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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,北风卷着霜粒掠过四明山的峰峦,将漫山的枯叶碾成碎末,也碾得山寨里的粮草囤子日渐见空。自大败清军、聚义群豪之后,王家坳的义军扩至五百余人,石牛岭赵虎率部前来合驻,加上山北逃难归附的百姓,整座山寨聚居了一千四百余口人,每日消耗的粮食如同流水,不过半月功夫,此前缴获的清军粮草、乡邻捐献的米麦,便已耗去大半。
张敬之捧着粮草账簿,指尖在泛黄的麻纸上反复摩挲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,站在沈墨面前连声叹气:“先生,撑不住了。账簿上只剩糙米一百二十石,干肉三十斤,野菜干凑起来也撑不过十日。清军封死了出山的山道,鹰嘴崖孙彪闭关自守,不肯分一粒粮食,黑风寨周奎又虎视眈眈,盯着咱们的存粮伺机劫掠,再无粮草接济,山寨的弟兄和百姓,就要断粮了。”
王二栓攥着长矛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瓮声瓮气地吼道:“先生,要不咱们跟周奎拼了!那黑风寨囤了不少抢来的粮食,咱们率弟兄冲进去,抢回粮食救济百姓!那匪类作恶多端,正好一并清剿,为民除害!”
赵虎也面露难色,躬身道:“沈先生,石牛岭的存粮也已告罄,弟兄们每日喝稀粥,练战力不从心。清军封锁山道,咱们困在深山,坐吃山空,终究不是办法。若实在不行,我率弟兄夜袭清军粮道,纵然拼死,也要抢回粮食!”
议事堂内,几位义军头领皆是面色凝重,你一言我一语,皆是急着寻粮的法子,却个个无计可施。深山之中,田亩稀少,狩猎所得不过杯水车薪,清军的封锁如同铁桶,将四明山困成了一座死寨,断粮之危,比清军的围剿、周奎的偷袭,更要致命。
沈墨坐在堂首的木椅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,面色平静,眼底却藏着一丝焦灼。他是山寨的主心骨,越是危急之时,越是不能乱。自穿越而来,从钱塘江畔的尸山血海中逃生,到四明山里立寨抗清,他深知粮草是义军的命脉,是百姓的生机,断粮一日,军心必乱,民心必散,此前所有的坚守、胜利,都将化为泡影。
可他不能让王二栓去硬拼黑风寨,周奎手下有三百匪众,占据黑风寨天险,硬拼只会损兵折将,两败俱伤;更不能让赵虎去夜袭清军粮道,清军主力围江阴,分兵守山道,戒备森严,以卵击石,只会白白送了弟兄们的性命。
乱世之中,匹夫之勇无用,秀才之谋,方能破局。
沈墨抬眼,看向堂外呼啸的北风,突然开口:“清军封死了山道,可他们封不住水路。”
一句话,让喧闹的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。众人皆是一愣,张敬之眼前一亮,连忙道:“先生是说鄞江?鄞江支流绕山而过,直通浙东运河,此前有士绅捐粮,都是走水路运入四明山,可如今清军把控江口,粮船根本进不来啊!”
“清军把控江口,却未必盯得住支流浅滩。”沈墨站起身,走到堂壁悬挂的简陋地图前,这是他依照四明山地势亲手绘制的,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标注“浅滩渡”的地方,“昨日我安排探子出山打探,带回消息,浙东鄞县的士绅感念江阴死战、嘉定屠城,凑了五百石糙米、两百石麦粉,装了二十艘乌篷粮船,由义士护送,走浙东运河入鄞江支流,今夜子时,便会抵达浅滩渡,停靠休整。”
“什么?!”王二栓猛地一拍大腿,喜出望外,“五百石粮!够咱们吃两个月了!先生,咱们立刻率弟兄去浅滩渡,把粮船接回来!”
