擦汗,顾不上休息,从清晨到午后,没有停下片刻,只是不停地包扎、止血、敷药,试图从死神手里抢回更多的性命。
阿莲不过十岁,小小的身子背着半筐草药,穿梭在伤帐之中,她不敢看伤员的伤口,却记得李存义教她的每一件事,递剪刀、送绷带、喂清水,动作笨拙却认真。一名年轻的义军士卒腹部中刀,肠子外露,奄奄一息,看到阿莲,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:“小丫头……别怕……守住山寨……”话音未落,便没了气息。
阿莲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哭出声,只是默默将一块干粮放在士卒手边,转身继续忙碌。她知道,哭解决不了问题,先生和弟兄们在前面拼命,她能做的,就是帮着李大夫,多救一个人。
张敬之带着剩下的百姓,将一锅锅热粥、一担担清水送到寨墙之上,白发老者颤巍巍地将水囊递给义军弟兄,哽咽道:“孩子,喝口水,歇口气,咱们都在,陪着你们死守!”妇人将烙好的粗粮饼塞到弟兄们手中,眼中满是心疼与敬佩。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,无法上阵杀敌,却用自己的方式,支撑着这条生死防线,他们与义军同心同德,生死与共,没有一人退缩,没有一人抱怨。
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,清军的三次冲锋都被义军击退,寨墙之下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八旗兵、绿营兵、乡勇的尸体交错堆叠,隘口处的泥土被鲜血泡得松软,踩上去黏腻沾脚。清军参领看着损兵折将,却始终攻不破这道残破的寨墙,气得双眼赤红,再次下令火炮填装火药,非要轰平这座小小的山寨不可。
可崖顶的射手依旧死死盯着炮手,清军刚一靠近火炮,利箭便破空而来,炮手接连死伤,火炮始终无法再次发射。参领无奈,只能下令八旗精锐倾巢而出,发起第四波总攻,这一次,他要亲自督战,踏平王家坳。
百名八旗精锐披甲执刃,骑着战马,顺着隘口的平缓处冲来,马蹄踏在血泊之中,溅起漫天血花,铁甲森寒,刀光凛冽,这是清军的真正主力,是横扫江南的铁骑,战力远非绿营、乡勇可比。
“八旗兵来了!都稳住!”沈墨高声喝道,“火铳手齐射,弓箭手集火,圆木滚石砸向马腿!”
火铳手排成一排,齐声开火,硝烟弥漫,铅弹射向八旗铁骑,几名骑兵中箭落马,战马嘶鸣着摔倒在地,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,撞在一起,阵形瞬间混乱。弓箭手集中射击马腿,战马中箭受惊,人立而起,将骑兵甩落马下,王二栓趁机率领弟兄们冲出缺口,与落马的八旗兵展开白刃战。
短兵相接,血肉横飞。没有战术,没有退路,只有最原始的拼杀,刀砍矛刺,拳打脚踢,每一个人都在拼命,每一个人都在以命换命。一名义军士卒被八旗兵刺穿胸膛,却死死抱住对方的腿,嘶吼着让同伴补刀;一名百姓拿起地上的断矛,从背后刺进八旗兵的身体;王二栓被三名八旗兵围攻,身上又添数道伤口,却依旧死战不退,斧头劈断了柄,便捡起地上的腰刀,继续厮杀。
沈墨持刀杀入战团,他的刀法不算精湛,却招招致命,专挑八旗兵的破绽下手,他的身边,围着几名年轻的义军弟兄,死死护着他的安危,他们知道,先生是山寨的主心骨,先生不能死。一名八旗兵挥刀砍向沈墨,一名十六岁的义军少年扑过来,用身体挡住刀刃,刀刃刺入少年的后背,少年却死死抱住八旗兵,嘶吼着:“先生!杀了他!”
沈墨目眦欲裂,一刀刺穿那八旗兵的咽喉,抱住倒下的少年,少年的脸色惨白,看着沈墨,轻声道:“先生……守住……山寨……”说完,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这少年是山北村落的孤儿,半个月前投奔王家坳,跟着沈墨识字、练刀,昨日还笑着说要跟着先生一起抗清护民,今日便为了护他,死在了八旗兵的刀下。沈墨紧紧抱着少年冰冷的身体,泪水混着鲜血,从眼角滑落,滴在少年的脸上,心中的悲愤与痛苦,如同潮水般泛滥。
血,到处都是血。
青松的枝干上沾了血,山间的泥土里浸了血,寨墙的残砖上染了血,每个人的身上、脸上、兵器上,都覆着一层厚厚的血痂。后山的松林里,血迹斑斑,松涛阵阵,仿佛在为死难的义士悲鸣,为破碎的山河哭泣。
炮火裂山,血沃松涛。
这八个字,成了今日王家坳最真实的写照。
清军的第四波冲锋,再次被击退。百名八旗精锐,折损过半,参领看着满地的八旗兵尸体,心疼得浑身发抖,却再也无力发起进攻。江南的城池,扬州、嘉定、杭州,哪一座不是望风而降,哪一座不是一攻即破,他从未想过,一座深山里的小小山寨,一群由农夫、难民、溃兵组成的乌合之众,竟能死守如此之久,竟能让八旗精锐折戟沉沙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洒在四明山的峰峦之上,洒在王家坳的战场之上,将满地的尸体、流淌的鲜血,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。清军终于鸣金收兵,退回到隘口扎营,准备明日再战,寨墙之上的义军与百姓,再也支撑不住,纷纷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。
西寨门的寨墙,早已残破不堪,到处都是炮火轰出的缺口,到处都是断裂的云梯、破碎的兵器、凝固的血迹;五百义军,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,一百七十余名弟兄,永远倒在了这片战场上,倒在了守护家园的厮杀中;百姓也有二十余人伤亡,都是为了支援义军,被炮火、流箭所伤。
王二栓浑身是血,拄着断矛,站在寨墙的缺口处,望着山下清军的营地,嘶吼道:“鞑子退了!咱们守住了!咱们守住了!”
可回应他的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守住了,却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;守住了,却有一百七十余名弟兄永远留在了这里;守住了,却依旧挡不住明日清军的再次进攻。
沈墨缓缓站起身,走到赵虎的墓前,墓前的松树上,沾了点点血迹,松涛阵阵,仿佛是赵虎在回应着他们的坚守。他看着满地的尸骸,看着幸存的弟兄与百姓,看着血沃的松林,心中一片死寂,却又无比坚定。
今日死守,不是为了永远困守这座山寨,而是为了争取时间,为了明日的突围,为了带着剩下的人,南下绍兴,投奔鲁王监国,为死难的弟兄报仇,为守护更多的百姓,为坚守汉家的气节。
同室操戈寒了人心,炮火裂山碎了山寨,血沃松涛葬了英魂,却磨不灭他们坚守的意志,摧不垮他们抗清的决心。
山风吹过,松涛呜咽,残阳落尽,夜色降临。
王家坳的战场,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未干的鲜血,还在顺着泥土,缓缓流淌,浸润着这片饱经劫难的青山。
炮火裂山,山河破碎,
血沃松涛,忠魂不灭。
死守之战,未分胜负,
前路漫漫,依旧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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