“没那么容易。”沈墨摇了摇头,指尖收回,面色凝重,“探子说,清军得知粮船消息,派了三十名八旗兵丁、五十名绿营兵,押着一艘哨船,尾随粮船而来,名为护粮,实则想半路截下,充作军粮;周奎也收到了消息,黑风寨的匪众早已倾巢而出,埋伏在浅滩渡两侧的山林里,就等着粮船靠岸,动手劫粮。”
赵虎倒吸一口凉气:“前有狼后有虎,清军、周奎都盯着这批粮食,咱们若是去抢,必定会被两方夹击,腹背受敌,别说抢粮,能全身而退都难!”
议事堂内的气氛,再次跌入谷底。好不容易盼来的粮草,却成了一块烫手山芋,碰不得,弃不得,让众人一筹莫展。
王二栓急得团团转,抓着头发道: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清军和周奎抢了,然后等着饿死在山寨里?”
张敬之长叹一声:“乱世之中,连一口活命的粮食,都要争得头破血流,可怜山寨的百姓,还有那些娃娃……”
沈墨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沉稳而清晰:“粮要取,人要全,不能硬拼,只能智取。”
“智取?”众人皆是一愣,看向沈墨,眼中满是疑惑。
沈墨点了点头,身为熟读史料、深谙古代战策的文物修复师,他见过无数乱世之中以谋取胜的战例,今日这浅滩渡的粮船之争,便是最好的用谋之机。他走到桌前,铺开麻纸,提笔蘸墨,一边绘制布局图,一边缓缓道出计策,声音不高,却字字珠玑,条理分明:
“第一,借甲伪装。此前大败清军,咱们缴获了二十余副清军棉甲、十副八旗甲胄,还有清军的旗号、腰牌,挑选二十名精锐弟兄,换上清军甲胄,伪装成清军押粮兵丁,由赵虎头领率领,提前一个时辰抵达浅滩渡,潜伏在哨船停靠的北岸。”
“第二,传信诱敌。安排一名机灵的探子,假扮成清军哨卒,持假腰牌前往黑风寨埋伏地,给周奎传假信,就说清军哨船奉命押运军粮,途经浅滩渡,兵力空虚,让他趁机劫粮,事成之后分他一半。周奎贪婪成性,必定信以为真,率匪众突袭清军哨船。”
“第三,坐收渔利。周奎匪众与清军火并,双方必定两败俱伤,乱作一团。此时,王二栓头领率三百盾矛手,从浅滩渡南岸密林杀出,直取粮船;我亲率剩余弟兄,截断周奎的退路,阻击溃逃的清军,趁乱将二十艘粮船驶离浅滩渡,沿支流驶入王家坳后山的隐蔽水湾。”
“第四,断后撤离。粮船驶离后,伪装的清军弟兄趁机脱身,与大部队汇合,沿途布设绊马索、陷马坑,迟滞周奎残部与清军追兵,确保粮草安全入寨。”
整条计策环环相扣,以伪装诱敌,借刀杀人,趁乱取粮,不费一兵一卒,便能将五百石粮草收入囊中,还能削弱清军与周奎的实力。
众人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回过神来,王二栓一拍桌案,哈哈大笑:“先生真是秀才妙计!比硬拼强上百倍!就这么办!那周奎和清军狗咬狗,咱们坐享其成,妙!太妙了!”
赵虎也躬身行礼,眼中满是敬佩:“沈先生此计,堪称神谋!赵某佩服!愿率弟兄伪装清军,万死不辞!”
张敬之捋着胡须,面露喜色:“先生一语定乾坤,这一千四百口人的性命,有救了!老朽立刻安排弟兄准备清军甲胄、旗号,筹备船只,绝不让先生的计策出半分差错!”
方才还愁云密布的议事堂,瞬间云开雾散,众人眼中的绝望,被希望取代,个个摩拳擦掌,准备依计行事。
沈墨却面色依旧平静,叮嘱道:“此计成败,在于一个‘秘’字。行动消息,绝不能泄露半分;伪装的弟兄,必须熟记清军口令、礼仪,不能露出破绽;传信的探子,要机警果敢,骗过周奎;行动之时,听我号令,不得擅自出击。咱们取的是活命粮,不是争强斗狠,能不流血,便不流血。”
“遵命!”
众人齐声应和,声音整齐洪亮,士气高涨。
计议已定,山寨立刻行动起来。张敬之带人翻出缴获的清军甲胄,擦拭干净,分发给精锐弟兄;探子换上粗布衣衫,揣着伪造的清军腰牌,悄悄下山,前往黑风寨埋伏地;王二栓挑选三百盾矛手,磨利长矛,备好盾牌,潜伏在浅滩渡南岸的密林之中;赵虎率领二十名精锐,换上清军甲胄,打着清军正蓝旗旗号,扮作押粮兵丁,悄无声息地抵达浅滩渡北岸,潜伏在芦苇丛中。
沈墨则亲自坐镇南岸密林,手持令旗,紧盯浅滩渡的动静,等待着子时的到来。
冬日的白昼极短,酉时刚过,天色便已漆黑如墨,星月被乌云遮蔽,伸手不见五指。北风卷着江水,拍打着浅滩渡的岸堤,发出哗哗的声响,掩盖了山林中潜伏的动静。
子时一到,鄞江支流的水面上,终于出现了点点灯火。二十艘乌篷粮船,首尾相连,挂着“浙东义捐”的小旗,缓缓驶入浅滩渡,船工们撑着竹篙,将粮船停靠在南岸的浅滩处,不敢久留,只等着接应的人到来。
粮船靠岸不过半刻钟,清军的哨船便紧随其后,驶入浅滩渡北岸,三十名八旗兵、五十名绿营兵,手持火把,持刀戒备,骂骂咧咧地准备登船劫粮。
就在此时,假扮清军哨卒的探子,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清军哨船前,单膝跪地,高声道:“报!佐领大人!四明山黑风寨匪众数百人,得知大人押运军粮,埋伏在西侧山林,准备突袭哨船,劫夺军粮!”
清军哨官闻言,勃然大怒,拔刀吼道:“一群山匪,也敢劫大清军粮?传我命令,列阵备战,杀他个片甲不留!”
清军立刻列阵,手持长矛弓箭,对准西侧山林,戒备森严。
而西侧山林里,周奎正带着三百匪众,眼巴巴地盯着粮船,馋得口水直流。那探子早已按照沈墨的吩咐,悄悄摸到山林边,将假信递给周奎,低声道:“周头领,清军哨船兵力空虚,这是军粮,不是义捐粮,你趁机动手,必能得手,事成之后,清军哨官愿与你平分!”
周奎本就是贪婪成性的匪类,见信大喜,根本不辨真假,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,吼道:“弟兄们,冲啊!抢清军的粮,发大财!”
一声令下,三百黑风寨匪众,手持刀枪棍棒,嗷嗷叫着从山林里冲了出来,直扑清军哨船。
“放箭!”
清军哨官一声令下,弓箭齐发,冲在最前面的匪众瞬间中箭倒地,惨叫连连。周奎恼羞成怒,吼道:“清军骗咱们!弟兄们,杀!把他们全都宰了!”
匪众们红了眼,不顾箭雨,冲向清军阵中,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。刀光剑影,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,响彻浅滩渡,火把乱舞,人影交错,清军与匪众扭打在一起,阵脚大乱,谁也顾不上岸边的二十艘粮船。
潜伏在北岸芦苇丛中的赵虎,见时机已到,按照沈墨的计策,率伪装的清军弟兄,虚张声势地喊着:“援军到了!杀啊!”,佯装夹击周奎,实则趁乱拔掉清军旗号,悄悄撤离北岸,绕路前往南岸汇合。
“时机到!出击!”
沈墨见清军与周奎杀得难解难分,粮船无人看管,立刻挥动手中的令旗,高声下令。
“杀!”
王二栓率领三百盾矛手,从南岸密林里杀出,如同猛虎下山,直扑粮船。弟兄们动作迅捷,跳上粮船,斩断缆绳,撑着竹篙,将二十艘粮船缓缓驶离浅滩渡。沈墨则率领剩余弟兄,列成盾阵,阻击溃逃的清军与匪众,掩护粮船撤离。
周奎正与清军杀得兴起,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,回头一看,只见二十艘粮船早已被人驶离,一群义军正护着粮船沿支流远去,顿时气得七窍生烟,嘶吼道:“是沈小子!咱们中计了!快追!把粮船抢回来!”
清军哨官也反应过来,自己被耍了,又气又急,吼道:“追!绝不能让粮船被劫走!”
残存的清军与匪众,放弃厮杀,狼狈不堪地追向粮船,却不料沈墨早已安排弟兄在沿途布设了绊马索、陷马坑。追兵刚跑几步,便被绊马索绊倒一片,坠入陷马坑的更是哀嚎不止,死伤惨重,根本无法追击。
赵虎率领伪装的弟兄也已汇合,众人掩护着二十艘粮船,沿着鄞江支流,一路顺流而下,驶入王家坳后山的隐蔽水湾,毫发无损地将五百石糙米、两百石麦粉,运回了山寨。
待天色微亮,二十艘粮船尽数靠岸,一袋袋雪白的大米、金黄的麦粉,被义军与百姓扛下船,堆放在山寨的粮草库里,堆积如山。
山寨里的百姓们闻讯赶来,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,个个喜极而泣,跪倒在地,对着沈墨连连叩拜:“多谢沈先生!多谢先生救了咱们全家的性命!”
“先生秀才妙计,智取粮船,是咱们四明山的大恩人啊!”
白发苍苍的老者,捧着糙米,老泪纵横;嗷嗷待哺的孩童,围着粮袋,笑逐颜开;义军弟兄们,扛着粮食,士气高涨,欢呼声震彻山谷。
王二栓扛着粮袋,哈哈大笑:“先生这计,真是绝了!不费一兵一卒,抢回这么多粮食,周奎那厮和清军,怕是气得吐血了!”
赵虎站在沈墨身边,躬身道:“先生运筹帷幄,决胜浅滩渡,赵某此生,誓死追随先生,抗清护民,绝无二心!”
张敬之捧着新的粮草账簿,笑得合不拢嘴:“先生,七百石粮草,足够山寨一千四百口人,安安稳稳度过冬日,支撑到开春了!咱们终于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!”
沈墨站在水湾岸边,看着欢呼的百姓与义军,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,心中却没有半分骄纵,反而愈发沉重。
智取粮船,解了燃眉之急,可这终究只是治标之策。
周奎劫粮失败,损兵折将,必定会怀恨在心,变本加厉地报复;清军粮船被劫,也绝不会善罢甘休,很快就会增兵围剿四明山;鹰嘴崖孙彪依旧观望,四明山义军依旧乱象丛生;江阴的死战还在继续,清军主力一旦腾出手来,四明山必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他抬头望向南方江阴的方向,寒风卷着霜粒,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
秀才定计,智取粮船,能救一时之困,却救不了乱世之危;能守一寨之安,却守不住江南之残。
周奎的匪患,清军的围剿,义军的内斗,南明的腐朽,如同一张张无形的网,将他困在这四明深山之中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张敬之口中的“山雨欲来”,究竟是何意味。
智取粮船的胜利,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。
黑风寨的周奎,已经红了眼;
山道的清军,已经摩拳擦掌;
四明山的暗流,已经汹涌澎湃;
同室操戈的战火,即将燃起。
沈墨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,目光坚定。
他能以智谋取粮,便能以智谋御敌;
他能守住一寨百姓,便能守住抗清火种。
只是这深山之中,终究不是久留之地。
投奔鲁王监国,走出四明山,联合正统抗清力量,才是唯一的出路。
北风呼啸,粮香四溢,山寨里的欢呼声依旧震天,可沈墨的心中,已经悄然铺好了前路的方向。
他知道,今日的粮船,是生机,也是祸端;
是安稳,也是风暴的开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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